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越来越近,踩碎枯枝的脆响在山坡上回荡。不是一两个人,是一群人,带着喘息和灵力波动,从四面八方涌来。
秦无涯第一个冲出林子,道袍下摆沾着泥,手里还拎着半截断掉的戒尺。他一眼就看见登天梯第一阶上的楚玄霄,松了口气,又抬头瞥见半空中左臂石化的血魔老祖,脸色当场黑了三度。
“好家伙,真动手了?”他嘀咕一句,转身朝后头大吼:“都别磨叽了!列阵!九宫归元!谁站错位置我抽死他!”
三千修士陆陆续续从林间现身,有穿旧道袍的散修,也有背着剑囊的小门派弟子,甚至还有几个光头和尚混在里头。他们灵力参差不齐,气息乱七八糟,刚一聚拢就有人脚下一滑差点撞到前排,场面一度像早高峰地铁站。
血魔老祖冷眼看着,右臂缓缓抬起,指尖凝聚起一团紫黑色雾气,像是要把整片天空都染成腐烂的颜色。
“一群蝼蚁。”他声音沙哑,“也配挡道?”
话音未落,那团雾气猛然砸向人群正前方。
秦无涯暴喝一声:“结阵!导灵——引!”
三千修士同时抬手,灵力如溪流般汇入阵眼。可这阵法本就难练,平日里连三百人都没凑齐过,今天一下子塞进来三千,灵力根本串不起来,东一股西一缕,像一堆乱麻缠在电线上。
护罩勉强升起,金光摇晃得像风里的塑料袋,还没撑到两秒,就被血魔老祖那一击轰得剧烈震荡,表面裂开十几道细纹,眼看就要炸开。
“稳住!”秦无涯一脚踹翻旁边一个打哆嗦的年轻修士,“你爹妈花钱让你修仙是让你在这发抖的?给我顶上去!”
那人一个激灵,赶紧把手按回地面,灵力重新接上。
可裂缝还在蔓延。
秦无涯咬牙,伸手就往嘴里一抠,舌尖顿时破开,一口精血“噗”地喷在阵眼符文上。金光猛地一涨,裂纹开始愈合。
“为了活路!”他吼得脖子青筋直跳,“不想明天被这疯子抽魂炼魄的,就给我把灵力全压进去!谁藏私我记名!回头逐出联盟!”
这话比什么心法都管用。
三千修士齐齐发力,灵力终于不再乱窜,开始顺着阵型流转。护罩逐渐稳固,金光由弱转强,像一块烧红的铁板横在登天梯前。
楚玄霄始终没动。
他站在第一阶上,风吹得袖口轻晃,腰间的粗陶茶壶随着灵力波动微微震颤。就在护罩即将闭合的瞬间,他左手轻轻一抖。
壶盖“咔”地弹开一道缝。
残存的最后一口冷茶顺着壶嘴流出,滴落在地。茶水没渗进土里,反而像活物一样迅速蔓延,沿着地面裂痕勾勒出复杂纹路,悄无声息嵌入阵法节点。
下一瞬,三千修士只觉得体内灵力突然变得顺滑无比,仿佛有人在背后轻轻推了一把。原本滞涩的流转瞬间通畅,护罩“嗡”地一声彻底闭合,金光冲天而起,照得整座山头如同白昼。
血魔老祖那一击狠狠撞上护罩,非但没破防,反而被整面反弹,冲击波直冲云霄。
轰——!
高空炸开三个巨大血字,笔画扭曲如蛇,却清晰可见:
字迹悬在半空,久久不散,像一把刀插进天幕。
风停了,树叶不动,连远处乌鸦都不敢叫。所有人都仰着头,盯着那三个字,呼吸都忘了。
秦无涯抹了把嘴角血渍,咧嘴笑了下:“嘿……还真成了。”
护罩表面忽然泛起一层水波般的光影。
金光映照中,浮现出一道模糊身影——披染血道袍,手持断剑,背对众人立于战场中央。那人影身形挺拔,肩上有伤,剑尖垂地,身后是漫天火雨与崩塌的山门。
正是楚玄霄前世陨落时的模样。
楚玄霄瞳孔微缩。
他没动,也没出声,可手指确确实实颤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那画面只存在了一瞬,便随风消散,可他知道,不是幻觉。
那是他亲手埋进记忆深处的东西。
三百年前,师尊死前最后一句话是:“护得住一时,护不住一世。”
他当时不信。
后来信了,于是躲了三百年。
现在,这道影子又回来了。
他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金瞳深不见底,所有情绪都被压进最底层。没有悲,没有怒,也没有悔。只有一种沉到底的平静,像一口古井,连涟漪都不起。
他右手缓缓抬起,摘下腰间茶壶。
壶身早已冷却,壶盖半开,里面空空如也。
他仰头,将最后一口冷茶饮尽。
喉咙滚动了一下。
壶底朝天,悬在半空几秒,才缓缓落下。
“该走了。”他说。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轻,可偏偏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砸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三千修士没人说话。
他们不知道这句话是对谁说的,也不知道“走”是去哪。但他们知道,接下来的事,不会再一样了。
秦无涯站在阵前,听见这句话,身体绷得更紧。他没回头,只是低声对身旁一名修士道:“传令下去,所有后备梯队原地待命,丹药分发到位,阵旗补位,别等我喊第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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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点头,立刻传讯。
血魔老祖悬浮半空,右臂仍蓄着力,可眼神变了。
他盯着护罩上那三个血字,又看向登天梯第一阶上的男人。对方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拎着个破茶壶,看起来跟街边摊主没两样。
可就是这个人,让他三百年修行成了笑话,让他引以为傲的咒术反噬自身,让他一条手臂变成石头。
而现在,三千凡修联手,竟在他面前筑起一道他无法击穿的墙。
“万众一心?”他忽然笑出声,笑声嘶哑,“可笑。人心最易瓦解,今日你们护他,明日他若倒下,第一个踩他尸骨的,就是你们中间的人。”
没人回应他。
三千修士依旧站着,灵力未散,阵型未动。
楚玄霄也没理他。
他只是低头看了眼空壶,用指腹轻轻擦了下壶嘴,像是在清理最后一点茶渍。
风重新吹了起来,带着山间湿气和血腥味。
护罩静静悬浮,金光流转,映着天上那三个字,也映着底下无数张疲惫却坚定的脸。
秦无涯站得笔直,精血损耗让他脸色发白,可脊梁没弯一下。他盯着血魔老祖,眼神像盯猎物的狼。
三千修士中,有人膝盖发软,有人嘴角溢血,可没人后退一步。他们不是最强的,也不是最厉害的,可他们站在这儿了。
楚玄霄站在第一阶上,茶壶空悬腰侧,目光望向天空。
那三个血字仍未消散。
风吹不动,云遮不住。
他站着,不动,也不语。
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没人知道。
他抬起手,掸了下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