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停在茶摊前,湿石板上留下两道水痕。
楚玄霄没抬头,手里茶壶提起,热水冲进粗陶杯,一圈白汽腾起,刚好挡住对面人影。水柱未断,他手腕一偏,水流划出半弧,直奔来人面门——不,是她指尖刚松开的那枚香囊。
香囊绣着个“玄”字,针脚细密,像是亲手所制。它飞到一半,被水线穿心钉住,悬在空中微微颤动。下一秒,粉色雾气从缝线处渗出来,像糖丝拉扯时冒出的甜烟,缠上楚玄霄右臂那圈透明锁链。
锁链原本如冰似铁,此刻被雾一裹,整条泛出桃红光晕,符文流转间透出几分妖冶。系统提示无声浮现:【破情返斩情丝】。
他眼皮都没眨一下。
水还在倒,杯满即止。他把壶放回炉边,动作平稳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可就在那一瞬,香囊炸了。
不是爆裂,是绽放。万千银丝从布料裂缝中喷涌而出,如同一朵活过来的蒲公英,根根朝他双目、心口、耳穴钻去。速度快得能撕裂空气,带出轻微的“嗤嗤”声。
楚玄霄终于抬眼。
金瞳只是一扫。
那些情丝离他还有三寸,突然像是撞上无形火墙,先是前端焦黑卷曲,接着整根“啪”地断裂,纷纷扬扬化成灰烬,簌簌落在桌角,积了一小堆。
风一吹,没了。
他依旧坐着,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轻轻摩挲杯沿,仿佛刚才烧掉的不是能蚀魂夺魄的情蛊本源,而是几根碍事的头发。
五步外,合欢宗主站在石板路上,指尖还残留着抛出香囊的弧度。她穿着一袭鲛绡裙,颜色随呼吸由粉转紫,又从紫变深红,像是体内情绪正翻江倒海,却硬被压在一层薄笑之下。
她没动怒,反而低低笑了声:“好眼睛。”
话音未落,袖中忽然传来一声尖鸣,短促而凄厉。她脸色微变,猛地抽手后退半步。再看时,那只一直藏在袖里的琉璃瓶已碎,黑色情蛊自爆成一滩脓血,顺着袖口滴落,在地上烫出几个小坑。
反噬来了。
契约崩断的瞬间,一股阴力逆冲而上,直击她面门。她闷哼一声,手中折扇脱手落地,“啪”地摔成两截。
与此同时,脸上那层薄如蝉翼的幻形符开始剥落。灵光溃散,发出琉璃碎裂般的清响。面具从中裂开,缓缓滑下,露出下半张脸。
眉梢含情,唇若点朱。下颌线条流畅,尤其笑时嘴角上扬的弧度,竟与某个人有三分神似。她没伸手遮掩,反而用指尖轻轻抚过碎裂的面具边缘,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变了模样。
“你烧得干净……”她声音依旧娇媚,尾音带钩,“可看得真么?”
说完,手指一松,残片坠地,碎成粉末。
楚玄霄还是没说话。他低头喝了口茶,温度刚好,不烫嘴。茶汤滑下去,识海里刚返还的“斩情丝”之力正在沉淀,像一块新炼的铁胚,沉甸甸地压在丹田上方。
他不动,不代表没感知。
这女人的气息比刚才弱了半分,不是因为情蛊毁了,是因为面具碎了。那层幻形符不只是遮脸,还在镇压某种东西——可能是修为,也可能是情绪。现在封印松动,她反而更难收束自身气机。
但他不追。
打上门的是她,退后一步的也是她。胜负已分,无需多言。
远处街角传来早点摊掀油锅的声音,炸油条的香味混着晨雾飘过来。一只麻雀蹦到桌边,啄了下空碟子,发现没剩渣,扑棱翅膀飞走了。
合欢宗主站了片刻,目光始终落在楚玄霄身上。她没再出手,也没走。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看什么。
风吹起她的裙摆,发丝轻扬。那张与某人相似的脸,在清晨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她转身。
高跟鞋踩在湿石板上,发出规律的“嗒、嗒”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街角晨雾之中。
楚玄霄这才缓缓闭上眼。
金瞳隐入碎发下,呼吸平稳,像睡着了。其实神识仍在铺展,百丈之内每一粒尘埃的移动都逃不过感知。他知道她没走远,至少还在三条街的范围内。
但他不在乎。
她来,是因为她觉得能赢。她走,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输了。这就够了。
茶壶还在炉上温着,水没开,但壶身已经有些发烫。他伸手摸了摸,确认温度正常,便没再管。
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打了个旋儿,落在炉边。
他睁开眼,看了眼壶身。
裂纹还在,表面浮着一层霜痕,极淡,像呼吸哈出的白气,转瞬即逝。
他伸手又摸了摸,确认不再发烫,便重新盖上盖子,放在炉上继续温着。
水又快开了。
他拿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
杯面涟漪微动,映出他半张脸——金瞳藏在碎发下,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街对面一栋老楼的阳台上,秦无涯端着保温杯,远远望着这边。
他刚才一路小跑过来,想看看是谁敢在这时候上门挑衅。结果刚拐过街角,就看见香囊炸开、情丝焚尽的那一幕。
他愣在原地,保温杯盖都没拧紧,茶水洒了一手。
现在他站在阳台上,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懂。
他看出那一眼里烧掉的不只是情丝,还有“规则”。那是能把人心揉碎再捏成玩物的蛊术巅峰,却被一双眼睛当垃圾处理了。
“我操……”他喃喃一句,把保温杯抱得更紧了些,“这哪是喝茶,这是拿命当茶叶泡啊。”
他不敢靠近,也不敢出声,生怕打扰了什么。
只能远远看着,看着那个穿着洗得发白衬衫的男人,静静坐在小凳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风吹起他的衣角,茶香袅袅。
秦无涯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学的那些阵法、咒诀、渡劫心经,全都成了笑话。
原来真正的道,根本不用喊。
它就在一杯没喝完的茶里,在一道没断的裂纹中,在一双连眨都不肯多眨一下的眼睛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保温杯,里面泡的是楚玄霄给的“悟道茶”。
叶子还没完全舒展。
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傻:“还得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