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冰冷、却又仿佛孕育着某种微弱光明的黑暗。
林渊的意识，如同一粒沉入深海的种子，在无尽的疲惫与痛苦包裹下，缓慢地、被动地，吸收着、消化着、整合着……
虚无深渊的景象：那永恒的灰暗，漂浮的纪元残骸，星辉纪元的黑色墓碑，冰冷宏大的意志低语，最后惊鸿一瞥的恐怖结构与其“节点”……
黑山遗迹的信息：星锚会的传承，关于“养殖场”、“资粮”、“超脱之路”的警示，星锚令的指引与钥匙作用……
覆海剑宗玉简中的碎片：尸山血海的“仙界”，飞升是诱饵，剥离道果，萃取本源，残渣制成灵晶……
青阳宗邪物中的疯狂呓语：关于“噬灵夺道”、“纪元轮回”、“天尊牧养”的禁忌知识……
司徒弘的蜕变与恶意：那幽绿的鬼火，亵渎的力量，对“虚无深渊”与“规则锚点”的贪婪……
还有更早的记忆：巡天者投影的煌煌天威与冰冷审视，规则之毒的侵蚀与变异，太初源种的悸动与守护，以及自己灵魂深处那不属于此界的、被称作“墙外异质”的微弱印记……
无数的碎片，混乱的信息，庞杂的线索，相互冲突的记载，跨越纪元的悲鸣与警告……此刻，在他深度昏迷、意识近乎停滞的状态下，却如同被投入了一个无形的熔炉。
这个熔炉，便是他体内那新生的、脆弱的、以“本我”意志为核心，强行统合了太初源种混沌本源与部分规则之毒的力量循环。它微弱得如同风中之烛，却蕴含着一种奇特的、包容与解析的特性。
仿佛潜意识的本能，又仿佛是他灵魂深处那点“异质”带来的、超越此界固有思维模式的能力，这些碎片开始自动地排列、比对、剔除矛盾、寻找共性、填补空白……
渐渐地，一幅远比任何单一线索都更加完整、更加清晰、也更加黑暗和令人绝望的“图景”，在他意识深处缓缓浮现、拼凑成型……
冰冷的水滴，带着陈年苔藓的微腥气味，一滴，一滴，落在额头上。
细微的凉意，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林渊混沌的意识中漾开一圈微弱的涟漪。
“呃……”
一声极其低微、干涩得如同沙砾摩擦的呻吟，从喉咙深处挤出。林渊的眼皮颤抖着，仿佛有千钧之重，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模糊。一片模糊的、晃动的、昏暗的光影。
他眨了眨眼，更多的光线和景象涌入。头顶是粗糙的、布满湿滑苔藓和细小裂缝的岩石穹顶，水珠正从某处裂缝渗出，缓缓滴落。身下是冰冷坚硬的地面，铺着一些干燥的枯草和树叶，散发出一股霉味混合着泥土的气息。空气潮湿阴冷，带着地底特有的沉闷。
是一个山洞。不大，但足以容纳数人，洞口被茂密的藤蔓和灌木半掩着，透进些许昏黄的天光，似乎是傍晚时分。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虚无深渊的恐怖，空间乱流的撕扯，最后坠落的撞击，韩枫拖着他和月璃在森林中跋涉……
“韩枫……月璃……”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每一下都牵扯着全身散架般的剧痛。胸口沉闷得如同压着巨石，暗红结晶处传来隐痛，但那种濒临崩溃的狂暴冲突感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虚弱和……某种奇异的、内敛的稳固感。
“首领！你醒了！” 惊喜的声音从洞口方向传来，带着压抑的激动。
韩枫的身影出现在藤蔓缝隙透进的光线中。他看起来同样狼狈不堪，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左臂用简陋的树枝和布条固定着，身上的黑衣多处破损，沾满泥污和干涸的血迹。但他眼神依旧锐利，此刻充满了如释重负的喜悦。他快步（尽管脚步有些虚浮）走到林渊身边蹲下。
“月璃呢？” 林渊声音嘶哑，几乎听不清。
“在那边，还没醒，但气息平稳了一些。” 韩枫指向山洞另一侧较为干燥的角落。月璃躺在一堆较厚的干草上，身上盖着韩枫的外袍，银发散乱，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均匀，眉心月痕偶尔有极其微弱的流光闪过，似乎在自我修复。
林渊稍微松了口气，随即问道：“这是哪里？我们离开多久了？”
“不确定具体位置。” 韩枫摇头，脸色凝重，“我们坠落的地方，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原始森林，灵气稀薄，妖兽痕迹罕见，但植被古老茂密得吓人。我带着你们走了大概一天一夜，不敢深入，也不敢停留，最后找到了这个相对隐蔽的山洞。你昏迷了……大约三天。”
三天……林渊心中一沉。时间不短，而且他们与联盟彻底失去了联系。
“你的伤……” 韩枫看着林渊，欲言又止。林渊此刻的状态很奇怪，气息微弱得近乎凡人，但眼神深处，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静与……洞察感？仿佛经历了某种彻底的洗礼。
“暂时死不了。” 林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尝试调动体内力量。那新生的融合力量微弱如丝，运行起来依旧艰涩痛苦，但至少不再失控。更重要的是，他感觉自己的头脑异常清明，之前那些混乱庞杂的信息碎片，此刻如同被精心整理过的书卷，分门别类，脉络清晰，静静地等待着他的“翻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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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枫，” 林渊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直视着韩枫，“我昏迷的时候，想明白了很多事。关于这个世界，关于我们面对的敌人，关于……一切。”
韩枫神色一凛，他知道林渊在虚无深渊经历了难以想象的事情。“首领，你说。”
林渊没有立刻开口，他再次闭上眼睛，仿佛在最后确认脑海中被拼凑出的“真相图景”。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再无丝毫迷茫与犹疑，只有一种沉重的、仿佛承载了万古悲怆的明悟。
“我们这个世界，”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是一个‘养殖场’。而我们所有生灵，修士也好，凡人也罢，妖族也好，其他智慧种族也罢，都是被‘养殖’的‘资粮’。”
韩枫瞳孔骤缩，尽管早有猜测，但如此直白残酷的定论，依旧让他心神剧震。
“所谓的‘天尊’，并非某一位具体的存在，而是一个庞大、复杂、冰冷无情的‘体系’或者‘机制’的统称，也可以理解为一个至高意志集合体。” 林渊继续道，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悸，“这个体系的目的，是维持其自身的‘永恒’与‘成长’。而方式，就是定期收割其‘牧养’的各个世界、各个纪元的文明成果。”
“飞升，” 林渊嘴角扯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是这个养殖场最高明、也最残忍的‘诱饵’与‘筛选机制’。当某个世界的生灵，凭借自身修炼，达到此界规则允许的顶点（通常是被设定好的‘天花板’），便会感应到‘天门’，获得‘飞升’的资格。这感应是真的，天门也是真的，甚至接引之力都是真的。”
“但天门之后，并非逍遥长生的‘仙界’，而是一个巨大的……‘加工厂’，或者说，‘屠宰场’。” 林渊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压抑的颤抖，仿佛亲眼见到了那地狱般的景象，“所有飞升者，在进入‘伪仙界’的瞬间，就会被早已布置好的、超越他们理解层次的规则大阵禁锢、分解。他们的‘道果’（对规则的领悟与力量核心）、‘生命本源’、‘神魂精华’……一切有价值的东西，都会被剥离、萃取、提纯，成为‘天尊’体系运转的‘燃料’和‘养分’。”
“而他们的残骸，肉身、神魂碎片、乃至被抽干后残留的驳杂灵力，” 林渊的目光看向虚空，仿佛穿透了山洞，看到了那恐怖的场景，“则被压缩、凝聚、‘回收利用’，制成了下界修士视若珍宝、能够加速修炼的——‘灵晶’。”
韩枫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灵晶！那几乎是所有宗门战略储备、高阶修士突破瓶颈必备的资源！其来源一直成谜，只说是上界赐予或秘境产出……竟然……竟然是无数前辈先人的……尸骸残渣？！
“这……这就是……飞升者的……结局？” 韩枫的声音干涩无比，握着剑柄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抖。他想起了修真界历史上，那些惊才绝艳、最终“飞升”而去、留下无尽传说的先辈大能……他们满怀希望踏入天门，迎接他们的，竟是如此凄惨绝伦的终结？
“是的，这就是所有飞升者的结局。无一例外。” 林渊肯定道，眼中充满了悲悯与愤怒，“所谓的‘仙界’，不过是一个高效、冷酷、运转了不知多少纪元的‘屠宰流水线’。而我们下界的修行文明，就像被精心照料、催肥的‘牲畜’，一代代修炼，一代代‘飞升’，为‘天尊’体系提供着源源不断的养料。”
“那……那些巡天者？猎星舟？” 韩枫强迫自己冷静，继续追问。
“‘巡天者’是‘天尊’体系派驻各个‘养殖世界’的‘牧羊人’和‘监管者’。” 林渊解释道，“他们负责监控世界内文明的发展程度，防止出现可能威胁体系的‘变数’（比如星锚会这样的反抗组织，或者某些过于逆天的个体），并在必要时进行‘修剪’或‘清理’。猎星舟，则是他们的‘牧羊犬’和‘清扫工具’。”
“至于‘纪元轮回’……” 林渊顿了顿，声音更加沉重，“当一个‘养殖世界’的文明发展到某个临界点，或者因为某种原因（比如反抗意识觉醒、资源过度消耗、体系出现漏洞等），不再适合高效‘收割’，甚至可能对体系本身构成潜在威胁时，‘天尊’体系便会启动‘重置’程序。也就是我们所说的‘纪元大劫’。”
“这种‘大劫’可能表现为灭世天灾，可能表现为域外入侵，也可能表现为某种规则层面的‘格式化’。” 林渊想起了星辉纪元墓碑中描述的、那种从规则层面被“抹除”的恐怖，“其目的，是清洗掉当前纪元的大部分文明痕迹，只留下最基础的‘种子’（比如少数幸存者、原始生灵、被清理过的地脉等），让世界重归‘蛮荒’，等待下一个轮回的开始。而我们这个纪元，根据星锚会和星辉纪元留下的信息推断，很可能已经接近，甚至……已经进入了某个‘收割’周期的末期。”
山洞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水珠滴落的“嗒、嗒”声，以及洞外隐约的风声。
韩枫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连思维都仿佛被冻僵了。他一直知道敌人强大，知道前路艰险，但他从未想过，真相竟是如此黑暗、如此绝望、如此……令人窒息。
他们反抗的，不是某个宗门，不是某个强者，甚至不是具体的一个“天尊”。
而是一个将整个世界、无数纪元、亿万生灵都视为“牲畜”和“养料”的、冰冷无情、庞大到无法想象的至高体系！是笼罩在一切存在之上的、永恒的黑暗命运！
个人之力，宗门之力，乃至一界之力，在这样的体系面前，又算得了什么？蝼蚁撼树？蚍蜉撼大树？
绝望。无边无际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韩枫。他甚至生出了一丝荒谬的念头：既然如此，还反抗什么？还挣扎什么？不如……
“但是，” 林渊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却带着一种斩断绝望的锋利，“这个体系，并非完美无缺，并非全知全能。”
韩枫猛地抬起头，看向林渊。
林渊的眼神，在昏暗的山洞中，亮得惊人。
“它有漏洞，有阴影，有‘天尊’意志也无法完全覆盖的‘盲区’。” 林渊一字一句道，“‘虚无深渊’，也就是‘归墟’，就是这样的盲区之一。那里是无数纪元终极之战、规则崩坏的残留地，是‘天尊’体系‘回收’已终结纪元残渣的垃圾场，也是其感知相对薄弱的区域。”
“星锚会找到了那里，并在那里留下了线索和信标。星辉纪元的反抗者，也将最后的真相与警告，埋藏在那里。”
“更重要的是，” 林渊的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那里，暗红结晶与太初源种以某种奇异的方式共存着，“我在那里，在与‘天尊’意志的短暂接触和对峙中，反向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关于这个庞大体系，在本纪元作用于我们这个世界的……一个‘关键节点’或者说‘薄弱接口’的……大致‘坐标’！”
韩枫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坐标？体系的薄弱点？
“虽然极其模糊，但结合星锚令的指引，星辉纪元墓碑的共鸣，以及我体内这变异的‘规则之毒’的感应，这个坐标是真实存在的。” 林渊的目光灼灼，“那里，很可能就是‘收割’机制与下界连接的关键，是‘伪仙界’力量渗透的通道，也是……这个冰冷养殖场‘围栏’上，可能存在的一道‘裂缝’！”
“找到它，破坏它，甚至……反向利用它，” 林渊的声音如同淬火的利剑，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或许，就是我们跳出这个养殖场，打破这无尽轮回宿命的……唯一机会！”
希望！在绝对的绝望深渊中，一点微弱却无比真实的希望之火，被林渊亲手点燃！
韩枫眼中的茫然与绝望迅速退去，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坚定的锐利所取代。是的，敌人是庞然大物，命运是黑暗深渊。但那又如何？坐以待毙是死，反抗挣扎也可能死。但反抗，至少死得像个“人”，而不是被圈养的“牲畜”！至少，还有一丝渺茫的机会，去撕开这黑暗苍穹的一角！
“我明白了，首领。” 韩枫重重点头，所有的恐惧与动摇都被压下，只剩下纯粹的、属于战士的冷静与决意，“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林渊看向依旧昏迷的月璃，又看向洞外昏黄的天光，沉声道：“首先，我们必须尽快恢复一些行动力，确定方位，设法联系晨星谷。出来太久，谷中不知情势如何。雨柔他们一定急坏了，而且司徒弘和青阳宗的威胁并未解除。”
“其次，” 他眼中寒光一闪，“我怀疑，司徒弘修炼的禁术，很可能与‘天尊’体系收割后残留的某种‘寂灭’、‘终结’规则有关，甚至可能就是体系‘清道夫’职能的一种扭曲体现。他对我，对星锚令，对‘虚无深渊’的贪婪，绝非偶然。我们必须尽快回去，做好准备，他迟早会找上门来。”
“最后，” 林渊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等我们回去，整合力量，稳定内部，就必须开始为‘主动出击’做准备。目标，就是那个‘节点’坐标。虽然前路九死一生，但这是我们唯一的生路。”
主动出击，攻击“天尊”体系的节点！这想法疯狂至极，却又在绝境中闪耀着惊人的光芒。
“是！” 韩枫肃然应道。
就在这时，山洞另一侧传来一声轻微的嘤咛。
月璃，也缓缓睁开了眼睛。淡金色的妖瞳先是有些茫然，随即迅速聚焦，看到了林渊和韩枫，眼中闪过一丝放松，但立刻被虚弱取代。
“我们……还活着？” 她的声音同样沙哑微弱。
“嗯，还活着。” 林渊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疲惫却坚定的笑容，“而且，我们找到了……真相，和方向。”
月璃挣扎着想要坐起，韩枫上前扶住她。林渊将刚才对韩枫所说的、拼凑出的完整真相，用更加简练的语言，再次向月璃叙述了一遍。
月璃的反应与韩枫类似，先是无边的震惊与绝望，随后在听到“节点”坐标和“主动出击”的可能时，妖瞳中重新燃起了不屈的火焰。
“所以，我们要去……捅破这天？” 月璃嘴角扯起一个虚弱的、却带着妖族特有桀骜的弧度。
“是。” 林渊点头，“但在那之前，我们得先想办法，从这片陌生的林子里……爬出去。”
三人对视，劫后余生的庆幸，知晓真相的沉重，以及面对未来那渺茫却必须抓住的希望，交织在一起。
山洞外，最后一丝天光也隐没了下去，浓重的夜色如同墨汁般浸染了森林。遥远的、不知名的方向，传来了几声悠长而凄厉的、仿佛不属于任何已知生物的嚎叫，在死寂的夜空中回荡，预示着这片看似平静的森林，同样隐藏着未知的危险。
而在这片黑暗的森林上空，极高极远的、寻常修士无法感知的维度，一点幽绿色的、充满恶意的“印记”，如同隐形的幽灵，缓缓飘荡着，其“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枝叶与山岩的阻隔，锁定了这座不起眼的山洞。
狩猎者，已经循着气息，悄然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