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尽快……找到那里……”
林渊的声音在虚无中显得格外微弱，但其中蕴含的意志却如同风中残烛，虽摇曳不定，却顽强不息。他再次闭上眼睛，不顾胸口的灼痛和神魂的疲惫，强迫自己沉入那种对“规则基底”的模糊感应中。
混乱、破碎、无序……这是这片虚无虚空中规则的常态。但在那无尽的混乱与虚无深处，确实存在着一些更加“稠密”、更加“沉重”的“点”或“区域”。之前感应到的那个目标，虽然被空间乱流推远、方向改变，但并未完全消失，只是变得更加微弱、飘忽。
而且，他还隐隐感觉到，在这片虚空的其他方向，似乎也存在着类似的、但感觉略有不同的“稠密点”。有些感觉更加“死寂”，有些则残留着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波动”。
“这边……有另一个……感觉更近一些……” 林渊喘息着，指向一个与之前完全不同的方位。与其执着于那个已经被推远、位置飘忽的目标，不如先尝试前往另一个感觉相对更“近”、更“稳定”的所在。无论如何，必须找到一个可以暂时立足、能够稍作喘息的地方。在这片纯粹消耗的虚空中飘荡，无异于等死。
月璃和韩枫没有异议。此刻的他们，别无选择，只能相信林渊那玄之又玄的感应。
三人再次开始那漫长、痛苦、效率低下的“泅渡”。这一次，他们更加小心，时刻警惕着周围虚空中任何一丝不正常的“灰色”流动或扭曲，生怕再触发一次恐怖的空间乱流。
时间感依旧混沌。疲惫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侵蚀着他们的身体和精神。林渊胸口的暗红结晶随着他每一次用力和心神消耗，都会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痛楚，与太初源种的对抗似乎也因环境的恶劣而变得更加激烈。月璃的银发彻底失去了光泽，软塌地贴在脸颊，妖瞳中的金芒暗淡，只能勉强维持着最基本的夜视和灵觉。韩枫则像一块沉默的岩石，尽管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出血，但动作依旧保持着一种刻板的、高效的节奏，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尽管能看到的依然有限。
不知又“游”了多久，就在三人的体力即将耗尽，意志也开始变得模糊时，前方的景象，终于发生了一丝变化。
那永恒不变的、死寂的灰色虚空背景中，开始出现了一些……“杂质”。
最初是极其微小的、如同灰尘般的暗色颗粒，稀稀疏疏地漂浮着。接着，颗粒变得密集，大小也在增加，出现了指甲盖大小、甚至拳头大小的不规则碎块。这些碎块颜色暗沉，多为灰黑、暗褐、或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铁锈混合着污血的暗红色，表面粗糙，没有任何光泽，仿佛被时光和某种力量彻底“杀死”、风化后的残渣。
随着他们继续前行，这些碎块变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开始出现脸盆大小、磨盘大小，甚至如同房屋般的巨大残骸！这些残骸的形状更加不规则，有些能勉强看出是建筑的一角，上面残留着扭曲的廊柱或断裂的飞檐痕迹；有些则像是某种巨大机械或法器崩溃后的碎片，布满断裂的符文刻痕和融化的边缘；更多的则是完全无法辨认原本形态的、扭曲融结在一起的怪异物质。
一股更加浓郁、更加古老的“死寂”与“终结”气息，从这些漂浮的残骸中弥漫出来，混合着一种淡淡的、仿佛亿万岁月也无法完全抹去的灰烬与衰败的味道。
“这是……世界的……残骸？” 月璃喘息着，妖瞳中倒映着这些无声漂浮的巨物，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她的血脉传承中，有关于世界崩毁、星辰陨落的模糊记忆，但亲眼见到如此多的、如此巨大的破碎之物，漂浮在这无垠虚空中，带来的冲击远超想象。
韩枫也停下了划动的动作，警惕地观察着这些残骸。它们静静地悬浮着，没有生命，没有能量波动，只有纯粹的、物质的“存在”。但在这片法则真空的虚无中，任何“实体”的出现，都显得格外突兀和……不祥。
“小心接近……注意周围……” 林渊低声道。他心中的感应越来越强，那个“稠密点”，似乎就在这片漂浮的残骸带深处。
三人小心翼翼地穿梭在巨大的残骸之间，仿佛在穿越一片沉默的、冰冷的墓碑森林。那些动辄数十丈、数百丈高的破碎结构，投下扭曲的、不断移动的阴影，更添几分压抑和恐怖。有些残骸表面，还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壁画或文字雕刻，但大多已风化剥落，难以辨认，仅存的只鳞片爪，也透露出与现今世界迥异的风格和气息。
“看那里！” 韩枫忽然指向斜前方。
只见在几块巨大的、如同山岳般的金属与岩石混合残骸之后，隐约露出了一小片相对“空旷”的区域。而在那片区域的中心，似乎悬浮着某个……相对完整的东西。
三人精神一振，奋力向那里“游”去。
绕过最后一块如同断裂山峰般的残骸，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同时也让三人的呼吸为之一窒。
那是一片直径约数百丈的相对平静虚空。中心处，静静悬浮着一座“岛屿”。
那并非自然形成的岛屿，而是一座明显由人工建造的、风格极其古老恢宏的巨型建筑的……顶部平台。平台大致呈圆形，直径超过百丈，由一种非金非玉、呈现暗金色的奇异材质构成，尽管布满了裂纹和撞击的凹痕，但主体结构竟然奇迹般地保持了相对完整。平台边缘，竖立着十几根同样材质的、但已大多折断或严重倾斜的巨大廊柱。平台中央，则是一座同样布满裂痕、高达十余丈的梯形祭坛状结构。
而最令人震撼的，是这座平台以及它下方连接着的、那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建筑残骸本身，所散发出的那种难以言喻的、跨越了无尽岁月的沉重与悲怆。它就像一具巨神的尸骸，被永恒地放逐、冻结在这片虚无的坟场之中。
“这……像是一座……神殿？或者……观星台？” 月璃喃喃道，她的目光被平台表面那些虽然残破、但依然能看出精美繁复到极致的浮雕纹饰所吸引。那些纹饰的风格，与她所知的任何时代、任何种族的艺术都截然不同，充满了某种几何的秩序感与对宏大宇宙的敬畏描绘。
林渊的目光，则死死地盯住了平台中央那座梯形祭坛。在他的感知中，那个“稠密点”的核心，就在那祭坛之中！而且，靠近之后，他胸口的太初源种，传来了一阵清晰的、带着悲伤与共鸣的悸动。仿佛这座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死寂建筑，与他体内那混沌的种子，产生了某种跨越时空的微弱联系。
“过去……看看。” 林渊的声音干涩。三人缓缓“游”向那座悬浮的平台。
靠近之后，更能感受到这座建筑的巨大与那种扑面而来的岁月沧桑。平台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类似宇宙尘埃的灰色物质。当他们踏上平台时（脚终于接触到了“实地”，尽管冰凉而坚硬），那层灰尘微微扬起，又缓缓落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环顾四周，透过那些断裂的廊柱，可以看到外面那无边无际的、漂浮着无数残骸的虚无景象。他们此刻，正站在一座沉默的、破碎的、漂浮在死亡之海中的孤岛之上。
“这里……感觉很不一样。” 韩枫低声道，他活动了一下手脚，“虽然还是无法调动灵力，神识也被压制，但那种无处不在的、消耗生命力的‘虚无力场’，似乎减弱了一些。这个平台本身，好像在散发一种微弱的、稳定的‘场’，抵消了部分外界的侵蚀。”
月璃也点了点头，她的感觉更敏锐一些：“这座建筑用的材料很特殊，似乎能一定程度上‘锚定’混乱的规则。而且……我好像能感觉到，这座建筑本身，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近乎消散的……‘意志’？或者说，是建造者倾注的‘信念’的余烬。”
林渊没有立刻回应，他正一步一步，走向平台中央的那座梯形祭坛。随着靠近，胸口的悸动越来越强，太初源种运转的速度也在加快，仿佛在急切地想要与什么建立联系。
祭坛有九级台阶，皆由同样的暗金色材质打造，表面刻满了更加复杂、更加深奥的符文与星图。林渊勉强能辨认出，其中一些符文的结构，与星锚令上的符文，有某种遥远的、同源的韵味，但更加古老、更加宏大，也似乎……更加悲伤。
他踏上台阶。脚步落在冰冷坚硬的台阶上，发出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嗒”声，在这绝对的寂静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一级，两级，三级……
当他踏上最高一级，站在祭坛顶端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立在原地，瞳孔骤缩！
祭坛顶端是一个大约三丈见方的平台。平台中央，并非供奉神像或放置祭品的地方，而是……竖立着一块碑。
一块高约一丈、宽五尺、厚达尺许的黑色石碑。
石碑的材质非石非玉，更像是一种凝固的、纯粹的“暗”。它静静地矗立在那里，表面光滑如镜，却没有任何倒影，只有一种吞噬一切光线的深邃。
而在石碑光滑的表面上，布满了字迹。
那不是雕刻上去的，更像是某种力量直接“烙印”在石碑的本质之中。字迹并非此界文字，也不是林渊见过的任何文字体系，而是一种更加抽象、更加接近“道”之本源的符号与图案的混合体。但神奇的是，当林渊的目光接触到那些符号的瞬间，一股庞大、悲壮、苍凉到极点的信息洪流，便直接冲入了他的脑海！并非通过视觉理解文字，而是一种更加直接的、精神层面的“共鸣”与“传递”！
轰——！！！
林渊闷哼一声，身形摇晃，险些栽倒。月璃和韩枫见状大惊，立刻冲上祭坛扶住他。
“林渊！”
“首领！”
林渊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但他的脸色已经变得一片惨白，额头冷汗涔涔，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悲伤，以及一丝……明悟。
他缓缓抬起颤抖的手，指向那块黑色石碑，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风箱：
“纪元……墓碑……”
“什么？” 月璃和韩枫不解。
“这上面……记录的是一个……已经彻底消亡的……纪元……” 林渊喘息着，努力消化着脑海中那庞杂到令人崩溃的信息碎片，“这个纪元……被称为‘星辉纪元’……是一个文明高度发达、探索星空、追求与万界共鸣的辉煌时代……他们的文明主体，并非单一种族，而是由数个智慧种族联合构成的‘星海联邦’……他们建造了这座‘万界观测塔’，用以定位不同世界、沟通星海、记录文明兴衰……”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破败的平台和外面无尽的残骸：“但这一切……都结束了。在某一个无法计算具体时间的‘节点’，收割降临了……不是战争，不是天灾，而是一种更加……彻底的‘格式化’。一种无法理解、无法抵御的力量，如同橡皮擦抹去字迹，从规则层面，抹除了整个纪元存在的大部分‘痕迹’。星辰黯淡，文明崩塌，万物归寂……仅有极少数的、像这座观测塔一样坚固的造物，或者某些承载了极致信念与信息的‘墓碑’，得以残存，被抛入这片……‘归墟’，也就是我们所在的‘虚无深渊’……”
“归墟……虚无深渊……” 月璃低声重复，妖瞳中倒映着黑色石碑，仿佛看到了那辉煌文明在绝望中崩塌的最后景象。
“这石碑，是‘星辉纪元’最后一批觉醒者，在文明终末前，竭尽全力留下的……‘墓志铭’。” 林渊继续道，语气沉重，“他们记录了自身文明的兴衰，记录了被收割时的感受，记录了他们对‘收割者’——也就是‘天尊’体系的猜测与诅咒……也留下了……警告。”
“警告？” 韩枫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警告后来者……如果还有后来者的话。” 林渊看向无尽的虚空，目光仿佛穿透了时间与空间的阻隔，“警告我们，收割并非偶然，而是周期性的。每一个纪元，当文明发展到某个临界点，当对世界规则的认知和利用达到一定程度，便会触发‘收割机制’。‘天尊’或者说其代表的体系，会降临，抹去一切，只留下最基础的‘种子’和‘土壤’，等待下一个轮回的开始。”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而我们所在的这个纪元……包括之前可能已经湮灭在历史中的无数个纪元……都只是这无尽轮回中，微不足道的一环。我们修炼的道法，我们追求的长生，我们敬畏的天道……或许，都只是这个养殖场里，被设定好的‘生长程序’……”
这个猜测，比任何具体的恐怖景象，都更加令人绝望。它否定了奋斗的意义，抹杀了存在的价值，将一切归于一个冰冷、残酷、无限循环的屠宰场。
祭坛上一片死寂。只有三人粗重的呼吸声，和那仿佛来自亘古的低沉“嗡鸣”。
良久，月璃才涩声问道：“难道……就真的没有任何办法？没有任何文明反抗过？没有任何……例外？”
林渊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拂过黑色石碑冰凉的表面。随着他的触碰，石碑上的符号似乎微微亮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灰暗的光泽。更多的信息碎片涌入。
“有……” 他缓缓说道，眼中重新燃起一点微光，“星辉纪元末期，有一批最顶尖的智者与勇士，察觉到了真相。他们组建了名为‘破壁者’的组织，试图寻找超脱轮回的方法。他们探索了归墟，也就是这里，认为这里是上一个甚至上几个纪元终极之战留下的‘伤口’，是‘天尊’体系感知相对薄弱的区域，可能隐藏着对抗甚至破坏‘收割机制’的线索……比如，某些残留的、未被完全抹除的‘初始规则’，或者……沟通其他未被‘天尊’体系覆盖的‘真实界’的‘裂缝’……”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无尽的残骸海洋：“星锚会……或许就是受到了‘星辉纪元’残留信息的启发，或者，是更早纪元的反抗者传承。他们的目标，或许就是找到那些‘裂缝’，或者利用归墟的特殊性，建立超脱的‘方舟’……”
希望虽然渺茫，但并非完全虚无。这就像在绝对黑暗中，看到了一线极其微弱的、来自遥远星辰的光。
“那我们现在……” 韩枫看向林渊，等待他的决断。
林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重新凝聚起意志。他看向黑色石碑，又看向祭坛周围那些古老而悲伤的符文。
“这座‘万界观测塔’，虽然残破，但核心似乎还在微弱地运转，维持着这片相对稳定的区域。而且，它似乎与星锚令，与太初源种，有某种共鸣。” 林渊分析道，“我们可以暂时在这里休整，尝试借助这座塔的力量，恢复一些体力和伤势。同时……”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既然这里是‘纪元墓碑’的聚集地，是无数消亡文明的最终坟场，那么这里残留的信息，可能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多。或许，我们可以从这些‘墓碑’中，找到更多关于‘天尊’体系、关于收割机制、关于如何对抗的线索，甚至……找到通往其他‘墓碑’或者归墟关键区域的……‘路’。”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座观测塔，这块“星辉纪元”的墓碑，或许不仅仅是终点的记录，也可能是一个……起点。
然而，就在他试图更深入地感应石碑，尝试与这座沉寂的观测塔建立更清晰联系时，异变突生！
胸口的暗红结晶，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阵剧烈到极点的灼痛！那痛苦远超以往，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苏醒、咆哮、试图破体而出！与此同时，一直沉寂的星锚令，也猛地变得滚烫，银蓝色的光芒不受控制地迸发出来，与黑色石碑表面骤然亮起的灰暗光芒，产生了激烈的碰撞与交织！
整个祭坛，不，整个观测塔残骸，都开始微微震颤起来！平台表面的灰尘簌簌落下，那些断裂的廊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怎么回事？！” 月璃和韩枫大惊，立刻护在林渊身前。
林渊死死捂住胸口，单膝跪地，脸色瞬间变得金纸一般，大颗的冷汗滚落。他感到两股性质截然不同、但都位格极高的“规则”力量，正在以他的身体和这块墓碑为战场，激烈地对撞、纠缠！一股来自石碑，苍凉、悲壮、带着纪元终结的不甘与某种深沉的“记录”与“锚定”真意；另一股，则来自他体内那变异的规则之毒，阴冷、死寂、充满亵渎与“终结”的意味，此刻却似乎被石碑的力量激发，变得更加活跃和狂暴！
“是规则之毒……它在吸收……或者排斥……墓碑的力量……” 林渊从牙缝中挤出话来，痛苦让他的意识都有些模糊。
而更让他心悸的是，在这两股力量的激烈冲突中，他仿佛隐隐“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无限遥远、又仿佛近在耳边的……
叹息？
那叹息声中，似乎带着一丝惊讶，一丝玩味，以及……一丝冰冷的审视。
仿佛某个沉睡在这片归墟最深处、超越纪元轮回的古老存在，被这小小的冲突，短暂地惊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