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舟底部的第一缕推进气流悄然升起，整艘船像是被无形的手轻轻托起，缓缓滑入灰雾深处。楚玄霄依旧站在船首，左手虚搭在腰间空茶袋上，右手垂落身侧，碎发被风掀起一角，金瞳映着前方渐亮的天光。
远处，山脉浮空而立，宛如倒悬的巨剑插进云海，山体通体泛青，表面覆盖着流动的灵纹，像是活物呼吸般明灭闪烁。彩羽仙禽成群掠过，翅尖划出淡金色轨迹，有几只甚至绕着云舟飞了半圈，歪头打量甲板上的生人，随后“啾”地一声冲向高空，消失在霞光里。
“这地方……真能住人？”沐清歌小声嘀咕，一边把背包拉链彻底合上，手指却还搭在拉环上，随时准备掏设备。
仙界使者立于船侧，拂尘轻摆，玉简悬浮半空自动记录航行数据。他听见问话，转过头来：“凡俗之人持通行玉牒可入境，但不得擅居。五大仙域各有执掌——东为青鸾宫统御风雷，南归玄鹤岭掌火木之精，西属白虎阙辖杀伐战阵，北由玄冥渊控寒渊幽冥，中央天枢台镇守秩序。”
秦无涯坐在中段软垫上，紫葫芦刚拧开一条缝，闻言冷笑：“听起来挺热闹，就是不知道哪家管wifi信号？我刚才试了三遍，宗门通讯阵连不上。”
“仙界不设无线传输。”使者面无表情，“传讯靠符鸟、玉简共鸣或神识直连。若需接入公共阵网，须缴纳年贡三枚上品灵石。”
沐清歌眼睛一亮：“等等，灵石还能当钱花？普通人也能赚？”
“市集开放交易，但门槛高。”使者点头，“采药、护镖、布阵、讲道皆可换资源，前提是有资质备案。未登记者仅限一日游，超时即触发驱逐令。”
“那要是直播带货呢？”她追问，“比如‘家人们，今天这株千年雪莲只要九块九’这种。”
使者愣住，玉简“嘀”了一声，似乎在检索数据库，片刻后回答：“暂无先例。若形成规模效应，或将纳入‘民间术法推广税’征收范围。”
沐清歌咧嘴一笑，悄悄比了个耶。
楚玄霄没说话，目光扫过远处一座漂浮岛屿，岛上建筑错落，屋顶皆镶灵晶，反射出七彩光晕。他识海微震，一股无形数据流正随视野所及自动扫描仙界景象——山川脉络、灵气浓度、飞禽轨迹全被录入。系统无声提示浮现：【高阶环境信息持续输入，返还将于积累阈值达成后触发】。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心中默念：“越多越好。”
阿斑趴在他脚边，右眼戴着茶梗编的眼罩，鼻尖时不时蹭一下楚玄霄裤脚，像是确认主人还在。它耳朵抖了抖，忽然抬头望向前方，喉咙滚出低沉呜咽。
“怎么了？”沐清歌察觉异样，也跟着望过去。
天幕原本澄澈，此刻骤然扭曲，灰白色乱流如蛛网般蔓延开来，自远处疾速逼近。云舟猛然一震，甲板倾斜，软垫滑动，灯笼“啪”地熄了一盏。秦无涯差点从垫子上滚下去，反手一把抓住船沿，紫葫芦“咚”地砸在地上。
“怎么回事！”他怒吼。
“空间乱流。”使者迅速退至船尾侧方，玉简悬浮眼前快速翻页，“未知扰动源引发局部塌陷，偏离标准航道三百丈以上。建议启动应急预案。”
“不是说合规云舟很安全吗？”沐清歌咬牙稳住身形，双手已凝聚淡淡月华，指尖微颤。
“合规不代表无敌。”使者语气依旧平板，“《管理条例》第十二条注明：遇非常规空间波动，接引任务可中断或终止。”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剧烈颠簸。云舟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整条船侧滑半尺，船底云气翻涌紊乱，推进力明显减弱。前方乱流已近在百丈之内，裂网状的灰雾中隐约有电蛇窜动，噼啪作响。
楚玄霄终于动了。
他右手缓缓抬起，金瞳锁定前方乱流结构，瞳孔深处数据流急速刷新，仿佛在解析某种复杂公式。他没有施法，也没有开口下令，只是静静凝视，似在评估路径可行性。
秦无涯咬牙，一手扶地，一手摸向紫葫芦盖子，体内灵力开始运转。他知道这时候不能乱动，但也得准备好——万一船散了，至少能撑到下一个落脚点。
沐清歌迅速将设备彻底收进背包，拉链拉紧，双手泛起微弱月华，目光紧盯着船身最薄弱的裂缝处。她不懂仙术，但身体本能还记得一些沐家残存的护体诀，哪怕只能挡一下，也算出力。
阿斑低吼一声，四爪紧扣甲板缝隙，尾巴绷直如铁棍，死死咬住船沿加固绳索，防止其松脱。它右眼的眼罩被风吹得晃了晃，但它没去管，全部注意力都在维持平衡上。
使者手持玉简，面色凝重，不断调取航行参数：“当前航速降至三成，护盾能量流失速度加快。预计三十息内进入乱流核心区，若无法规避，将触发强制坠舟程序。”
“坠舟？”沐清歌声音压低，“是掉下去的意思吧？”
“准确说是被弹出仙域通道。”使者纠正，“落点随机，可能回归凡界，也可能坠入虚空夹层。”
楚玄霄依旧沉默。
他的右手已经完全抬至胸前，掌心朝前，五指微张，像是要触摸那片灰白裂网。金瞳中的数据流越来越快，识海内系统提示接连弹出：【检测到异常空间褶皱】【正在逆向推演扰动频率】【环境采样进度：47】
他没急。
因为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别人越容易慌。
而慌的人，才会出手。
出手就意味着获益。
获益，就会触发万倍返还。
想到这儿，他嘴角又往上提了零点五毫米。
就在这时，前方乱流突然加速扩张，一道粗大电蛇“轰”地劈在云舟左侧，整条船剧烈一颤，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右侧灯笼应声炸裂，火星四溅，落在软垫上烧出一个小洞。
秦无涯猛地灌了一口丹药水，脸色稍缓，低骂：“这破船连雷击都扛不住？你们仙界的工程质量谁验收的？”
“本舟符合三级抗扰标准。”使者面不改色，“此次扰动超出设计上限。”
“你倒是诚实。”沐清歌苦笑，手指更紧地掐进掌心。
阿斑喉咙里的低吼变成了实质性的咆哮，獠牙外露，全身银毛炸起，像是随时准备扑出去咬住什么。但它没动，因为它知道，主人还没下令。
楚玄霄的目光终于从乱流移开，扫了一眼脚下。
云舟甲板上的裂缝正在缓慢延伸，像蜘蛛爬过的痕迹。他低头看了眼腰间的空茶袋，又抬眼望向前方。
灰雾翻滚，电蛇狂舞，乱流已逼近至五十丈。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
然后，右手往前轻轻一按。
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
更像是……在等一个人先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