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规则之毒……它在吸收……或者排斥……墓碑的力量……”
林渊单膝跪在祭坛冰冷的暗金色地面上，身体剧烈颤抖，几乎是从灵魂深处挤出的声音。那股阴冷、死寂、充满亵渎意味的力量，此刻如同被激怒的毒蛇，在他体内疯狂肆虐，与胸口太初源种的混沌之力、以及从黑色石碑涌入的苍凉悲壮之意，形成了三方惨烈的厮杀战场。
他的五脏六腑仿佛被无形的利爪反复撕扯、揉捏；经脉如同被灌入了滚烫的铅水，又瞬间冻结成冰；神魂更是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那混乱而激烈的规则冲突彻底撕碎。
月璃和韩枫一左一右护在他身前，却束手无策。他们的力量在这片法则真空中几乎完全失效，此刻连触碰林渊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外界的任何一点干扰，都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祭坛微微震颤。黑色石碑表面的灰暗光芒与林渊怀中星锚令不受控制溢出的银蓝光芒激烈交织，碰撞出无声的、却让灵魂感到刺痛的“火花”。那些烙印在石碑本质中的古老符号，此刻仿佛活了过来，在碑面上缓缓流动、明灭，散发出更加浓郁沉重的信息与情感——那是一个辉煌纪元在终极绝望中，不甘湮灭的最后“呐喊”。
就在这混乱与痛苦达到某个临界点时——
一切，忽然静止了。
不是外界时空的静止，而是林渊感知中的“绝对寂静”。
祭坛的震颤消失了。石碑的光芒凝固了。体内三股力量的惨烈厮杀，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甚至连那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灵魂的低沉“嗡鸣”，也戛然而止。
绝对的、令人心悸的“静”。
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在林渊的灵魂最深处响起。
那不是通过听觉接收的声音，也不是神识传音，而是一种更加直接、更加本质的“信息注入”，带着一种超越了时间、空间、甚至超越了“存在”与“虚无”概念的宏大与古老。
它没有具体的语言，没有抑扬顿挫，却清晰地表达了意义：
“有趣……”
仅仅是这两个字（或者说，是这个概念），就让林渊残存的神魂如遭重击，差点彻底涣散！那其中蕴含的漠然、俯瞰、以及一种近乎“好奇”的冰冷审视，比任何直接的恶意都要令人恐惧。
“卑微的蝼蚁……残缺的种子……扭曲的毒痕……竟能在此地……引发如此微弱的……涟漪……”
声音（或者说，那股意志）继续“流淌”进来，不疾不徐，仿佛在观察一件稀奇的玩具。林渊能感觉到，这意志并非来自石碑，也不是来自虚无深渊的某个具体方位，它更像是……凭空生成，直接作用于他的意识，无处不在，又无迹可寻。其庞大与古老，远超他的想象，甚至让他觉得，之前所感知到的“虚无深渊”本身，在这意志面前，也不过是稍微特别一点的“背景”。
“汝可知……此地为何处？” 意志“问”道，不带丝毫疑问的语气，更像是一种陈述的开始。
林渊的思维几乎冻结，无法回应。
“此地……名为‘归墟’……亦被汝等后世……唤作‘虚无深渊’……” 意志自顾自地“诉说”着，“乃纪元终末……规则崩坏……一切有形无形之存在……最终沉眠……亦或说……‘回收’之所……”
“汝所见之残骸……所触之墓碑……不过是无尽轮回中……微不足道的……灰烬与墓碑……”
“星辉纪元……破晓纪元……万灵纪元……甚至更早……连名讳都已消散的……无数文明……无数挣扎……无数辉煌与绝望……最终……皆归于此处……化为吾之……养分……基石……”
养分？基石？
林渊残存的意识捕捉到了这两个词，一股冰寒彻骨的恐惧，混合着难以言喻的愤怒，从灵魂深处升起。
“愤怒？不甘？” 意志似乎轻易读取了他最细微的情绪波动，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宇宙尘埃碰撞般的“嗤笑”，“无用之情绪……正如汝等之挣扎……皆为既定程序之一环……”
“汝体内那种子……源自‘太初’……本是孕育‘变数’之可能……然沾染此界‘规则之毒’……已堕入循环……汝之道……汝之力……汝之反抗……皆在吾之观测与计算之中……”
“甚至……汝今日至此……触发此碑……亦在因果之内……”
什么？！
林渊的神魂剧烈震荡。难道他们千辛万苦找到这里，经历的一切痛苦与危险，甚至此刻与这恐怖意志的接触，都是被“计算”好的？
“不必惊惶……” 意志的“声音”依旧平稳、冰冷，却带上了一丝……难以形容的“诱惑”，“汝与那司徒弘不同……他选择了纯粹的‘寂灭’与‘掠夺’……道路已然注定……终将化为吾之体系下……一具稍具力量的‘清道夫’……”
“而汝……种子虽染毒……混沌之意未绝……更难得……有一丝……源自‘墙外’的……异质……”
墙外？异质？林渊瞬间想到了自己那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和认知。
“是的……” 意志肯定了他的猜想，“那便是‘变数’……真正的……微乎其微的……变数……”
“汝可愿……”
意志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酝酿更具冲击力的信息。
“汝可愿……摆脱这无尽轮回？超脱这既定命运？不再为蝼蚁……不再为资粮……而是……成为体系的一部分？甚至……窥见那‘墙外’的真实？”
伴随着这“话语”，一股庞大到无法想象、却又精纯凝练到极致的“知识”与“力量”的幻象，如同洪流般涌入林渊的意识！
那不是具体的功法，而是对世界规则本质的更深层揭示，是对“天尊”体系部分权限的展示，是对“永恒”与“超越”可能性的描绘！在林渊的“眼前”（意识中），仿佛展开了一幅浩瀚无垠的宇宙图景，星辰生灭，法则编织，万物都在一种宏大、精密、冷酷的秩序下运转。而他，若能“皈依”，便能从这秩序中被动的“零件”，变成有意识的“维护者”，获得近乎不朽的寿命，掌控部分世界的权柄，凌驾于众生之上！
那诱惑力，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直接，直击灵魂深处对生存、对力量、对超脱最本能的渴望！
尤其与此刻他身受重伤、濒临崩溃、前路茫茫的绝境相比，这仿佛是一条触手可及的、金光大道！
只要……放弃抵抗。放弃那微不足道的“自我”。放弃那些跟随他的、同样在挣扎求存的同伴。放弃所谓的“反抗”与“真相”。
只要……接受这份“恩赐”。
一瞬间，林渊的意识几乎要被那炫目的力量与知识幻象淹没。疲惫、痛苦、绝望……种种负面情绪如同找到了突破口，疯狂地怂恿他：“接受吧……这是唯一的生路……何必再挣扎？何必再承受这无意义的痛苦？成为强者……掌控一切……这才是你真正想要的……”
他的身体依然在现实中剧烈颤抖，冷汗浸透了衣衫，嘴角不断溢出暗红的血沫。在月璃和韩枫的眼中，林渊仿佛正在承受着某种超越肉身极限的恐怖折磨，脸色灰败，气息微弱到了极点，随时可能油尽灯枯。
“林渊！撑住！” 月璃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想伸手渡入妖力，却想起这里力量无效，只能徒劳地抓紧他的手臂，试图用体温和呼唤将他拉回现实。
韩枫双目赤红，紧握双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从未感到如此无力，眼睁睁看着首领在无形的恐怖中沉沦，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
然而，在林渊那近乎被幻象吞噬的意识最深处，一点微弱却异常坚韧的光芒，始终未曾熄灭。
那是太初源种散发出的、纯粹的混沌之光。它不蕴含任何善恶、立场，只是存在着，包容着一切，也消融着一切。它抵抗着规则之毒的侵蚀，也中和着那恐怖意志灌输的、带有强烈“秩序”与“同化”倾向的知识洪流。
更深处，是林渊自己的“念头”。
那些念头，并非多么崇高的理想或信念，而是一些简单、朴素、甚至有些“愚蠢”的坚持：
……雨柔还在等我回去。
……石猛那家伙，说温了酒。
……隐星那些信任我的面孔……
……晨星谷刚刚升起的炊烟……
……妖族盟友眼中那难得的、对和平的期盼……
……还有，那个世界模糊的记忆里，关于“自由”、关于“尊严”、关于“反抗不公”的、早已融入灵魂的底色……
“养分……基石……”
“既定程序……”
“墙外的异质……”
这些词语，如同冰冷的钢针，刺痛了他最后的神智。
不。
他不要成为什么“养分”或“基石”！
他不要走那条被“计算”好的、“注定”的道路！
哪怕那“墙外的异质”只是微乎其微的变数，他也要抓住它！用它，去开辟一条属于自己的、哪怕充满荆棘、哪怕最终失败的路！
“我……拒绝！”
没有任何声音发出，但这股意念，却如同最后的火星，在他濒临崩溃的意识中轰然炸响！
太初源种仿佛受到了主人的意志感召，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混沌光晕！这光晕并非攻击，而是一种纯粹的“存在”宣示，一种对一切外来“秩序”与“同化”的绝对排斥！
嗡嗡——！
黑色石碑上的灰暗光芒剧烈波动起来，仿佛被林渊这微弱却坚决的“拒绝”所触动。石碑内蕴含的、属于“星辉纪元”最后的不甘与悲壮意志，似乎在这一刻，与林渊那“不愿被安排”、“反抗既定命运”的意念，产生了某种跨越纪元的共鸣！
涌入林渊意识的恐怖知识洪流与力量幻象，瞬间受到了强烈的干扰和排斥！那股宏大古老的意志，似乎传来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讶异？
“拒绝……？”
“凭借……这残破的种子……与微不足道的……‘自我’？”
“有趣……当真……有趣……”
意志的声音依旧冰冷，但其中那抹“好奇”似乎浓了一分。
“既然如此……便让汝……再多看一些……”
“汝追寻真相……渴望对抗……”
“那便……看清……汝欲对抗之物……究竟为何……”
“其本体……居于……”
就在这意志似乎要透露某个关键信息的瞬间，林渊体内那一直与太初源种激烈对抗的规则之毒，仿佛被这意志的“注视”和即将泄露的信息彻底激怒，爆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阴寒、死寂、充满毁灭意味的狂暴力量！
这力量不再仅仅针对太初源种，而是如同被侵犯了领地的毒兽，疯狂地向着那入侵林渊意识的、外来的宏大意志，发起了反扑！
“咦？” 意志似乎对这“规则之毒”的激烈反应也有些意外。
而林渊，则在这三方（太初源种、规则之毒、外来意志）力量最激烈冲突、信息最混乱交织的刹那，凭借太初源种守护的最后一点清明灵觉，以及“星辉纪元”石碑传来的那丝共鸣，猛地捕捉到了一段极其破碎、模糊、却仿佛蕴含着滔天秘密的“影像碎片”！
那是一片……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地方”。
非天，非地，非虚空。
仿佛是由无数层层叠叠、扭曲蠕动的“规则锁链”与“概念晶壁”构成的……庞大到超越想象的“结构”！
结构中央，有一个难以名状的“核心”，散发着冰冷、永恒、凌驾于万有之上的“意志”！
而在那“结构”的某个“层面”或“维度”，存在着一个相对“薄弱”的“节点”！那节点的“气息”……与林渊此刻所在的“归墟”，与“星辉纪元”的墓碑，甚至与他体内的规则之毒，都有着某种诡异的联系！
“位置……关键……薄弱……”
这破碎的信息如同闪电般掠过林渊即将彻底黑暗的意识。
紧接着——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强行切断、撕裂！
那宏大古老的意志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了一声意味难明的、仿佛带着一丝遗憾又似嘲讽的余韵。
黑色石碑的光芒彻底暗淡，恢复了死寂。
星锚令也重新变得冰凉、普通。
而林渊体内，太初源种与规则之毒在经历了这惨烈到极致的冲突后，似乎也暂时达到了某种诡异的平衡，双双沉寂下去，只留下遍地狼藉的伤势和几乎枯竭的神魂。
“噗通！”
林渊身体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向前栽倒。
“林渊！”
月璃和韩枫惊呼，连忙扶住他。触手冰凉，气息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但胸口那暗红结晶的搏动，却异常地平稳了下来，只是颜色似乎更加暗沉了几分。
祭坛上，重归寂静。只有远处虚无中漂浮的纪元残骸，如同永恒的墓碑，沉默地见证着又一场微小却惊心动魄的对抗。
月璃颤抖着手，探了探林渊的鼻息，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她抬起头，与韩枫对视，两人眼中都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后怕，以及深深的困惑与担忧。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渊最后那一声无意识的“我拒绝”，又是在拒绝什么？
而他昏迷前，眼中那瞬间闪过的、仿佛看到了什么惊天秘密的惊骇与明悟，又是什么？
韩枫警惕地环顾四周，那令人心悸的绝对寂静已经消失，低沉的“嗡鸣”重新在虚空中回荡。但他总感觉，有什么东西……来过，又走了。并且，留下了某种难以察觉的“标记”或“关注”。
他低头看向昏迷不醒的林渊，又看向那块恢复死寂的黑色石碑。
一种强烈的预感涌上心头：他们此行找到的，或许不仅仅是关于过去纪元的真相墓碑。
更可能，是触动了某个沉睡的、远超他们想象的恐怖存在的……一丝兴趣。
而这“兴趣”，对于挣扎求存的蝼蚁而言，是福是祸，犹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