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把山巅的焦土镀上一层浅金色,楚玄霄还坐在石台边缘,粗陶茶壶抱在怀里,脚尖轻轻晃着,像在等人来取快递。
他刚吹了口热气,还没喝上,风里就传来一股熟悉的味儿——不是香,也不是臭,是那种“我活了快两百岁但还是怕堵车”的中年焦虑气息。
下一秒,人就到了。
张三拎着保温杯,一路小跑冲上山,鞋底踩得碎石乱蹦。他满头大汗,脸涨得通红,一边喘一边从兜里掏出手机,手指哆嗦着点开视频:“楚哥!楚哥你快看!出大事了!”
楚玄霄眼皮都没抬,只是把茶壶换了个手,腾出右手摸了摸壶底那道裂纹。
“又怎么了?”他说,“上次说闺女发烧,结果是吃了三个雪糕;上上次说车被贴条,其实是自己停在消防通道。”
“这次真的!”张三把手机怼到他眼前,声音都劈叉了,“我闺女照您教的泡茶,拿茶水在地上画圈,石头居然裂了!你看你看——”
视频画面一抖,镜头对准一个普通小院。小女孩蹲在水泥地上,手里端着个粉色小茶杯,正认真地往地面泼水。水流顺着她的小手划出弧线,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然后,诡异的事发生了。
水迹自动汇聚成环状纹路,像是被看不见的手牵引着,一圈套一圈,层层叠叠。水泥地面开始出现细密裂痕,沿着水痕延伸,构成某种复杂图案,边缘整齐得不像自然崩裂。
楚玄霄终于抬眼,目光扫过屏幕。
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指尖在空中轻轻一点。
那一瞬间,一道无形意念随茶香渗入虚空,穿过信号塔、基站、wi-fi热点,精准落在视频中的茶水上。实为一丝“阵理启蒙”通过因果链接传递至女孩手中茶水——就像有人往池塘扔了颗石子,涟漪却改变了整片湖流。
刹那间,系统提示浮现识海:
【传艺返阵法真解】
一股浩瀚信息流轰然涌入元神。千万卷失传阵图、上古布阵心诀、天地脉络推演……如洪流灌顶,楚玄霄眉心微震,金瞳一闪即逝,已将整座阵道宝库收入囊中。
与此同时,张三怀里的保温杯突然嗡鸣作响。
“哎哟!”他差点把手松开,只觉掌心发烫,杯子直往外冒热气。他慌忙低头一看,整个人僵住。
锈迹剥落,铜绿褪去,原本起球掉漆的老式不锈钢杯,竟化作一方古朴青铜阵盘!表面刻满云雷纹,边缘嵌着七枚微型星象钮,底部还浮现出一行小字:“润物无声,以情载道”。
张三傻了,抱着阵盘原地转了半圈,嘴里喃喃:“这……这是我早上装枸杞茶的那个杯?”
这时,秦无涯动了。
老头一直站在旁边,道袍破烂,脸上血迹未干,眼神却清明得很。他盯着那阵盘看了足足三秒,忽然踉跄上前,手指颤抖地抚过边缘纹路。
“这……这不是传说?”他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三百年前,我师尊说过,唯有‘以情入道,以茶载阵’之人,才能唤醒……”
话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楚玄霄:“您早就知道?”
楚玄霄不答。
他只将空茶壶倒扣在石桌上,壶底残留的积水缓缓流出,自然勾勒出半个残缺阵图。线条歪歪扭扭,像小孩涂鸦,可偏偏与青铜阵盘上的纹路遥相呼应,严丝合缝。
“你师尊没说完。”他吹了口气,茶渍微微荡漾,“真正懂阵的,从来不是修士,是天天擦桌子的老百姓。”
秦无涯愣住。
他看着那摊水痕,又看看阵盘,再看看楚玄霄那张懒散的脸,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
三百年前,师尊闭关前夜,曾在他耳边低语:“阵法之道,不在符箓,不在灵力,而在人心所向。若有一日,见凡人以日常之物布出天机纹,切记——那人,便是道之化身。”
当时他不懂。
现在懂了。
可越是懂,越觉得荒唐。
一个摆茶摊的青年,随手教个小姑娘泡茶,结果人家用茶水在地上画圈,激活了失传千年的“润物阵图”雏形;一杯保温杯,莫名其妙变成上古典籍记载的“云雷承露盘”;而他自己这个渡劫期大能,刚刚才磕完三个响头认了师父,转头就看见师父用一口剩茶复刻秘典阵法……
他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冷笑,也不是狂笑,是一种混着鼻音、带点哽咽的笑。
“原来如此。”他说,“我卡了三百年,不是因为雷劫太狠,是因为……我一直瞧不起凡人。”
楚玄霄这才看了他一眼。
没夸,也没点头,只是顺手从怀里摸出包茉莉花茶,撕开,捏了撮扔进空壶。
“第二关的事,明天再说。”他咕哝,“今天你脑子太乱,喝茶也不香。”
秦无涯没反驳。
他就这么站着,破碎的道袍挂在身上,像面败旗,可脊梁挺得笔直。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阵盘,指尖一遍遍摩挲着那行小字:“润物无声,以情载道”。
忽然,他单膝跪地,一手撑地,一手轻托阵盘,动作恭敬得不像个大能,倒像个初入学堂的童子。
“弟子……明白了。”他低声说,“阵法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护人的。就像您这茶摊,看着破,其实……谁都打不倒。”
楚玄霄没理他。
他低头抿了一口新泡的茶,烫得龇牙咧嘴,却没放下。
山风继续吹,把茶味、血味、尘土味混在一起,吹向远处。
平台边缘,一只山雀落下,啄了啄地上的茶渍,翅膀一振,飞走了。
张三还抱着阵盘,满脸惊愕,嘴唇微动:“楚哥,这杯……还能装热水吗?”
楚玄霄瞥了他一眼:“装啥都行,别装蒜就行。”
张三挠头:“啊?”
秦无涯却笑了,笑得眼角泛泪。
他看着楚玄霄,又看看那摊水痕勾勒的残阵,忽然觉得,这世上最厉害的,不是渡劫飞升,不是翻江倒海,而是能把最普通的东西,变成别人一辈子都看不懂的奇迹。
楚玄霄轻轻晃了晃手里的粗陶壶。
壶底裂纹,依旧安静躺着。
像一张闭着的嘴。
但这次,它好像微微翘了下边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