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像一头被激怒的白色巨兽，在寒霜平原上肆意咆哮。
能见度已经降到不足二十米，飞舞的雪末不再是轻柔的飘落，而是变成了高速旋转的冰晶颗粒，抽打在脸上如同细密的鞭子。狂风卷起地面积雪，形成一道道移动的白色沙丘，时而掩埋路径，时而露出下方冻得如同铁板的黑色冻土。
维特背着李明，每一步都深深陷入及膝的积雪中，再费力拔出。他的呼吸在面罩边缘凝结成冰霜，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火辣辣的刺痛。凯文在他身旁踉跄行走，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倚靠在那根临时找来的粗木棍上，法袍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怀里的“碎嘴”紧紧贴着胸膛，魂火黯淡，仿佛也被这极致的严寒所压制。
雷克斯率领的黑岩哨站溃兵们走在前面，他们用绳索彼此连接，在风雪中勉强维持着队形。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沉默地行进着，只有沉重的喘息、靴子陷入雪中的闷响，以及狂风永无止息的怒号。
“方向…没错吧？”凯文对着走在前面的雷克斯嘶喊，声音一出口就被风撕碎大半。
雷克斯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指了指前方隐约可见的一处岩石轮廓——那是一块造型奇特、如同断裂手指的黑色巨岩，在几乎纯白的世界里显得格外突兀。“‘指骨岩’！看到它，方向就没错！过了它，再往东北走大约十里，就能看到铁砧谷的入口裂口！”
十里。在平时或许不算什么，但在这片暴风雪肆虐、随时可能遭遇伏击或怪兽的平原上，十里如同天堑。
李明的身体在维特背上微微颤抖，时而冰冷如铁，时而滚烫如火。维特能感觉到他脖颈上那枚布满裂痕的冰霜纹章，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温凉，似乎在自发地对抗着某种侵蚀。而李明双手上的【熔火之缚】和【冰封低语】，则在昏迷中依旧散发着几乎无法察觉的、截然不同的律动，仿佛两颗以不同节奏跳动的心脏。
【警告：宿主生命体征持续不稳定…体内能量冲突加剧…秩序之力枯竭…外部环境能量（冰嚎/腐蚀/风暴）持续侵蚀中…建议立即寻找稳定环境进行深度调理…】
在李明意识的深海之中，并非完全的黑暗。
一些碎片化的景象如同水底的游鱼，时不时掠过。
他“看”到一片燃烧的金属平原，无穷无尽的数据线条如同血管般在大地上蔓延、搏动，冰冷的机械与灼热的熔岩诡异共存。
他“听”到无数声音的碎片重叠：库克队长最后的战歌，凯文讲地狱笑话时的怪腔怪调，维特焦急的呼喊，还有…一种更加古老、更加宏大的、仿佛冰川移动般的叹息与低语。
他“感觉”到左手的灼热憎恶在咆哮，憎恨着束缚，憎恨着寒冷，憎恨着一切试图凝固和终结它的力量。
他“感觉”到右手的沉眠悲鸣在呜咽，哀悼着逝去，抗拒着侵蚀，却又深深沉溺于自身所代表的冰冷与终结。
两股力量在他体内交战，将他的经脉和灵魂当作战场。而残存的那一丝秩序之力，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地试图调和，却力不从心。
就在这混乱的意识底层，解析系统的核心被动地记录着一切，试图从庞杂无序的数据中，寻找那几乎不存在的“模式”或“出路”。
突然，一丝极其微弱的、来自外部的“信号”，穿透了狂暴的能量冲突和意识迷雾，触及了系统核心。
那是…【冰封低语】戒指，与外界环境中某种同源但更宏大、更“悲伤”的能量场，产生的微弱共鸣。
共鸣的源头…似乎在前方？在“指骨岩”的方向？
【关联性比对：该能量场特征与‘猩红之契’外层封印能量、‘回响之间’静谧冰嚎场、‘冰封低语’戒指本源能量…相似度均超过85…推断：可能为同一冰嚎法则源头的不同分支或表现形式…】
【警告：检测到该能量场存在人为‘引导’与‘扭曲’痕迹…扭曲特征与巴尔腐蚀能量相似度71…】
信息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李明的意识深处激起微澜。
前方…有东西。与冰嚎文明、与巴尔腐蚀、甚至与他的戒指都有关联的东西…
他的手指，在昏迷中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走在旁边的凯文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看向维特背上的李明。
“他…刚才动了一下？”凯文不确定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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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特也感觉到了背上细微的动作，心中升起一丝希望，但立刻又被担忧压下：“可能是无意识的痉挛。坚持住，快到指骨岩了，那里可以稍微避避风。”
队伍在风雪中又挣扎前行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抵达了那块巨大的“指骨岩”。岩石背风的一面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内凹浅坑，虽然不足以完全躲避风雪，但至少风速大减，能让人喘口气。
众人挤进浅坑，几乎瘫倒在地。雷克斯安排了两个伤势较轻的战士在岩石边缘警戒，其他人抓紧时间休息、处理冻伤、补充一点能量。
维特将李明小心地放在最内侧相对干燥的地面，和凯文一起检查他的状况。李明的脸色依旧很差，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丝。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手——【冰封低语】戒指表面，那冰蓝色的纹路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极其微弱地明暗交替，仿佛在与远方某个看不见的东西进行着无声的“对话”。
“他的戒指…”凯文低声道，“好像在…感应什么东西。”
雷克斯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他走过来，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李明的戒指，又抬头望向东北方向，眉头紧锁。
“铁砧谷…就在那个方向。”雷克斯沉声道，“但传说…铁砧谷之所以易守难攻，不仅仅是因为地形。据说在裂谷最深处，连接着一个古老的、被矮人封印的冰嚎遗迹入口。内长老他们选择那里建立据点，可能也是看中了遗迹的隐蔽性和…可能存在的古代防御机制。”
他看向凯文：“你的同伴，他的戒指…是不是和冰嚎遗迹有关？”
凯文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我们在一个古代冰嚎遗迹里找到了它。它叫‘冰封低语’。”
“冰封低语…”雷克斯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思索，“我好像…听内长老身边的一位老学者提过这个名字…好像是什么…‘冰霜王权’的三件信物之一？还是什么古代契约的凭证？记不清了。”
冰霜王权？契约凭证？凯文和李明（如果清醒）都对这个名词感到陌生，但无疑又牵扯出更深的背景。
就在这时，负责警戒的一名战士忽然低呼：“雷克斯！有情况！”
所有人瞬间紧张起来，抓起武器。雷克斯和维特迅速来到岩石边缘，顺着战士手指的方向望去。
风雪中，大约百米外，有几个模糊的黑影正在雪地上快速移动！不是潜行者那种矫健的掠食者姿态，而是更加…散乱、踉跄，但又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
“是人！”另一个战士眼尖，“好像是…逃难的人？”
随着距离拉近，勉强能看清那是三个衣衫褴褛、几乎被冻僵的人影。他们互相搀扶着，在雪地中拼命向指骨岩方向奔跑，不时回头张望，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而在他们身后大约两百米处，风雪中出现了更多、更快的黑影！那些黑影骑着某种低矮健壮的、毛发浓密的坐骑（像是被驯化的雪地山羊变种），呈扇形散开，显然是在追击前面三人！
“是卡登的人！”雷克斯咬牙切齿，“他们骑的是‘霜蹄山羊’，只有卡登控制的两个资源点有驯养！”
“救不救？”维特立刻问。
雷克斯眼中挣扎。救人，意味着暴露，意味着可能爆发战斗，耽误行程，甚至引来更多追兵。不救…看着同胞被叛徒追杀，他良心难安。
就在他犹豫的几秒内，追兵已经迫近。他们发出粗野的呼喝，投出了套索！一根绳索精准地套住了落在最后的那名逃亡者，猛地将他拉倒在地！
另外两名逃亡者发出绝望的哭喊，试图回头救援，却被另外两个骑手轻松驱赶、拦截。
“妈的！”雷克斯低骂一声，眼中凶光一闪，“准备接应！弓箭手，瞄准骑手！其他人，跟我冲出去，救人，速战速决！”
黑岩哨站的战士虽然疲惫，但此刻被追兵的嚣张和同胞的惨状激起了血性，纷纷握紧武器。维特看向凯文：“你留下照看李明！”然后抄起短斧，紧跟在雷克斯身后。
七八名战士如同出笼的猛虎，从指骨岩后怒吼着冲出，迎着风雪杀向追兵！
追击的骑手显然没料到这处岩石后还藏着人，而且是一队全副武装的战士，阵型顿时出现了一丝慌乱。但他们人数更多，大约有十人，而且有坐骑优势。
“是黑岩的残兵！杀了他们！卡登大人重重有赏！”为首的一名骑手戴着覆面铁盔，声音嘶哑地喊道。
双方瞬间撞在一起！
战斗在暴风雪中爆发，显得格外混乱和残酷。马蹄（或者说羊蹄）践踏雪泥，武器碰撞的火星在灰白的世界里一闪即逝。怒吼、惨叫、金属入肉的闷响，混杂在风雪的咆哮中。
雷克斯如同暴怒的灰熊，战斧大开大合，硬生生劈翻了一名骑手，夺过对方的霜蹄山羊，翻身上去，有了坐骑的他更加凶猛。
维特则展现出了库克队长严格训练出的扎实功底。他没有盲目冲锋，而是和另外两名战士组成小三角阵，互相掩护，专攻骑手下三路，破坏他们的坐骑平衡。他的短斧在雪光中划出一道道精准而致命的弧线，很快也放倒了一个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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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亡的三人趁机连滚爬爬地向指骨岩方向跑去，其中一人被套索拉倒的伤得较重，被同伴拖着走。
凯文在岩石后焦急地看着战况。他看到一名黑岩战士被骑手的长矛刺中肩膀，惨叫着倒下。看到雷克斯被两个骑手围攻，险象环生。
“该死…”凯文咬牙，看向怀里的“碎嘴”。骷髅头的魂火微弱地摇曳着。“伙计…还能不能…再来点刺激的？”
“碎嘴”没有回应，魂火依旧黯淡。
凯文又看向昏迷的李明，看向他右手那枚微微发光的【冰封低语】。
一个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记得在冰渊祭坛，李明是如何同时引导两枚戒指的力量，制造混乱的。虽然他现在做不到那种程度，但…如果只是稍微刺激一下【冰封低语】，让它与远方那个同源能量场的共鸣更强烈一点，会不会产生某种…范围性的干扰效果？就像之前吓退霜牙潜行者那样？
他不知道这会不会对李明造成伤害，也不知道会引来什么。但他知道，如果雷克斯他们战败，所有人都会死。
“对不起了，李明…回头再跟你道歉…”凯文嘀咕着，伸出手，颤抖地握住了李明戴着【冰封低语】的右手。
他将自己仅存的一丝精神力，混合着“碎嘴”传递来的、极其微弱的一缕冰寒气息，小心翼翼地注入戒指之中。
不是要激发它的力量，而是要“放大”它正在进行的、那种微弱的共鸣。
嗡…
【冰封低语】戒指表面的光芒，骤然明亮了一分！
紧接着，一股无形的、冰寒而悲伤的“波纹”，以戒指为中心，向着四周扩散开来！
这波纹比之前吓退潜行者时更微弱，范围也更小，大概只覆盖了指骨岩周围几十米。
但效果立竿见影！
战场上，所有的霜蹄山羊坐骑，同时发出了惊恐的嘶鸣！它们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不顾背上骑手的操控，人立而起，胡乱蹦跳，有的甚至将骑手直接甩了下来！
就连那些骑手本身，也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和寒意，动作出现了明显的迟缓和不适，仿佛一瞬间失去了战意，被某种深沉的悲伤和寒冷包裹。
黑岩哨站的战士们虽然也感到不适，但他们没有坐骑失控的问题，而且早有心理准备（隐约猜到可能是凯文搞的鬼），趁机发动猛攻！
局势瞬间逆转！
雷克斯抓住机会，一斧砍翻了那个戴铁盔的头目。维特也配合战友，解决了另外两个落马的骑手。
剩余的追兵见头目被杀，坐骑失控，士气崩溃，发一声喊，调转勉强控制住的羊头，狼狈不堪地逃入风雪之中。
战斗迅速结束。留下了五具追兵的尸体和三匹受伤倒地的霜蹄山羊。
黑岩哨站这边，一人战死，两人轻伤。代价不算大，但每一个人脸上都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疲惫和对同伴逝去的悲伤。
被救下的三名逃亡者瘫倒在指骨岩下，抱头痛哭。他们是附近一个小聚落的幸存者，卡登的人袭击了他们的家园，掠夺粮食，屠杀反抗者，他们拼死逃了出来。
“卡登的人…越来越肆无忌惮了…”雷克斯擦去斧上的血污，脸色阴沉，“他们在抓苦力，好像…在铁砧谷相反的方向，靠近‘霜嚎裂谷’的地方，发现了什么古代设施，需要大量人手挖掘…”
霜嚎裂谷！听到这个名字，维特和刚刚松了口气的凯文同时一震！那正是他们原本计划前往、寻找世界石碎片线索的地方！
卡登和“亡语者”在那里有动作？
雷克斯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异样，他看向东北方向，又看了看地上缴获的霜蹄山羊。
“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刚才逃走的追兵可能会带更多人回来。”他果断下令，“带上能用的坐骑和物资，处理伤员，立刻出发！必须在暴风雪减弱前赶到铁砧谷！”
队伍再次行动起来，带着悲伤、警惕和一丝缴获坐骑带来的微弱希望。
凯文松开了李明的手，【冰封低语】的光芒重新恢复微弱。李明依旧昏迷，但眉头似乎皱得更紧了一些，仿佛在梦中感应到了刚才的波动和…远方裂谷中正在进行的某种不祥之事。
维特将李明重新背起，看向凯文。凯文脸色比刚才更白，刚才那一下消耗不小。
“谢谢。”维特低声说。
凯文摆摆手，示意不用多说。
两人跟着队伍，骑上缴获的霜蹄山羊（维特带着李明共乘一匹），再次冲入茫茫风雪。
风雪依旧，前路未卜。
但至少，他们离铁砧谷更近了一步。
离哈洛加斯内部斗争的漩涡，也更近了一步。
而在他们身后遥远的雪原上，那几具追兵尸体流出的鲜血，迅速被冰雪覆盖。但在更深的地下，某种被【冰封低语】短暂共鸣惊动的、沉寂已久的“东西”，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仿佛沉眠的巨兽，在梦中，嗅到了熟悉而又陌生的气息。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