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温杯里的茶水还在冒热气,秦无涯的手指却僵在杯沿上。
他站在阳台,视线钉在街对面那个穿洗得发白衬衫的男人身上。楚玄霄没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把茶壶重新放回炉子上,盖好盖子。壶身裂纹浮着一层霜痕,转瞬即逝,像呼吸时哈出的白雾。
刚才那一幕还在他脑子里炸着。
香囊炸开,情丝如银针万道扑面,结果被一双金瞳扫过,全烧成了灰。不是驱散,是焚烧——连根带魂,彻底化为虚无。那不是法术对抗,那是规则层面的碾压,就像人踩死蚂蚁不会觉得自己在打架。
秦无涯懂这个。
他活了一百八十七年,渡劫期卡了三百年,雷劫来了九次,次次失败。每次失败后,心魔都会在他识海里低语:“你修的不是道,是笑话。”久而久之,他真信了。他以为自己怕的是天雷劈身,其实怕的是——自己这一辈子,根本就没走上过正道。
可现在,他看见了。
就那么一个人,坐在小凳上倒茶,眼睛一眨,就把能蛊惑元婴大能的情丝炼成了渣。这不是装高深,这是道本身就该有的样子:干净、直接、不容置疑。
就在他神识晃神的一瞬,识海深处突然“轰”地一声。
一道雷音炸开。
不是现在的雷劫,是三百年前那次失败渡劫时,天道本该降下的真言。当年被心魔扭曲成讥讽,如今却被楚玄霄刚才那一眼点燃,原原本本响了起来:
“道不伪,心不诚者退。”
八个字,如钟撞魂。
秦无涯浑身一震,保温杯脱手差点摔地上,他下意识伸手捞住,掌心已被烫出红印。但他顾不上疼。体内某处“咔嚓”一声,像是锁链崩断。
三百年的枷锁,碎了。
不是修为突破,是信念归位。他猛然明白过来——自己这些年战战兢兢躲雷劫,不是怕死,是怕万一哪天雷来,天道亲口告诉他:“你走错了。”
而现在,不用天道开口,他自己知道了:他没走错,是他太久没看清。
系统提示无声浮现,只有楚玄霄能看见:【传道返雷劫抗性】。
下一秒,一股温厚之力涌入经脉,仿佛有万道替身扛下了未来所有雷劫的首道天威。楚玄霄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口气,没说话,也没睁眼。他知道有人“通了”,但这种事,点破就假。
街对面,秦无涯后背突然发烫。
他本能地伸手去摸,隔着道袍都能感觉到那块疤痕在跳。那是三百年前,心魔幻化出一柄“伪天道剑”,一剑刺穿他脊背留下的伤。当时所有人都说那是雷劫反噬,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心魔借天威之名,对他信念的最后一击。
如今,那伤疤焦黑褪去,露出底下银线般的旧痕——正是《玄天渡劫经》修炼到第九重时,天地自然烙下的正道印记。
它回来了。
不是修复,是唤醒。
乌云不知何时开始在他头顶聚拢,方圆十丈内空气凝滞,电蛇在云层里游走,发出细微的“滋啦”声。真正的雷劫雏形,因他信念重塑而自然引动。
楼下早点摊老板刚掀开油锅,抬头一看天色突变,骂了句:“这鬼天气,早上还晴呢!”赶紧把炸油条的案子往屋檐下拖。
麻雀扑棱飞走,风停了。
整个街区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秦无涯站在阳台上,仰头看着那团越积越厚的劫云,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抖,眼里竟有泪光。
“原来……”他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不是怕死啊。”
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又抬头看向茶摊方向。
“我是怕忘了您讲的道。”
话音落下,他猛地张开双臂,像是要把这三百年的憋屈、恐惧、自我怀疑全都甩出去。道袍无风自动,猎猎鼓荡,后背那道剑痕完全显露,银光流转,宛如重铸。
劫云翻滚,第一道紫雷已在云端成型,眼看就要劈下。
就在这时,楚玄霄动了。
他没起身,也没掐诀,只是抬起右手,轻轻对着炉上的茶壶吹了口气。
呼——
一股白汽从壶嘴喷出,不散,反而迅速旋转,形成一个微小却稳定的漩涡。那漩涡仿佛有吸力,方圆十丈内躁动的天地灵气瞬间被抽走,尽数灌入壶中。
连带着,秦无涯头顶那团劫云也开始扭曲、塌陷,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成一团,硬生生塞进了那小小的壶嘴。
电蛇挣扎了一下,熄了。
乌云散得比聚起来还快。
阳光重新洒落,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映出一片片亮斑。楼下油条老板探出头:“咦?好了?”
秦无涯站在原地,双手还举着,像定住了一样。
他感觉不到劫云了,体内的躁动也平息了。刚才那股要劈下来的天雷,好像被人顺手倒进了茶壶里,咕嘟咕嘟煮着,变成了下一泡茶的底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后背。
剑痕还在,但不再焦黑溃烂,而是恢复成修行正道时应有的银线纹路,隐隐与体内灵力共鸣。他知道,这不是压制,是净化。从此以后,再有雷劫降临,来的不再是心魔伪造的“审判”,而是真正的天道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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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放下手,道袍垂落,遮住伤痕。
然后,他慢慢跪坐在阳台的地砖上,双手合十,朝着街对面那个依旧低头喝茶的男人,深深一拜。
额头触地。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只有这一拜。
楚玄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
他没看秦无涯,也没感应劫云是否消失。他知道结果,因为系统刚弹了提示:【雷劫抗性+】。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终于从“怕道”变成了“信道”。
这才是最狠的返还。
你信我讲的道,我就让你真正踏上这条路——万倍奉还,童叟无欺。
风吹过茶摊,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炉边。楚玄霄伸手摸了摸壶身,确认不再发烫,便重新盖上盖子。
水又快开了。
他拿起空碟子,放在桌上。
刚才那只麻雀又蹦回来,见没剩渣,歪头看了他一眼,扑棱翅膀飞走了。
楚玄霄这才缓缓闭上眼。
金瞳隐入碎发下,呼吸平稳,像睡着了。其实神识仍在铺展,百丈之内每一粒尘埃的移动都逃不过感知。他知道秦无涯没走,还跪在阳台上,也没急着起来。
这就对了。
顿悟之后,总得坐一会儿,让身子跟上脑子。
街对面,秦无涯终于抬起头。
他脸上没了笑,也没了泪,只有一种近乎肃穆的平静。他慢慢收回双手,盘膝而坐,闭上眼,开始调息。
保温杯里的“悟道茶”还剩半杯,热气袅袅。他没再喝,像是怕一口喝完,就断了和刚才那场顿悟的联系。
阳光斜照,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里。
道袍上的补丁清晰可见,紫色葫芦挂在腰间,一动不动。
楚玄霄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吹了吹茶。
杯面涟漪微动,映出他半张脸——金瞳藏在碎发下,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远处传来广场舞音乐,节奏欢快。一辆共享单车停在路边,车筐里还挂着早餐袋,塑料纸被风吹得哗哗响。
楚玄霄伸手,把炉上的茶壶拎下来,倒了一杯新茶。
白汽腾起,模糊了视线。
他没再看阳台。
他知道,有些人一旦醒来,就不会再睡回去。
茶壶放回炉上,水未满,火未熄。
他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轻抚杯沿,静静坐着。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风吹起他的衣角,茶香袅袅。
街对面老楼的阳台上,秦无涯仍盘膝而坐,双目闭合,似在回味。
保温杯搁在脚边,茶未尽,热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