壶底裂纹发烫,像有根烧红的针从内往外顶。
楚玄霄没动,手指还搭在茶杯沿上,指腹感受着瓷面传来的余温。他刚才正要续水,手抬到一半就停了。这热度来得不对——不是灵力反冲,也不是系统激活的波动,是有人拿恶意当引信,顺着缝隙往里钻。
他轻轻把壶放回炉边石台,动作慢得像是怕惊扰晨雾。
三块石头架着铁锅,底下柴火噼啪响,水还没开。茶摊还是那个茶摊,路过的早班公交按了两声喇叭,炸油条的小贩推车拐过街角,麻雀落在桌角啄了下空碟子又飞走。一切如常,只有那道裂纹,正一跳一跳地泛出暗红光。
他知道,这不是预警。
这是挑衅。
他刚收手,空中忽然“咔”地一声轻响,像玻璃碎裂。一道半透明人影从虚空中跌出来,双膝跪地,浑身裹着灰雾,看不清脸,只有一双手高举过头,捧着一封帛书。那帛书通体染血,边缘焦黑,像是被人用血泡过又晒干,字迹歪斜写着三个字:战、或、死。
傀儡没说话,也不会说话。它只是跪着,手臂僵直,仿佛背后有根线吊着。
楚玄霄看了它一眼,目光扫过帛书。
火起。
不是他动手,是那纸自己烧起来的,蓝火无声蔓延,几秒内化成灰烬,飘散前最后一点火星撞上傀儡额头,瞬间熄灭。
就在火焰落地的刹那,他腰间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响起一阵极轻的金属摩擦声。
锁链浮现。
不是实体,也不是幻象,是一圈圈由规则凝成的虚影,缠绕在他右臂,自腕至肩,节节收紧。链身透明如冰,每一环都刻着细密符文,流转不定。下一秒,整条锁链猛地绷直,前端扭曲拉伸,剑尖成形。
一柄无柄之剑,悬于掌心上方三寸。
剑身如水波荡漾,表面浮现出无数细线,纵横交错,像蜘蛛网,又像命运图谱。有些线断了,有些正在生长,还有些被打了结,死死缠在一起。
【检测到宿主遭高维因果攻击,触发被动返还——应战返因果剑】
系统提示音落下时,楚玄霄已经闭上了眼。
他不用看也知道这傀儡是怎么来的。血丝牵引,心魔为引,操控媒介跨越三百里投送战帖,手段老套但有效。关键是,对方选的时间太准了——正好卡在他处理完沐清歌体内异变、壶裂余波未平的空档。
想趁虚而入?
他嘴角微动,没笑,也没怒,只是抬起左手,指尖在剑身上轻轻一弹。
叮。
声音不大,却让整片空气震了一下。
剑光出。
不是劈,不是刺,是“划”。
一道银线掠过虚空,斩向那根连接傀儡与远方的因果丝。那丝极细,肉眼不可见,但在剑映之下无所遁形——它从傀儡天灵穿出,笔直射向天际尽头,像风筝线,另一头拴着某个正在修炼的存在。
剑光过处,丝断。
傀儡头颅缓缓歪倒,身体还没落地,就已经开始崩解,化作黑灰簌簌洒落。楚玄霄抬脚,将残骸踢进炉火,火苗“轰”地窜高一截,烧出几缕腥臭味。
他刚要坐下,识海猛地一颤。
眼前景象变了。
不是现实,是剑中倒影。
因果剑悬浮不动,剑面如镜,映出万千命运线。那些线密密麻麻,有的连着他自己,有的通向陌生人,有的早已断裂腐朽。而在其中一条最亮的银线上,末端清晰标注着三个字:
那线不稳,在轻微震颤,像是被什么外力拉扯。更诡异的是,线的另一端,并非直接系在他身上,而是缠在一截断裂的旧绳上——那绳他认得,三百年前见过,是沐家用来封印《太阴玄典》的缚仙索残段。
他瞳孔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算错了。
他以为太阴灵体觉醒只是个开端,没想到对方早就盯上了这个节点。血魔老祖借灵体初醒引发的天地波动为饵,故意放出战帖,目的根本不是挑战,而是试探这条因果链的强度。
换句话说——
他在保护别人,别人却成了他的破绽。
金瞳深处闪过一丝冷意,但只一瞬,就被压了下去。
他不动声色地抬手,将因果剑收回锁链形态,一圈圈隐入虚空。随后拎起茶壶,打开盖子,往里加了一撮新茶叶。水开了,白汽腾起,他倒了一杯,喝了一口。
热的。
茶汤滑过喉咙,识海里的震荡慢慢平复。系统返还的力量还在体内涌动,但他没急着炼化,反而用一口口热茶去压,像普通人饭后喝茶消食那样自然。
炉火渐弱,灰烬随风飘散。
他坐回小凳,双腿交叠,一手扶壶,一手搭在膝盖上,头微微低垂,像是打盹。可谁要是靠近,就会发现他眼皮下的眼球始终没停,神念如网,笼罩百丈之内。
他知道,这一剑斩出去,对面不会没反应。
果然。
三百里外,某座荒山洞府中,盘坐修炼的血魔老祖猛然睁眼。
他本来正在炼化一缕残魂,手中泣血箫横置膝上,乐曲未终。可就在某一瞬,胸口像是被人塞进一块万年寒冰,顺着血管一路炸开。他张嘴,没发出声音,七窍齐淌黑血,鼻梁当场裂开一道缝。
箫断。
两截坠地,断口处爬出几条血虫,扭动几下就死了。
他没去擦脸上的血,反而笑了,嘴角撕裂到耳根,露出森白牙齿:“好一个‘以凡掩仙’……你藏得住修为,藏不住命线。”
声音嘶哑,像砂纸磨铁。
他抬起手,指尖凝聚一滴心头血,往空中一弹。血珠炸开,化作一面血镜,映出茶摊画面——楚玄霄低头坐着,壶在手边,茶香袅袅,四周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沐家的种,居然和你绑上了因果?”他盯着镜中影像,眼神越来越亮,“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他慢慢站起身,从袖中抽出一根骨针,扎进太阳穴,强行稳住心神。另一只手掐诀,虚空画符,准备再派一具傀儡过去探路。
可就在这时,血镜突然晃了一下。
一道极细的银线,不知何时已缠上镜面,轻轻一震——
镜碎。
血珠溅了他一脸。
他踉跄后退,靠在石壁上喘息,眼中第一次露出忌惮:“你斩了我的线……我还能看见你。可你斩的,从来就不只是我的东西。”
洞府重归寂静。
而茶摊这边,楚玄霄依旧坐着,连姿势都没变。
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打了个旋儿,落在炉边。
他睁开眼,看了眼壶身。
裂纹还在,但温度已降,表面浮着一层霜痕,极淡,像呼吸哈出的白气,转瞬即逝。
他伸手摸了摸壶壁,确认不再发烫,便重新盖上盖子,放在炉上温着。
水又快开了。
他拿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
杯面涟漪微动,映出他半张脸——金瞳藏在碎发下,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远处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湿石板上,节奏稳定。
他没抬头。
那人走到茶摊前,停下。
“老板。”声音娇媚,尾音带钩,“听说你这儿,一杯茶能定生死?”
楚玄霄放下杯子,拎起茶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