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粘稠的、冰冷的海水,淹没了李明的意识。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只有无尽的坠落感。但在那绝对寂静的坠落深处,一点微弱的金芒倔强地闪烁,如同即将熄灭的恒星最后的余晖——那是解析系统在能量枯竭边缘,依旧维持着核心逻辑运转的标志。
系统的“视野”中,李明的身体已不再是一具血肉之躯,而是一片灾难性的能量地貌。
左手经脉如同暗红色的岩浆河,【熔火之缚】的憎恶之力在其中狂暴奔涌,所过之处,正常的生命能量被灼烧、蒸发,留下焦黑的“河床”和嘶吼的“火星”。右手经脉则是幽蓝色的冰川带,【冰封低语】的悲鸣寒意冻结一切,冰晶疯狂蔓延,堵塞能量通道,将生机固化为沉寂的死寂冰雕。
而原本作为桥梁和缓冲的、微弱的灰烬秩序之力,此刻已被挤压到几乎看不见的角落,如同一缕即将散去的青烟。
在这冰火炼狱的中心,李明的灵魂意识蜷缩着,如同风暴眼中的一叶扁舟,被两股天灾般的力量撕扯、冲刷。他的“自我”正在被磨灭,无数的记忆碎片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在能量的乱流中飞散:黑鸦堡潮湿阴冷的下水道,凯文那欠揍的笑容和跳踢踏舞的骷髅,艾拉挥舞战斧时坚毅的侧脸,芬恩喋喋不休的唠叨,库克队长跃向冰核时燃烧的背影…
这些碎片,是“李明”存在的锚点。每当一个碎片被能量乱流彻底湮灭,他的意识就模糊一分,那点金芒就黯淡一丝。
冰冷的报告在空无中回响。
就在意识即将滑向更深黑暗时,那枚沉在右手能量冰川最深处的【冰封低语】戒指,忽然传递出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震颤”。
那不是能量的暴动,而是一种…信息传递的请求?
解析系统的金芒猛地一颤,如同即将溺毙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不顾一切地接通了这突如其来的信号。
瞬间,不再是混乱的能量景象。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燃烧的金属平原——与之前昏迷中闪现的碎片一模一样,但更加完整、更加震撼。无穷无尽的、散发着冰冷蓝光的“数据线条”如同活物的血管与神经,在这片燃烧的大地上蜿蜒、搏动。线条交织之处,构筑出无法理解的庞大几何结构,它们时而如同精密运转的机械城市,时而又化作流淌的液态金属瀑布。天空是不断刷新的、瀑布般倾泻而下的符文洪流,每一枚符文都蕴含着浩瀚如星海的信息。
而在平原的中央,矗立着一座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山峰”。它由纯粹的光与影、数据与物质、秩序与混沌矛盾地融合而成。在山峰的顶端,悬浮着一个模糊的、不断变换形态的“光核”。
此刻,正有一道极其微弱的意念,从那“光核”中分离出来,如同风中残烛,飘向李明意识所在的方向。
意念中没有语言,只有一幅幅急速闪过的、破碎的画面:
——无数散发着纯净冰蓝光芒的巨人(冰嚎先民),围坐在一个巨大的、平静的冰核周围,吟唱着和谐而强大的歌谣。他们手中,都佩戴着与【冰封低语】风格类似、但更加复杂精美的冰晶戒指。
——画面切换,一群眼睛变成暗红色的巨人(背叛者),将一枚戒指(样式与【冰封低语】极其相似,但核心宝石是暗红色)狠狠刺入冰核深处!冰核剧烈震荡,纯净的冰蓝被污浊的暗红侵蚀。
——第三幅画面:一个年迈的巨人祭司(手中戴着【冰封低语】的原型),面容悲戚,将一枚戒指(【熔火之缚】?样式很像,但更加古朴,燃烧的是金色的火焰)与那枚被污染的冰核碎片(或者类似的东西)一同投入一个巨大的、由燃烧金属和数据线条构成的熔炉之中!熔炉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两股力量在其中疯狂冲突、融合、最终…被强行“编织”在了一起,形成了某种不稳定的“锁”与“链”。
——最后画面定格:老祭司将两枚新铸造出的、气息截然相反却又隐隐相连的戒指(【冰封低语】与【熔火之缚】),交给一个年幼的、有着幽蓝眼眸的巨人孩童(凯文·霜语?远方风雪弥漫的裂谷方向…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那股传递信息的意念也如同耗尽最后力气的飞鸟,消散在数据平原的风中。
但信息已经送达。
【接收到未知高维信息流…分析中…信息载体:时空记忆烙印…内容解读:】
【1 【冰封低语】与【熔火之缚】为配套铸造物,铸造目的:封印/稳定/平衡某个‘被污染的冰核碎片’或类似高危能量源。
【2 铸造者:古代冰嚎文明大祭司(疑似)。铸造地点:与解析系统深层数据流(燃烧金属平原)显示环境高度相似…关联性存疑待查。
【3 关键线索:铸造过程涉及‘秩序编织’与‘能量调和’,需特定‘平衡之钥’激活完整功能或进行安全分离。‘平衡之钥’位置指向:霜嚎裂谷深处(坐标信息已记录,模糊)。
【警告:该信息流消耗最后备用能量…系统即将进入强制休眠以保存核心…宿主意识维持…转入最低限度潜意识防护模式…】
金芒彻底黯淡下去,解析系统陷入沉寂。
但那些画面和信息,却如同烧红的烙印,刻在了李明即将涣散的意识深处。
戒指…是封印?是工具?是为了平衡某个被污染的东西而铸造的?
那被封印的东西…在哪里?在他体内?
破碎的线索如同散落的拼图,在意识最后一点清明中盘旋,却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图景。
剧痛再次袭来,冰火冲突似乎因为刚才的信息冲击而变得更加狂暴。意识如同被投入研磨机的谷物,迅速破碎、消散…
“他的情况在恶化。”
岩洞隔间内,内长老收回搭在李明天灵盖上的枯瘦手掌,眉头紧锁,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篝火的光芒跳跃着,映照出李明灰败脸上那不断变换的、时而冰蓝时而暗红的诡异光泽。
凯文抱着“碎嘴”蹲在旁边,骷髅头的魂火不安地摇曳着。维特紧握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我尝试用秩序之力疏导,但效果甚微。他体内的两种力量已经形成了自洽的毁灭循环,任何外力的介入,都可能提前引爆冲突。”内长老缓缓道,“最多…再支撑六到八个小时。如果在那之前,找不到解决的办法,或者抵达霜嚎裂谷,利用那里可能存在的、与他戒指同源的环境进行引导…”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布兰德队长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维特嘶哑着声音问。
“已经挑选好了人手,正在连夜准备装备和补给。黎明前第一缕光出现时,你们就必须出发。”内长老看向凯文,“孩子,我需要你和你‘伙伴’的帮助。”
凯文抬起头。
“你之前提到,你的骷髅头里储存着古老的记忆碎片。我需要你集中精神,回忆一切可能与‘霜嚎裂谷’、‘冰霜王权信物’、‘平衡之钥’相关的信息。”内长老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任何一点线索,都可能救他的命,也可能拯救哈洛加斯。”
凯文低头看着怀里的“碎嘴”。骷髅头眼眶中的魂火平静地燃烧着,仿佛在等待。他闭上眼睛,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冷光滑的颅骨上,尝试着沉入那种与古老记忆连接的状态。
起初是杂乱的噪音,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声音:冰晶宫殿的崩塌,巨人的哀嚎,背叛者的狂笑,寒潮的呼啸…混乱而痛苦。
凯文强忍着不适,在心中默念:“霜嚎裂谷…平衡之钥…戒指…”
仿佛触发了某个关键词,“碎嘴”魂火的光芒微微向内收缩,变得更加凝实。一些更加清晰、但也更加破碎的画面开始浮现:
——一条隐藏在万丈冰壁之下的、蜿蜒深邃的裂谷,谷底弥漫着永不散去的冰雾,雾气中隐约有巨大生物的轮廓沉睡。
——裂谷最深处,一个被无数冰棱包裹的天然祭坛,祭坛中央悬浮着一块不规则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晶体碎片(世界石碎片?)。晶体周围,环绕着三尊冰雕:一尊是持杖的巨人祭司(手中似乎有戒指闪光),一尊是匍匐的、形似巨龙的生物,还有一尊…是一个跪地祈祷的模糊人形。
——画面拉近,聚焦在那尊跪地祈祷的冰雕上。冰雕的面容模糊不清,但它的双手交叠在胸前,掌心向上,似乎在托举着什么。而在它虚握的双手之间,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不断变幻色彩的光点,如同被封存在冰中的活火。
——最后一个画面:那个年幼的巨人孩童(凯文·霜语),站在祭坛边缘,满脸泪水,将两枚戒指(【冰封低语】与【熔火之缚】)和骷髅头“碎嘴”的原型,郑重地放在祭坛边缘,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入一道亮起的传送光芒中。
画面破碎。
凯文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息,额头上满是冷汗。
“我…看到了…”他声音发颤,将刚才所见断断续续地描述出来。
内长老听完,眼中精光闪烁:“三尊冰雕…世界石碎片…跪地祈祷的人形…双手之间的光点…那很可能就是‘平衡之钥’!一种能够调和极端对立能量的媒介!而那个跪地的人形…它的姿态,像是奉献,又像是…自我封印?”
他看向昏迷的李明:“如果这‘平衡之钥’真的存在,并且能与他的戒指产生共鸣…或许真的有机会重新稳定他体内的能量,甚至…揭开这两枚戒指和那个冰封的你的更多秘密!”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一粒火星,虽然微弱,却真实地燃起了。
“我们必须尽快出发。”维特站起身,眼中重新燃起火焰。
“等等,”内长老叫住他,从怀中取出两个小巧的皮质袋子,分别递给维特和凯文,“这里面是一些应急的药物和符咒。绿色的药膏能暂时压制冻伤和轻微腐蚀,红色的药丸能在短时间内激发气血和耐力,但副作用很大,非生死关头不要用。符咒是简单的警戒和隐蔽符文,激活后能持续几个小时,或许能帮你们避开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他又拿出一块巴掌大小、边缘光滑的深蓝色冰晶薄片,递给凯文:“这是‘冰嚎共鸣石’的碎片。如果你们在霜嚎裂谷中遇到无法理解的能量屏障或机关,尝试用你的精神力激发它,或许能引起一些古代设施的共鸣,为你们指引方向或打开通路。但记住,这东西也可能吸引不该吸引的注意,谨慎使用。”
凯文郑重地接过,将冰晶薄片和药袋一起小心收好。
“还有,”内长老最后看向昏迷的李明,犹豫了一下,从自己脖子上解下一枚古朴的、雕刻着简单山峦与星辰图案的骨制护符,轻轻戴在李明的脖子上,“这是我的老师留给我的‘群山庇护’。它没有什么强大的力量,但能提供一丝最纯粹的、属于大地的宁静意志。希望…能帮他在混乱中,多守住一点自我。”
护符触碰到李明皮肤的瞬间,似乎微微温热了一下,李明紧皱的眉头仿佛也舒展了一丝丝。
“去吧。”内长老摆摆手,“乌尔塔克长老在入口等你们。记住,你们的首要任务是侦察和寻找‘平衡之钥’,其次是破坏‘亡语者’的行动。不要硬拼,保全自身,带回情报,就是胜利。”
维特和凯文重重点头。维特小心地将李明背起,两人最后看了一眼内长老,转身走出了隔间。
岩洞中央,篝火旁,乌尔塔克已经在那里等待。他身边站着五名全副武装、眼神锐利如刀锋的战士。为首的正是守卫队长布兰德,他换上了一身更适合潜行的灰白色毛皮伪装服,背着一把几乎与他等高的重型十字弩,腰间插满了飞刀和短柄手斧。其他四名战士也个个精悍,武器各异,但都透着久经沙场的血腥气。
“就是他们?”布兰德的目光扫过维特背上的李明和脸色苍白的凯文,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就是他们。”乌尔塔克沉声道,“布兰德,我不用多说。你的任务:带他们活着抵达霜嚎裂谷深处,寻找线索和机会。然后,尽可能活着回来。”
“明白。”布兰德简短地回答,声音如同两块冰摩擦。
乌尔塔克看向维特和凯文,目光在李明的脸上停留片刻:“哈洛加斯的命运,或许就系于你们此行。库克的牺牲不会白费。我,乌尔塔克,在这里等着你们带回希望…或者,战死的消息。”
没有更多煽情的言语。野蛮人的告别,总是如此直接而沉重。
布兰德一挥手,率先向岩洞出口走去。四名精锐战士无声地跟上。维特背着李明,凯文抱着“碎嘴”,紧随其后。
走出岩洞,外面依旧是黑夜,但东方天际已经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暴风雪似乎暂时停歇了,但寒冷依旧刺骨。积雪反射着微光,映照出众人呼出的长长白气。
“检查装备,保持沉默,跟我走。”布兰德低声道,率先踏入及膝的积雪,向着东北方向,那片被黎明前最深沉黑暗笼罩的荒原走去。
队伍无声地行进。布兰德在最前方领路,脚步轻盈得不可思议,几乎在雪地上不留痕迹。四名战士分散在队伍两侧和后方,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风吹草动。维特和凯文走在中间,竭力跟上队伍的速度。
随着天色渐明,荒原的景象逐渐清晰。他们正沿着一条古老的、被积雪半掩的干涸河床前进,河床两侧是起伏的丘陵和零星的怪石。四周寂静得可怕,连风声都似乎消失了,只有靴子踩碎雪壳的咯吱声。
凯文怀里的“碎嘴”忽然微微震动了一下,魂火朝着左前方某个丘陵方向闪烁。
几乎同时,布兰德也猛地抬起手,握拳!
队伍瞬间静止,所有人伏低身体,屏住呼吸。
左前方的丘陵顶端,几个黑影缓缓浮现。它们在雪地背景的衬托下格外显眼——那是三只体型如牛犊大小、浑身覆盖着苍白骨板、形似巨大蜥蜴的生物。它们头颅狭长,口器中滴落着粘稠的、冻结成冰丝的唾液,细长的尾巴在身后缓缓摆动,幽蓝的眼珠正漫无目的地扫视着下方的河床。
“‘冰鳞蜥蜴’…哨兵型变异兽…”布兰德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它们视力一般,但对震动和热量敏感。绕过去。”
他打了个手势,队伍开始缓缓向河床右侧移动,利用一块巨大的风化岩石作为掩护,准备从侧方避开这些变异兽的警戒范围。
然而,就在队伍即将完全躲入岩石阴影时——
“唔…”昏迷中的李明,忽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充满痛苦的呻吟!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雪原上,却异常清晰!
丘陵顶端,那三只冰鳞蜥蜴的头颅瞬间转向声音来源方向!幽蓝的眼珠锁定了岩石!
“被发现了!准备战斗!”布兰德低吼,瞬间解下背后的重型十字弩,抬手就射!
嗖!
一支粗大的弩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精准地命中为首那只蜥蜴的眼眶!巨大的力量将它整个头颅带得向后一仰,惨叫着滚下丘陵!
但另外两只蜥蜴已经发出尖锐的嘶鸣,四肢发力,如同两道苍白的闪电,从丘陵上直扑下来!它们的目标,赫然是散发出“异常”热量和痛苦波动的源头——维特背上的李明!
“保护他们!”布兰德扔掉射空的弩箭,拔出腰间的手斧,迎着其中一只蜥蜴冲去!
四名精锐战士也同时行动,两人拦截另一只蜥蜴,两人迅速挡在维特和凯文身前!
战斗瞬间爆发!
冰鳞蜥蜴的速度极快,骨板坚硬,利爪和牙齿都带着冰寒毒素。布兰德的战斗风格凶悍直接,他侧身避开蜥蜴的扑咬,手斧带着沉闷的破空声,狠狠劈在蜥蜴的脖颈连接处!骨板碎裂,暗蓝色的血液喷溅而出!
另一边的战斗更加惊险。两名战士配合默契,一人用盾牌格挡蜥蜴的冲击,另一人趁机用长矛刺向其相对柔软的腹部。但蜥蜴的尾巴如同钢鞭横扫,逼得持盾战士连连后退。
凯文脸色发白,抱着“碎嘴”不知所措。维特将李明小心放在一块岩石后,拔出备用的短刀,就要上前助战。
就在这时,那只被布兰德重创的蜥蜴,在濒死前发出了更加凄厉、穿透力更强的嘶鸣!
这嘶鸣声在寂静的雪原上传出极远!
“不好!它在呼叫同类!速战速决!”布兰德脸色一变,手斧挥舞得更加狂暴。
但已经晚了。
远处的丘陵后方,更多的、此起彼伏的嘶鸣声开始回应!而且,从声音判断,数量绝对不少!它们正从多个方向,朝着这里快速聚集!
被惊动的,不仅仅是这几只哨兵。
他们闯入了一个冰鳞蜥蜴族群的猎场!
而他们的队伍中,还有一个不断散发出“诱人”痛苦波动和“异常”能量气息的重伤员。
布兰德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劈死眼前的蜥蜴,回头看了一眼被岩石半遮住的李明,又看了看远处雪地上迅速接近的、越来越多的苍白身影。
“维特!背上他!凯文!跟紧我!”布兰德嘶吼道,“放弃原路线!向正北!那里有一片‘迷踪冰林’,进去甩掉它们!快!”
希望的开端,似乎总是与死亡和追逐相伴。
黎明的微光,终于刺破了地平线,将苍白的光辉洒向这片危机四伏的雪原。
也照亮了一支渺小的队伍,正背着沉重的希望与绝望,向着更加未知、更加险恶的北方,亡命奔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