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得像块浸了水的旧布,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油条摊的锅子早就收了,炉火熄了,只剩楚玄霄还坐在那张磨得发白的小凳上。茶壶嘴儿冒着最后一缕热气,歪在炉边,壶底裂纹透着微光,像是还没彻底睡死。
他右手搁在膝盖上,指尖还捏着那枚茶梗编的眼罩——阿斑昨夜落下的。指腹来回摩挲着粗糙的纹路,不紧不慢,像在数年轮。
神识早已铺开,锁着地底三丈那截残剑。符文还在震,频率比傍晚更密了,像是有人在底下敲摩斯密码。但他没动,也没出声。他知道,有些东西,盯久了,会回看。
闭眼。
金瞳开启。
视野瞬间穿透岩层,泥土、砂石、钢筋管网一层层剥开,直抵那块漆黑金属。剑柄残片上的符文正一明一灭,像在呼吸。他调出天机瞳的解析模式,准备再扫一遍灵力流向。
就在这时,右手指尖突然一烫。
不是物理的温度,是血脉层面的共鸣——来自眼罩。
他顿了一下,没睁眼,反而将意识沉得更深,顺着那股气息逆流而上。这不是普通的兽类残留,是白虎族独有的灵脉印记,带着五百年风沙走过的痕迹,混着一点……瘸腿走路时特有的节奏感。
他懂了。
这是钥匙。
心念一动,天机瞳的光流与那股兽性印记缓缓交叠。两种视觉开始融合——一个是穿透时空的天机之眼,一个是能嗅出命运裂痕的凶兽之瞳。
“咔。”
像两块齿轮咬合,又像玻璃炸裂。
眼前景象猛地撕开。
时间扭曲了。
他看见百年后的山野,血月高悬,天地赤红如烧透的铁皮屋顶。无数修士倒在阵前,法器碎了一地,灵光熄灭得像被掐灭的烟头。战场中央,一道银色身影仍在动——五米高的圣兽白虎,浑身浴血,右眼戴着破烂的茶梗眼罩,爪下压着三具魔修尸首。
那是阿斑。
它在守一个阵。
阵心插着半截残剑,正是此刻埋在地下的那把。阵图由血画成,以圣兽之血为引,正在缓缓激活。
可它撑不了多久。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不是血魔老祖,也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人。那人抬手,空中浮现一座倒悬的黑色大殿,殿门打开,飞出九道血链,缠住阿斑四肢与脖颈。
银虎怒吼,挣断两条,第三条却已刺入心脏。
画面戛然而止。
系统提示无声浮现:【融合返时空之眼】。
楚玄霄没动,呼吸依旧平稳,仿佛刚才看到的不过是一段天气预报。但左手小指微微抽了一下,是他唯一没压住的反应。
他稳住神识,重新梳理那段幻象。未来不是定数,但越是清晰的画面,越接近必然。阿斑战死是果,那因呢?
他逆推时间流,将破碎影像拼接。终于,在幻象边缘捕捉到一处细节——战场后方有座荒陵,石碑倒塌,上面依稀可见“白虎归墟”四字。地下密室中,浮现出一篇符文,标题为《涅盘再生诀》。
可复活圣兽。
他记下了位置坐标。
正要退出感知,幻象忽然晃动,又闪出一幕:阿斑倒下后,阵法并未崩溃,反而因它的血彻底激活。封印松动,一道金色裂缝自地底蔓延,直通天际。
那不是混沌青莲的力量。
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在醒来。
他睁开眼。
茶壶里的水凉了。
夜风卷起几片落叶,打在炉子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眼罩,轻轻呼了口气,像是要把刚才的画面吹散。然后,他抬起手,将眼罩举到眼前,对着路灯看了两秒。
茶梗的缝隙里,似乎有极淡的光流转,像是藏着一张微型地图。
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不快,不慢,一瘸一拐。
他没回头,也没动。
阿斑走到他脚边,低着头,嘴里叼着一块泛黄古玉。它没放下,也没蹭人,只是静静站着,耳朵抖了抖,像在等指令。
楚玄霄伸手,接过玉佩。
触手温润,带着一丝熟悉的气息——三百年前,他神魂崩毁前最后握住的东西。
就在他指尖碰到玉面的瞬间,异变突生。
玉佩表面骤然亮起细密纹路,一道道金线自行勾连,旋转交织,竟浮现出一幅星图。星辰排列成环,中央凹陷处似有门户虚影,轮廓与他曾见过的某座飞升台基座完全一致。
他瞳孔微缩。
但没说话。
也没翻来覆去地看。
只是用拇指轻轻一抹,将星图盖住,然后缓缓将玉佩塞进内袋,压在胸口。
阿斑见状,终于放下前爪,蜷在茶摊角落,头枕在地上,眼睛半眯,耳朵仍时不时抖一下,像是在听远处的动静。
楚玄霄坐着没动。
左手垂膝,右手搭在腹部,呼吸绵长,像睡着了。
可神识仍在时空回廊边缘游走,反复回放那场百年之战。每一个细节都在拆解:阿斑为何必须死?圣兽血是唯一解吗?《涅盘再生诀》能否提前启动?白虎归墟的位置是否已被掩埋?
问题太多。
答案太少。
茶炉余温散尽,街灯忽明忽暗,风吹过空荡的摊位,掀起一角桌布。
他依旧不动。
胸前衣襟微微鼓起,那是玉佩的位置。
阿斑的鼻子动了动,闻到了一丝极淡的血腥味——不是现在的,是未来的,从主人的呼吸里渗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