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星谷,理事阁顶层静室。
窗外的天光从明亮到昏黄,再到被浓重的暮色取代,最后被一层薄薄的、带着凉意的夜雾笼罩。静室内的夜明珠早已亮起柔和的光芒,将围坐在长桌旁的几道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长桌上,摊开着一张巨大的、由多张新旧不一、材质各异的地图碎片拼合而成的简陋地图。地图上线条粗糙,许多区域是大片空白,仅有一些模糊的标记和意义不明的符号。林渊、苏雨柔、月璃、韩枫、石猛,以及被临时召来的、在古地理和秘境探索方面颇有造诣的墨炎与一位名叫“老仓”的、来自西漠的驼背老修士,正聚精会神地研究着。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羊皮、墨汁、以及一种淡淡的、来自某些古老载体特有的腐朽气味。
“还是不行。”老仓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他干枯的手指在地图东北角一片被特意用朱砂圈出的、代表“未知”的混沌区域点了点,“所有现存的正规图志,无论是三大宗门秘藏,还是我们从其他来投势力手中收集到的,对‘虚无深渊’的记载,最多只有名字,或者一两句语焉不详的警告。它的具体位置、入口、内部情况……一片空白。就像……这个名字本身被某种力量从历史中抹去了一样。”
墨炎补充道:“我们甚至比对了从黑山遗迹带回的部分星锚会地理残片,以及月璃姑娘从妖族那里拓印来的一些南荒古老传说地图。星锚会的记载中,提到过几处疑似与‘规则荒漠’、‘纪元断层’相关的坐标,但都极为模糊,且分散在不同方位,无法确定哪一处对应‘虚无深渊’。妖族的传说中,倒是有‘万物归寂之墟’、‘万法终末之地’等听起来相似的地方,但指向更加虚无缥缈,有的说在九天之上,有的说在九幽之下,有的说在时空夹缝之中。”
“也就是说,我们只知道有这么个地方,但不知道门朝哪开?”石猛挠了挠头,独臂假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显得有些不耐烦,“这咋去?难道要满世界瞎撞?”
韩枫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更麻烦的是,按照玉简和那些邪物中透露的信息,这地方极度危险,连留下线索的人都严词警告‘十死无生’。没有具体路径和准备,贸然寻找,恐怕……”
恐怕还没找到,人就没了。后半句他没说,但在场众人都懂。
苏雨柔看向一直沉默、手指在星锚令上轻轻摩挲的林渊,美眸中满是担忧:“林渊,或许我们可以从长计议。如今联盟初定,内忧外患并未完全消除,司徒弘和青阳宗在暗处虎视眈眈,与妖族的盟约也尚在磋商,此时你以身犯险,前往一个连方位都不明的绝地,实在……”
“正因内忧外患,真相才更加紧迫。”林渊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坚定,打断了苏雨柔的劝阻,“司徒弘的蜕变,你们都看到了血镜中的影像。他修炼的禁术,与那些邪物中记载的‘噬灵夺道’、‘寂灭本源’等同源。他变得越强,对联盟、对此界生灵的威胁就越大。而他,或许也在寻找‘虚无深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更重要的是,天尊的收割周期,我们一无所知。可能是百年,可能是千年,也可能……就在明天。我们就像被圈养的牲畜,不知道屠刀何时落下。被动等待,只有死路一条。主动探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虚无深渊’是已知线索中,唯一可能存有对抗‘收割’方法、乃至揭穿全部真相的地方。我们必须去,而且必须尽快去。”
“可怎么去?”月璃问出了关键,妖瞳中带着无奈,“没有路径,一切都是空谈。”
林渊将手中的星锚令轻轻放在地图中央。令牌在夜明珠光下流转着温润的银蓝色光泽,背面的古老符文似乎比往日更加活跃,明灭不定。
“路径,或许就在这里。”林渊缓缓道,“你们还记得,在黑山遗迹,完整的星锚令激活了石碑,显示出星锚会的部分传承信息,其中提到了‘定位’与‘连接’吗?”
苏雨柔眼神一动:“你的意思是……星锚令不仅是一把钥匙,也可能是一个……导航信标?”
“不止如此。”林渊指尖注入一丝混沌之力,星锚令的光芒顿时明亮了几分,背面的符文脱离令牌表面,在空中缓缓旋转、组合,投射出那幅众人曾在黑山遗迹见过的、残缺的立体星图虚影。只是这一次,星图似乎更加完整了一些,多出了几个微弱的光点。
“自从离开黑山遗迹,尤其是接触到那枚淡蓝色玉简和那些邪物后,星锚令与我的感应加深了。”林渊指着星图中几个新出现的光点,“我能模糊地感觉到,这些光点,似乎对应着某些特殊的地点或‘坐标’。其中有一个,给我的感觉最为……空洞、死寂、充满排斥感。而且,它的‘方位’很奇特,并非固定于上下四方,而像是在……不断漂移,又仿佛与多层空间重叠。”
老仓和墨炎立刻凑近,仔细观看那立体星图,尤其是林渊所指的那个光点。老仓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惊疑:“这种描述……老夫曾在一部极为冷僻的、考证上古空间异变的残卷中看到过。那残卷提及,有些地方因上古大战或规则崩坏,脱离了正常空间序列,处于‘夹层’或‘断层’状态,位置飘忽不定,唯有通过特定‘道标’或‘共鸣’,才能在特定时间、特定条件下,捕捉到其‘轨迹’甚至打开入口。”
“特定道标……共鸣……”月璃看向星锚令,“莫非,星锚令就是那个‘道标’?而林渊你因为身负太初源种,或者因为规则之毒,与那‘虚无深渊’产生了某种共鸣,从而让星锚令捕捉到了它的‘轨迹’?”
“很可能。”林渊点头,“这是一种直觉,很模糊,但很强烈。而且,随着时间推移,这种感觉在增强。我怀疑,要么是‘虚无深渊’本身正在发生某种周期性变化,与外界‘靠近’;要么就是……有别的力量或因素,在促使它‘显现’。”
别的力量?众人心中凛然,不约而同想到了修炼禁术的司徒弘,以及那高悬于所有生灵头顶的“天尊”。无论是哪一方,恐怕都不是好消息。
“所以,你打算凭借星锚令的感应,独自去寻找这个飘忽不定的绝地?”苏雨柔的声音带着颤音。
“不是独自。”林渊看向月璃和韩枫,“月璃身负天狐血脉,灵觉超凡,对空间和危险的感知远超常人,且妖族传承中或许有关于这类绝地的隐秘知识,关键时刻或有大用。韩枫精于隐匿、侦查、应变,此行凶险未知,需要他这样的眼睛和匕首。我们三人同去,互为犄角,生存几率更大。”
“不行!”石猛猛地站起,假肢砸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太危险了!首领,你伤势未愈,那鬼地方又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就带两个人去?起码让俺老石也跟着!多个人多份力!”
林渊摇头,语气不容置疑:“石猛,你的职责更重要。我与月璃、韩枫离开后,联盟内部,尤其战堂,需要你坐镇。青阳宗、还有那些心怀叵测的势力,很可能趁机发难。雨柔主内,你主外,韩枫留下的监察网络会由副手暂时接管,但明面上的威慑和快速反应力量,必须由你掌握。你的担子,不比我们轻。”
石猛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林渊坚定的目光,最终颓然坐下,闷声道:“……那你们一定要给俺全须全尾地回来!不然……不然俺就带人把那什么鬼深渊给填了!”
苏雨柔知道林渊心意已决,再多劝阻也是无用。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万千忧虑,强迫自己恢复冷静干练的模样:“既然你已决定,那便需做万全准备。丹药、符箓、法器、 specialized 工具……我会让百工堂和内务堂,在尽可能不引起外界注意的情况下,调配最好的资源给你们。另外,你们离开期间,如何统一口径?联盟事务如何决断?”
“对外,就宣称我闭关疗伤,参悟所得,由你全权代理联盟事务,石猛、韩枫副之。月璃和韩枫的离开,也要有合理借口。月璃可称返回妖族协调盟约细节,韩枫则外出执行秘密侦查任务。”林渊早已想好,“联盟日常,由雨柔你依新制处理。重大决策,可由你、石猛、以及长老会中几位可靠核心商议决定,若遇极大分歧或危机,可用这枚子令紧急联系我。”
他取出三枚略小一些、与主令气息相连的银色令牌,分别交给苏雨柔、石猛和墨炎(代表留守核心)。“星锚令之间有微弱感应,但距离和干扰太大时,可能失效。此去不知归期,短则数月,长则……难以预料。联盟,就托付给你们了。”
苏雨柔紧紧握住子令,指尖发白,用力点头。
“何时出发?”韩枫问,语气已经进入执行任务的状态。
“三日后,子时。”林渊道,“星锚令的感应显示,那时那个‘坐标’的波动可能会相对清晰一些。我们从晨星谷西北的‘暗影峡’秘密出发,那里人迹罕至,且有天然迷雾和混乱地磁,能较好地掩盖空间波动。”
“三日……时间很紧,我这就去准备。”韩枫雷厉风行,起身便走。
“我去整理妖族中可能相关的禁忌知识记载,并与清霜长老再做沟通,看看能否得到更多提示。”月璃也起身离去。
老仓和墨炎也知趣地告退,去继续整理可能用得上的古籍资料。
静室内,只剩下林渊与苏雨柔。
窗外,夜雾更浓,远处山谷的灯火在雾气中晕开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仿佛隔着毛玻璃看到的另一个世界。
“一定要去吗?”苏雨柔轻声问,声音里是卸下坚强伪装后的脆弱与不舍。
林渊走到她身边,握住她微凉的手。她的手在轻轻颤抖。
“雨柔,你知道的,有些路,必须有人去走。”林渊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心,“我们反抗的,不仅仅是某个具体的敌人,而是笼罩在整个世界、整个文明头顶的黑暗命运。如果连真相都不敢去探寻,连最危险的地方都不敢踏入,那我们所谓的反抗,与苟延残喘又有何异?”
“我知道……我都知道。”苏雨柔将额头轻轻靠在林渊肩上,声音哽咽,“我只是……害怕。怕你一去不回,怕这刚刚有了一点希望的联盟,失去方向,怕这茫茫天地,最终只剩下绝望。”
“不会的。”林渊轻抚她的长发,目光却投向窗外无垠的、被迷雾笼罩的夜空,仿佛要穿透那迷雾,看到迷雾之后更加深邃的黑暗,“星火虽微,可以燎原。真相或许残酷,但唯有知晓真相,才有打破枷锁的可能。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我不在时,你就是隐星的定海神针。你能做到的,雨柔。你比你自己想象的,更加坚强,更有力量。”
苏雨柔没有抬头,只是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仿佛要将他的温度和力量,深深烙进心里。
良久,她抬起头,擦去眼角未干的泪痕,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清明:“我会守好家,等你回来。无论多久。”
三日后,子夜。
暗影峡,名副其实。两侧是高耸入云的漆黑峭壁,遮天蔽日,峡谷内终年弥漫着灰白色的、带着阴冷湿气的浓雾。这里的灵气混乱而稀薄,地磁异常,指南针在此完全失效,更有一种奇特的力场干扰神识探查,是绝佳的隐秘出行地点。
峡谷深处一片相对平坦的碎石地上,三道人影静静地站立着。林渊一身便于行动的深灰色劲装,外罩一件带有隐蔽符文的斗篷。月璃换上了一套贴身的、带有妖族风情的银灰色软甲,银发束起,显得英姿飒爽。韩枫则是一贯的黑色夜行衣打扮,气息收敛到极致,仿佛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
苏雨柔、石猛,以及几位绝对核心的心腹,前来送行。没有多余的话语,也没有隆重的仪式,一切都在沉默中进行。
苏雨柔将一个储物袋交给林渊,里面是这三日竭尽全力准备好的、各类可能用上的物资,从最高品阶的疗伤丹药、补充灵力的奇物,到针对各种极端环境的符箓、法器,甚至包括一些她根据古籍描述、猜测“虚无深渊”可能情况而特意准备的偏门物件。
“保重。”她看着林渊,只说了两个字,却蕴含了千言万语。
“放心。”林渊点头,将储物袋收起。
石猛重重拍了拍韩枫的肩膀,又对月璃抱了抱拳,最后看向林渊,独臂握拳捶了捶胸口:“首领,早点回来!酒给你温着!”
林渊笑了笑,不再多言。他取出星锚令,混沌之力缓缓注入。
“嗡——”
星锚令发出清越的鸣响,银蓝色光芒大盛,背面的符文再次投射出立体星图。星图中,那个代表“虚无深渊”的、散发着空洞死寂感的光点,此刻果然比三日前清晰了许多,而且正在以一种奇异的韵律微微闪烁、移动。
林渊闭目凝神,全力感应。太初源种在体内微微震动,与星锚令的波动共鸣,隐隐指向某个特定的方向。那不是东南西北,而是一种更加玄妙的、涉及空间层次的“指向”。
“感觉到了……很近,又仿佛无限遥远……需要……一个‘支点’……”林渊喃喃自语,他尝试以混沌之力,配合星锚令的光华,向着感应到的“方向”延伸、探索。
起初,毫无反应。混乱的地磁和浓雾干扰着一切。
但随着林渊不断加大力量输出,星锚令的光芒越来越亮,投射出的星图也越发凝实。终于,当那光芒亮到某个临界点时,星图中央,那个代表“虚无深渊”的光点骤然爆发出一阵强烈的吸力!
不是物理上的吸力,而是针对“存在”本身,针对“规则”的牵引!
林渊闷哼一声,胸口的暗红结晶传来剧烈的灼痛,仿佛受到了强烈的吸引和排斥。但他咬牙坚持,引导着星锚令的力量,与那牵引力建立联系。
“咔嚓……”
众人面前的虚空,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如同玻璃碎裂般的声响。紧接着,一道细长的、不规则的黑色缝隙,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空气中。缝隙边缘荡漾着水波般的涟漪,内部是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和声音的绝对黑暗。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息从缝隙中弥漫出来——那不是寒冷,也不是炎热,而是一种绝对的“空”,仿佛连“存在”这个概念都在那里被稀释、瓦解。
“这就是……入口?”月璃妖瞳骤缩,全身毛发倒竖,源自血脉深处的警兆疯狂尖啸,警告她远离那裂缝,那是比死亡更恐怖的归宿。
韩枫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色发白,他感到自己修炼的灵力、神识,甚至生命力,都在那裂缝散发的“空”之气息面前微微震颤,仿佛随时会被剥离、吞噬。
“是入口,也是考验。”林渊脸色更加苍白,额角渗出冷汗,维持这道缝隙的开启,消耗巨大,且规则之毒的反噬也加剧了。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苏雨柔等人,目光中带着诀别与坚定。
“我们走。”
没有犹豫,林渊当先迈步,踏入了那道黑色的空间裂缝。月璃深吸一口气,银牙一咬,周身月华流转护体,紧随其后。韩枫则是身影一晃,如同融入阴影,悄无声息地没入其中。
三人身影消失的刹那,那道黑色的空间裂缝如同它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弥合、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暗影峡中,重归寂静,只有浓雾缓缓流淌。
苏雨柔死死盯着裂缝消失的地方,指甲深深掐入手心,鲜血渗出,却浑然不觉。
石猛重重叹了口气,抬头望向被峭壁切割成一条细线的、晦暗的夜空,喃喃道:“一定要……回来啊。”
而就在林渊三人踏入裂缝,前往那连上古护道者都讳莫如深的禁忌之地时。
遥远的寂灭幽墟,漆黑王座之上。
正在闭目消化“寂灭本源”、身上灰黑色纹路明灭不定的司徒弘,猛地睁开了双眼!幽绿色的鬼火疯狂跳跃!
“这种感觉……是‘钥匙’!星锚令被激活了!在开启通往某个地方的通道!”他嘶哑的声音中充满了狂喜与贪婪,“方向……西北!虽然微弱,但绝不会错!林渊……你果然按捺不住,去找‘虚无深渊’了!”
他霍然起身,灰雾斗篷无风自动。
“很好……很好!既然你为我探路,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他伸出苍白枯瘦的手指,在虚空中急速刻画。一道道灰黑色的、充满亵渎气息的符文浮现,组合成一个微型的、不断旋转的阵法。阵法中央,一点幽绿光芒闪烁,隐隐与遥远的某个方位产生共鸣。
那是他暗中布置在晨星谷外围的、以“秽神香”和特殊符印标记的隐秘坐标。通过这个坐标,结合他对空间波动的敏感(来自寂灭本源的赋予),他能够模糊地感应到大规模、高等级空间开启的余波和大致方向。
“虽然无法精确定位,但有了方向,有了你先行开辟的‘痕迹’……”司徒弘眼中鬼火炽烈,“追上你,找到‘虚无深渊’,就不会太难了……”
他发出一阵低沉而癫狂的笑声,身影缓缓融入王座后更加浓郁的黑暗之中。
狩猎,开始了。
只不过,谁才是真正的猎人,谁又是踏入更深陷阱的猎物,此刻,犹未可知。
虚无的深渊,在黑暗中,悄然张开了它那无形无质、却足以吞噬一切的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