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兰德口中的“迷踪冰林”,在哈洛加斯边境战士的口耳相传中,是比霜嚎裂谷更令人望而却步的禁地之一。
传说那片森林并非自然生长,而是远古时期某次冰嚎能量大爆发时,将一片广袤的原始森林瞬间冻结、扭曲而成的怪异之地。里面的树木保持着被冻结瞬间的形态,却因能量的渗透和岁月的侵蚀,变得坚硬逾铁,姿态诡谲。更致命的是,森林内部弥漫着紊乱的能量场和天然的视觉扭曲现象,如同一个巨大的、冰晶构成的迷宫,进入者极易迷失方向,最终成为林中无数冰封“藏品”中的一员。
然而此刻,对于被冰鳞蜥蜴族群疯狂追击的布兰德小队而言,这片死亡森林却成了唯一的生路。
“快!前面就是冰林边缘!”布兰德一边狂奔,一边回头嘶吼。他的重型十字弩早已背回身后,双手各持一柄短柄手斧,上面还沾着暗蓝色的蜥蜴血液。
维特背着李明,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碎冰。李明的身体随着奔跑剧烈颠簸,但诡异的是,他的右手——佩戴【冰封低语】的那只手——手指竟在昏迷中微微蜷缩,戒指表面冰蓝纹路的光芒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频率似乎与他们靠近冰林的速度同步加快。
凯文紧随维特身侧,怀里的“碎嘴”魂火疯狂摇曳,骷髅头的下颌骨微微开合,却没有声音发出,只有一股强烈的、混杂着警告与急切的精神波动不断冲击着凯文——那是对前方冰林深处某种存在的本能反应。
身后,至少二十头以上的冰鳞蜥蜴正疯狂追击!它们苍白的骨板在雪地反射的微光中泛着冷光,幽蓝的眼珠锁定猎物,四肢刨起漫天雪沫,嘶鸣声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死亡合奏。它们速度奇快,距离正在不断拉近!
四名精锐战士且战且退,不断用弩箭和飞刀迟滞追兵,但蜥蜴数量太多,皮糙肉厚,已有两人被蜥蜴的冰寒吐息擦中,动作明显僵硬迟缓。
“进林子!”布兰德率先冲入一片扭曲的、如同无数冰晶鬼爪般伸向天空的“树林”边缘。
瞬间,光线和温度都发生了变化。
林外的雪原虽然寒冷,但至少还有天光。而一踏入冰林,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光线变得幽暗、迷离,被无数冰晶折射、散射,形成光怪陆离的晕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凝滞的、更加深沉的寒意,那不仅仅是低温,更像是一种“时间”也被冻结的错觉。
树木——如果还能称之为树木的话——千奇百怪。有的如同挣扎着想要逃离地面的冰雕巨人,姿态扭曲痛苦;有的像是由无数冰棱胡乱拼凑成的诡异雕塑;有的表面布满了蜂巢般的孔洞,寒风穿过时发出呜呜的怪响,如同亡魂的哀哭。
地面不再是松软的积雪,而是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坚硬光滑的冰壳,下面冻结着不知名的植物和动物的轮廓,影影绰绰,如同被封存在琥珀中的远古标本。
最诡异的是方向感。一进入林中,似乎连“前后左右”的概念都开始变得模糊。布兰德凭借多年野外生存的直觉和经验,咬牙向着一个认定的“深处”方向冲去,但连他自己也不确定这是否正确。
追击的蜥蜴群在冰林边缘猛地刹住!它们焦躁地在林外徘徊、嘶鸣,幽蓝的眼珠死死盯着幽暗的树林深处,充满了忌惮,竟不敢踏入一步!
“它们不敢进来!”一名战士喘息着喊道,声音在冰晶树林间产生奇异的回响。
“别停!继续深入!”布兰德没有丝毫放松,“这林子里有让它们害怕的东西,未必对我们友好!”
的确,蜥蜴的畏惧并未带来安全。另一种更加隐蔽、更加无处不在的危险,悄然降临。
首先是温度的骤降。林外的严寒已经刺骨,但林内的温度更低,而且是一种穿透性极强的湿冷,仿佛能直接冻结骨髓。众人呼出的白气瞬间凝结成细密的冰晶粉末,挂在眉毛、睫毛和胡须上。裸露的皮肤迅速失去知觉。
其次是能量的紊乱。解析系统若能运行,一定会发出尖锐警报。这里的冰嚎能量浓度高得吓人,但性质极其狂暴、混乱,如同无数道看不见的冰寒乱流在空气中穿梭、碰撞。普通人长时间暴露在这种环境下,精神会逐渐被冻结、侵蚀,最终化为没有思想的冰雕。
维特感到背上的李明身体猛地一颤!左手的【熔火之缚】骤然爆出一团暗红的光芒,灼热憎恶之力自发地对抗着外界无所不在的冰寒侵蚀。但同时,右手的【冰封低语】光芒也明亮起来,似乎在与周围环境中的同源能量产生更强烈的共鸣和…某种“饥渴”的吸引?
两股力量在李明体表形成微弱的对冲,暂时隔绝了部分外界严寒,但也让他本就脆弱的身体负荷更重,嘴角再次渗出一缕带着冰碴的血丝。
“他…他的戒指…”凯文惊疑不定地看着李明双手的光芒。
“别管!先找地方隐蔽!”布兰德打断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诡谲的冰林环境。他能感觉到,那些冰晶树木的“影子”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他们这些不速之客。
队伍在迷宫般的冰林中艰难穿行,脚下冰壳湿滑,周围是光怪陆离、不断重复的扭曲树影,很快连布兰德也感到方向开始迷失。更糟糕的是,他们发现了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痕迹”——几具被冻结在冰壳中、保持着生前最后惊恐姿态的人类尸骸!从衣着看,有些像是古代冒险者,有些则更像是…最近的遇难者?甚至有一具尸体,手中还紧紧握着一把制式与哈洛加斯战士类似的、但已经被冰晶完全包裹的战斧!
“是之前派出的侦察队…”一名战士辨认出斧柄上模糊的徽记,声音发沉。
气氛更加凝重。这迷踪冰林,吞噬生命从未停止。
“停!”布兰德忽然再次举起拳头,示意队伍静止。
前方不远处的冰晶“树丛”中,隐约传来一种细微的、仿佛冰晶摩擦的“沙沙”声,正在向他们靠近。
所有人瞬间绷紧神经,武器出鞘,屏息以待。
声音越来越近,从四面八方传来。们看到了声音的来源——
那是一种拳头大小、形如六角冰晶雪花、边缘却异常锋利的“生物”?或者说,是能量造物?它们悬浮在半空中,缓慢地旋转、飘荡,身体中心有一点幽蓝的光点。它们似乎没有明确的意识,只是本能地朝着“热量”和“异常能量波动”的方向聚集。
而此刻,李明双手戒指散发出的、与周围环境既对抗又共鸣的光芒,以及他本人散发出的生命热量,就像黑暗中的灯塔,吸引着这些冰晶雪花从四面八方向他飘来!
“是‘冰嚎精魄’!破碎的冰嚎能量与环境中逸散的灵魂碎片结合形成的低级能量体!”凯文低呼,“‘碎嘴’的记忆里有!它们没有智慧,但会本能地吸附在热量源和强大能量源上,试图‘同化’或‘冻结’目标!”
飘来的冰嚎精魄越来越多,起初只有几十个,很快就变成了数百、上千!它们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密密麻麻地飘向李明,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一片幽蓝色的“光雾”!
“驱散它们!别让它们碰到他!”布兰德下令,率先挥动手斧,带起的劲风将一片靠近的冰晶雪花搅碎。但雪花破碎后,化作了更细小的冰尘,依旧执着地飘向李明。
其他战士也纷纷动手,或用武器拍打,或用盾牌格挡。但这些冰嚎精魄数量太多,无孔不入,而且破碎后似乎能量并未消失,只是暂时分散。
更麻烦的是,他们的动作和能量波动,似乎惊动了林中更深处的某些东西。远处传来冰层开裂的脆响,以及某种沉重物体在冰面上拖行的摩擦声。
“此地不宜久留!跟着我!往那边走!”布兰德当机立断,指向一个冰晶树木相对稀疏、但地势向下倾斜的方向。他隐约记得,古老的传言中,迷踪冰林的“生路”往往通向更低洼、能量相对稳定的区域。
队伍一边驱赶着无穷无尽的冰嚎精魄,一边朝着布兰德指出的方向艰难移动。冰面湿滑,地势陡峭,稍有不慎就会滑倒。李明身边的幽蓝“光雾”越来越浓,已经有不少冰晶雪花突破防御,附着在他的衣服和皮肤上,瞬间凝结出一层薄冰。维特和凯文拼命拍打,但收效甚微。
向下走了大约几百米,周围的温度似乎略有回升(虽然依旧极冷),冰晶树木的形态也发生了变化,从扭曲狰狞变得相对“规整”一些,更像被冻结的普通树木。那些追逐的冰嚎精魄数量也开始减少,似乎对这片区域的兴趣降低了。
但另一种危险,取而代之。
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冰面,冰面平滑如镜,倒映着上方扭曲的冰晶树冠,形成光怪陆离的镜像。而在冰面中央,赫然矗立着几尊…冰雕。
不是树木的冰雕,而是生物的冰雕。
一尊是体型庞大、如同直立巨熊般的怪物,它人立而起,双臂张开,做咆哮状,锋利的冰牙和利爪栩栩如生。另一尊则像是某种多足节肢动物,身体蜷缩,甲壳上覆盖着尖锐的冰刺。还有几尊体型较小,依稀能看出是冰鳞蜥蜴或其他雪原生物的模样。
这些冰雕共同的特点是——它们都面朝同一个方向,姿态都定格在攻击或警惕的瞬间,仿佛在同一时刻被瞬间冻结。而且,它们的“眼神”(如果冰雕有眼神的话)都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和绝望。
而在这些冰雕环绕的中心,冰面上有一小片区域,颜色与周围截然不同——那是一小滩已经冻结的、暗红色的血迹,以及…几片破碎的、带有焦黑灼烧痕迹的黑色布片。
“黑袍人的东西…”布兰德蹲下身,捡起一片布片,仔细辨认上面的纹路(虽然大部分被烧焦),脸色更加难看,“而且是不久前留下的…他们也来过这里,并且…发生了战斗?”
“看那边!”一名战士指向冰面边缘,靠近下方更幽暗区域的方向。
那里,冰面上有一道清晰的、新鲜的拖拽痕迹,痕迹尽头消失在向下延伸的、被厚重冰棱遮蔽的洞口边缘。洞口黑黝黝的,仿佛巨兽张开的大口,散发出更加浓郁、也更加不祥的冰寒气息。
拖拽痕迹旁边,散落着几枚闪烁着暗红微光的、棱角分明的黑色晶体碎片。
布兰德捡起一片,入手冰冷刺骨,但晶体内部却仿佛有暗红的火焰在流动。“…地狱火结晶的残渣…还有强烈的巴尔腐蚀气息…”
“黑袍人在这里和什么东西打了一架,损失惨重,拖走了伤员或尸体,逃进了那个洞里?”维特推测。
“恐怕不止如此。”布兰德看向那几尊姿态惊恐的冰雕,“你们看这些冰雕…它们被冻结的瞬间,似乎都在躲避或攻击来自…下方的什么东西?”他指向那个漆黑的洞口,“那个洞里,有让它们,甚至可能让黑袍人都恐惧的东西。”
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
“呜————”
一声低沉、悠长、仿佛来自九幽深渊的呜咽声,从那个漆黑洞口深处,穿透厚厚的冰层,清晰地传了出来!
那声音带着无尽的悲伤、痛苦、以及…一丝被惊扰的暴怒。
瞬间,整个冰林似乎都“活”了过来!
周围所有冰晶树木开始无风自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冰面上,那些倒映的树影疯狂扭曲、拉长,仿佛要挣脱镜面的束缚扑出来!空气中紊乱的冰嚎能量如同沸腾的开水,开始剧烈波动、旋转!
“是‘地缚冰嚎之灵’!它的一部分意识…或者说一个‘触须’…就在这里!”凯文怀里的“碎嘴”魂火暴涨,传递出近乎尖叫的警告,“它被惊扰过,现在…又被我们,还有李明戒指的气息…再次惊动了!”
仿佛回应凯文的惊呼,那漆黑洞口边缘的冰棱,开始如同活物般蠕动、生长,向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蔓延过来!冰面下,隐约可见一道道幽蓝的光芒脉络亮起,如同苏醒巨兽的血管!
而背上的李明,在洞口那声呜咽响起的刹那,身体猛地弓起,双眼在昏迷中骤然睁开!
但他的眼中没有神智,只有左眼燃烧着暗红的憎恶火焰,右眼则是一片死寂的冰蓝寒光!【熔火之缚】与【冰封低语】的光芒同时暴涨,疯狂对抗,又似乎被洞口深处传来的、同源却更加庞大的悲伤与愤怒所吸引、所刺激!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挣扎着想要从维特背上下来,仿佛要扑向那个黑洞,又仿佛要逃离!
“按住他!”布兰德吼道。
维特和凯文手忙脚乱地试图控制住李明,但他此刻爆发的力量大得惊人,双臂挥舞,冰火之力四溢,逼得两人连连后退。
洞口处,蔓延的冰棱越来越快,冰面下的幽蓝脉络也越来越亮,那低沉的呜咽声逐渐转变为令人灵魂冻结的尖啸!
“进洞!”布兰德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他指向那个散发出不祥气息的漆黑洞口,“外面是冰林迷宫和即将暴走的灵体触须!里面虽然未知,但黑袍人逃进去了,说明至少暂时有路!跟上!”
他率先冲向洞口,用战斧劈开几根蔓延过来的冰棱,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四名战士紧随其后。
维特和凯文对视一眼,眼中都看到了绝望中的疯狂。留下来必死无疑,进洞…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走!”维特用尽全身力气,将剧烈挣扎的李明死死抱住,向着洞口冲去!凯文咬牙跟上。
在冰棱合拢、幽蓝光芒彻底吞没冰面的前一瞬,三人跃入了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坠落。
冰冷。
以及…下方黑暗中,那越来越清晰的、悲伤而狂暴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