山风把茶壶口的热气吹得歪了一下,楚玄霄正要低头抿一口,眼角忽然抽了抽。
他没放下杯子,手停在半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视线。那股热气原本是笔直升起的,此刻却像被无形的手捏住,扭成了一个古怪的弧度——顶端微微翘起,底部收窄,轮廓分明是个断裂的台基形状。
阿斑原本趴在地上,用鼻子拱着一块啃剩的灵兽丹渣,耳朵耷拉着,一副懒狗模样。可就在那热气变形的瞬间,它整个身子猛地绷直,后腿一蹬,差点从石台下窜出去。右眼上的茶梗眼罩无风自动,轻轻一颤,露出底下那只金瞳。
瞳孔不是金色了。
是红的。
楚玄霄左眼也跟着烧了起来。
不是痛,也不是胀,就是突然之间,视野里多了一层血色滤镜。他眨了一下,世界没变回来。再眨一下,眼前的山巅、石桌、茶壶全都开始扭曲,像信号不好的老电视,画面抖动着撕开一道裂口。
然后,他们一起看到了。
天空是倒的。
星河悬在脚下,群山崩塌成灰烬雨,纷纷扬扬落向一片焦土。远处一座高台矗立,断了半边,残柱上刻着模糊符文,依稀能辨出“飞升”二字。一个身影站在台中央,白衣胜雪,衣角浸着暗红,像是刚从血池里捞出来。他仰头大笑,声音听不见,但嘴角咧开的角度让人牙根发酸。
他脚下踩着一条银丝长绳。
绳子断了,一头垂地,另一头缠在他靴底,随着他的笑声轻轻晃荡。那材质泛着冷光,纹路细密如织锦,边缘还绣着几缕云雷暗纹——正是沐清歌随身携带的缚仙绳。
画面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楚玄霄瞳孔一缩,想看清楚那人的脸,结果眼前猛地一黑,仿佛被人当头泼了盆冷水。等他重新聚焦,山风还在吹,茶壶还在冒气,阿斑正死死盯着他,浑身毛都炸起来了,尾巴夹得比过年时躲鞭炮的流浪狗还紧。
“你……”楚玄霄刚开口,嗓子有点哑。
话没说完,他手里那把粗陶茶壶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错觉。
是真的在震。
壶身表面浮起一层流动光影,像是有人拿投影仪照在了上面。画面循环播放——还是刚才那个场景:倒悬星河、崩塌群山、断裂飞升台、白衣染血的人、脚下的缚仙绳。
一遍,七秒。
二遍,七秒。
三遍,七秒。
放完就停,光影消散,茶壶恢复原样,连温度都没变。
楚玄霄没动。
他只是慢慢把茶壶放回石台,动作轻得像怕吵醒什么。手指顺带摸了摸壶底那道裂纹,触感依旧粗糙,但这一次,他明显感觉到裂纹深处有股微弱的脉动,一下一下,像心跳。
阿斑还蹲在原地,四肢蜷缩成一团,耳朵贴着脑袋,鼻尖蹭着地面,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呜咽声。不是威胁,也不是警告,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反应——就像小狗看到曾经打过它的棍子,哪怕棍子现在只是静静躺在墙角。
楚玄霄看了它一眼。
他知道这声呜咽意味着什么。
五百岁的圣兽后裔,活了整整五个朝代,见惯生死,连化形劫都扛过去了,能把它吓成这样的,绝不会是“未来可能发生的事”。
那是记忆。
是它不愿意想起、却又藏不住的旧伤。
他没问。
这种事,问了也没用。阿斑不说,要么是不能说,要么是说了会疯。他一个转世仙尊都得靠喝茶压惊,更何况一只装了两百年傻狗的白虎。
他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阿斑的头顶。
掌心落下时,力道很稳,节奏很慢,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给某种大型机械做复位重启。阿斑的身体渐渐松了些,炸起的毛缓缓伏下,呜咽声也一点点沉进喉咙里。
“旧账要还了。”楚玄霄低声说。
声音不大,也不重,就像随口吐槽天气。
可这句话出口的刹那,他眉心微微一跳。
识海中,系统提示浮现:
【预知返时空回响】
信息流一闪而过,没有轰鸣,也没有金光万丈,安静得像是谁往邮箱里塞了封垃圾广告。但楚玄霄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刚才看到的画面,不是幻象,不是错觉,而是某种“即将发生”的真实投影。系统不仅接收了这段信息,还顺手打包返还,给了他零点三个百分点的未来推演权限。
不多。
但够用了。
他没急着去解析那段影像里的每一个细节——飞升台的结构、血魔老祖站的位置、缚仙绳断裂的角度、星河倒悬的方向……这些他都已经记住了,就像小时候背乘法表一样自然。他现在要做的,是让一切看起来和刚才一样。
普通。
平静。
毫无异常。
所以他从怀里掏出新泡的茉莉花茶,拧开盖子,轻轻放在阿斑面前的石台上。茶香立刻散开,混着山间的草木味,闻着让人想打盹。
阿斑嗅了嗅,没动。
它还是低着头,前爪把脑袋埋进去一半,只露出那只戴着茶梗眼罩的右眼。眼罩歪了,但它懒得扶。
楚玄霄也没管它。
他重新端起自己的茶壶,吹了口气,这次终于喝上了。水有点烫,舌尖一麻,但他没皱眉。他就这么坐着,左手扶壶,右手搭在膝盖上,肩膀放松,眼皮微垂,像随时能睡着。
风吹过来,把他的碎发撩起一角。
阳光斜照,把石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有鸟叫,近处有茶香,一切如常。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元神深处已经开了十万个并行线程,正在疯狂推演那段七秒画面里的每一帧细节。他甚至已经模拟出了三种可能的触发条件、五条时间线分支、七种应对策略——当然,现在都不需要动。
他不能动。
一动,就破功。
这一套“我就是个摆摊青年”的人设,三百年前靠它活下来,现在还得靠它撑下去。那些躲在暗处的眼睛最喜欢盯的就是“反常”。你要是突然闭关、传信、召集人马、布阵画符,立马就会有人顺着网线爬过来问:“兄弟,是不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但现在,他喝茶,狗趴着,风吹树叶,鸟飞远山。
啥事没有。
阿斑终于抬起头,舔了口面前的茶。
茉莉花味太冲,它不喜欢,但还是喝了点,大概是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喝完之后,它挪了挪位置,重新趴好,这次头转向楚玄霄这边,像是在守着他。
楚玄霄察觉到了,没说话,只是把茶壶往它那边挪了半寸。
意思是你安心,我在。
阿斑闭上眼,呼吸慢慢平稳。
山巅再次安静下来。
楚玄霄的目光落在壶口,热气又开始往上飘,笔直的,正常的,没有任何异象。他盯着看了三秒,确认不会再变形成飞升台,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抬起左手,在空中虚划了一下。
一道无形符印悄然成型,随即沉入大地,沿着地脉扩散至方圆三百里。这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而是一个最基础的“震动感应阵”,能让他第一时间察觉到任何大规模移动的灵气波动。
布置完,他把手收回袖子里,继续喝茶。
天快黑了。
夕阳把山头染成橘红色,茶摊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贴在石台底下。阿斑的呼吸越来越沉,几乎要睡着,但耳朵时不时抖一下,保持着最低限度的警觉。
楚玄霄没睡。
他坐在原地,左手扶壶,右手搭膝,眼神低垂,像困了,像累了,像只是个收摊前打盹的普通人。
可他的瞳孔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赤金光芒。
一闪,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