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宗驻地的异动,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刚刚燃起一丝决绝火苗的众人心头。
刚刚还在讨论如何筹备那渺茫却必须一试的“节点”攻击计划,如何应对内部可能的动摇,如何积蓄力量麻痹外敌。转眼间,外敌的獠牙,已经悄无声息地抵近了咽喉。
“吞噬了影瞳?” 韩枫豁然起身,眼中寒光四射。影瞳是他亲手培育的侦查灵虫,微小难察,隐匿性极强,更兼具一定的破禁能力。能被“吞噬”,意味着青阳宗营地内,不仅布下了极强的防御或隔绝结界,更可能存在某种……活性的、具有攻击性的诡异力量。
“阴寒死寂的灵力波动……玄真子秘密离营……” 苏雨柔秀眉紧蹙,迅速分析,“这与司徒弘修炼的‘寂灭’、‘噬灵’类禁术特征吻合。玄真子突然离开,要么是去向司徒弘汇报昨夜会议的异常,要么就是接到了新的指令。而营地内的异动……很可能是在准备什么,或者,已经开始了。”
“开始了什么?” 石猛独臂紧握,骨节捏得咯咯作响,“那些王八蛋,难不成还敢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搞鬼?老子这就带人平了那栖霞坡!”
“不可。” 林渊抬手制止,脸色沉静,但眼底深处有冷光流转,“打草惊蛇。司徒弘隐于暗处,修炼邪功,所图甚大。玄真子三人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此时动他们,只会让司徒弘更加警惕,甚至提前发动我们尚未知晓的阴谋。”
他看向韩枫:“影瞳被吞噬前,可传回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那名影卫立刻回答:“回首领,最后传回的片段极其模糊,只能看到营地核心区域被一层灰黑色的雾气笼罩,雾气中隐约有血色符文闪烁。影瞳在靠近雾气边缘时,便突然失去了所有联系和生命迹象,仿佛被……融化掉了。”
灰黑雾气,血色符文,吞噬生命……这与司徒弘展现出的力量特征,以及那些邪物中记载的禁术,更加吻合。
“他在积蓄力量,或者……在布置某种阵法、仪式。” 月璃妖瞳中金芒闪烁,带着妖族对危险的本能警觉,“那种气息,让我很不舒服,充满了亵渎与毁灭的味道。”
议事厅内刚刚因确定方向而稍缓的气氛,再次凝重起来。外有“天尊”体系如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内有司徒弘这毒蛇暗中窥伺、磨牙吮血。隐星联盟,仿佛一艘航行在暴风雨和暗礁之间的破船,随时可能倾覆。
“不能再等了。” 林渊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真相的冲击,需要时间消化,但敌人的动作,不会给我们时间。我们必须立刻做出抉择,并让整个联盟,至少是核心层,跟上我们的步伐。”
他看向苏雨柔:“雨柔,以长老会和我之名,即刻发出最高级召集令。两个时辰后,于‘点将台’,召开全体长老及各部主事扩大会议。除必要岗位值守人员,其余必须到场。”
点将台,是晨星谷中央一处天然形成的宽阔石台,平日用于演武、集会。在此召开大会,意味着事情已到了需要公开宣示、凝聚共识的关键时刻。
苏雨柔心头一紧:“这么快?很多人可能还……”
“正是要趁很多人心神动摇、尚未被绝望彻底吞噬、也未被他方蛊惑之时,将道路摆明,将选择给出。” 林渊目光锐利,“拖得越久,疑虑、恐惧、背叛的种子就越容易滋生。快刀斩乱麻,是唯一的办法。”
他顿了顿,补充道:“会议内容,暂不提及‘节点’具体坐标和攻击计划,只公布‘天尊’体系真相之核心——‘养殖场’与‘飞升骗局’。重点在于,让所有人明白我们面临的是何等绝境,以及我们选择的道路——反抗,直至最后一息。”
月璃有些担忧:“如此直白的真相,恐引发大规模恐慌甚至崩溃。”
“崩溃,也比浑浑噩噩被收割强。” 林渊声音冰冷,“我们要的,不是一群在谎言中安逸等死的羔羊,而是即便知晓前路是悬崖,也敢纵身一跃、试图抓住对面藤蔓的战士。怕死的,可以走。留下的,就必须是心志坚定、敢于向死而生的同道。”
韩枫和石猛重重点头。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优柔寡断,只会将所有人拖入深渊。
“另外,” 林渊看向那名影卫,“加强对青阳宗营地的外围监控,但严禁任何人靠近核心灰雾区域。同时,启动对玄真子行踪的追踪,不惜一切代价,查明他去了哪里,见了谁。我要知道司徒弘现在确切的位置和状态!”
“是!” 影卫领命,无声退去。
两个时辰,转瞬即逝。
点将台上,黑压压站满了人。除了长老会成员、各部主事,还有各战斗小队队长、后勤工坊负责人、以及部分贡献突出、声望较高的普通成员,林林总总近三百人。这已是目前隐星联盟能快速集结的全部核心与骨干。
气氛肃杀而凝重。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非同寻常。首领重伤初愈便紧急召集,地点选在露天点将台,而非封闭的议事厅,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林渊站在石台最高处,依旧是那身简单的青色布袍,脸色苍白,但身姿挺拔如松。苏雨柔、月璃、韩枫、石猛分立两侧。墨炎、老仓等也站在前排。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带着疑惑、不安、以及隐隐的期待。
没有繁文缛节,没有开场寒暄。林渊目光如炬,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开门见山:
“召集诸位于此,只为一事——告知诸位,我们隐星联盟,我们所有人,乃至此界一切生灵,正面临的真正敌人,以及我们即将踏上的道路。”
他的声音并不激昂,却清晰地传遍了点将台的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接着,他以最简洁、最直接的语言,将“养殖场”、“飞升骗局”、“灵晶本质”、“纪元轮回”、“天尊牧养”的残酷真相,公之于众。
没有细节描述,没有情感渲染,只有冰冷的事实,如同最锋利的刀子,剥开了修真界数万年来最华丽、最根本的谎言外衣。
起初是死寂。死一般的寂静。仿佛所有人的呼吸和心跳都在那一刻停止了。
然后,骚动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有人失声惊呼,有人踉跄后退,有人面色惨白如纸,有人眼神涣散失焦,更有人直接跌坐在地,失魂落魄。
“不……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一位出身中型宗门、以苦修飞升为毕生夙愿的长老嘶声吼道,状若疯狂。
“飞升……是骗局?灵晶……是……” 一位擅长炼丹、常年接触灵晶的丹师喃喃自语,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上面沾满了血腥。
“我们……我们修炼一生,所求为何?” 一位白发苍苍的散修仰天惨笑,老泪纵横。
恐慌、绝望、愤怒、质疑、崩溃……种种情绪在人群中爆发、冲撞。点将台上瞬间如同炸开了锅,喧嚣鼎沸,若非有韩枫麾下精锐维持秩序,只怕当场就要失控。
林渊没有制止,只是静静地站着,如同狂风暴雨中的礁石,任凭下方惊涛骇浪,岿然不动。苏雨柔等人也沉默着,他们早已经历过最初的冲击,此刻更能理解台下众人的反应。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喧嚣才渐渐平息,不是想通了,而是极致的情绪爆发后带来的虚脱,以及那真相本身带来的、令人窒息的沉重。
“证据呢?!” 一名战堂的小队长红着眼睛,嘶声问道,“首领!这……这太荒谬了!您可有确凿证据?!”
“证据?” 林渊平静地看向他,也看向所有充满质疑和祈求目光的人,“星锚会传承石碑的警示,覆海剑宗祖师以命换回的玉简影像,上古邪物中记录的疯狂呓语,纪元墓碑上跨越时空的悲鸣,以及……”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自己的胸口:“我体内这‘规则之毒’,便是尝试触及真相时,来自那‘天尊’体系的‘警告’与‘污染’。韩枫主事、月璃长老,皆可为我作证,我们三人亲身踏入了埋葬无数纪元的‘归墟’,亲眼看到了文明的墓碑,亲耳……听到了那牧养者的低语。”
韩枫上前一步,声音冷冽如刀:“我韩枫,以剑心起誓,首领所言,句句属实。那归墟之地,绝非此界任何秘境可比。其恐怖与绝望,远超想象。”
月璃也淡淡开口,妖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肃穆:“我月璃,以天狐血脉为证。我族最古老的传承碎片中,亦有类似警示。此界天道,确有残缺,亦有大恐怖隐于其后。”
两位核心的佐证,尤其是林渊身上那明显不正常、令人心悸的暗红结晶气息,让绝大部分质疑声咽了回去。剩下的,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的绝望。
“所以……” 之前那位失魂落魄的白发散修,声音沙哑如同破风箱,“我们……没希望了?只能等死?或者……像那些飞升的前辈一样,成为……养料?”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终极恐惧。
林渊的目光再次扫过台下,从那一片死灰般的面孔上掠过,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等死,是一种选择。放弃抵抗,接受被收割的命运,或许还能在无知无觉中,获得短暂的‘安宁’。”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如同出鞘的利剑,直刺人心:
“但,那不是我林渊的选择!也不是我们隐星联盟成立之初,誓要反抗不公、探寻超脱的初衷!”
“敌人强大到令人绝望,命运黑暗到令人窒息。那又如何?!”
“正因为敌人如此强大,命运如此不公,我们的反抗,才更有意义!我们的存在,才不是一场笑话!”
他向前一步,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在点将台上空回荡:
“告诉我!你们是愿意像猪羊一样,被圈养一生,最后在懵懂无知中被拖进屠宰场,成为别人的盘中餐?!还是愿意,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机会,也要挺起脊梁,握紧手中的刀,向着那该死的屠夫,向着那黑暗的命运,发出我们最后的、最不甘的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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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我!你们是愿意让自己的子孙后代,也世世代代活在这个巨大的谎言和牢笼里,直到纪元终结,化作虚无?!还是愿意,用我们这一代人的血与火,去搏一个渺茫的可能,为他们,撕开一道光明的缝隙?!”
“隐星!何为隐星?不是隐匿,不是逃避!而是在这至暗之夜,仍不放弃发光!哪怕光芒微弱,也要照亮前路,哪怕最终熄灭,也要证明——我们,存在过!我们,反抗过!我们,不是任人宰割的牲畜!”
死寂。
绝对的死寂。
但在这死寂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在沸腾,在燃烧!
石猛第一个发出怒吼,独臂高举,声如炸雷:“老子不当猪羊!老子要干他娘的!死也要咬下它一块肉!”
“对!干他娘的!” “与其窝囊等死,不如拼了!” “首领!我们跟你!” 战堂的汉子们首先被点燃,他们或许不懂太多大道理,但他们不怕死,只怕死得憋屈,死得毫无价值!
墨炎苍白的脸上涌起病态的红晕,他挥舞着手中那卷皱巴巴的丹方,嘶声喊道:“炼丹!炼能炸开天门的丹!老夫这条命,这条道,就押在这了!”
老仓佝偻的腰背,似乎挺直了一些,浑浊的老眼中精光闪烁:“古籍蒙尘?老夫偏要让它重见天日!为后世,留一点真火!”
越来越多的人,从最初的崩溃和绝望中挣脱出来。那真相固然残酷,但林渊的话,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了他们麻木的心上。是啊,等死是死,反抗也是死。但反抗,至少死得像个“人”!至少,能为后来者,留下一线渺茫的希望!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能立刻转变。仍有部分人眼神闪烁,脸色惨白,悄悄向人群后方退去。他们被恐惧压垮了,道心已碎,留下也无益。
林渊看在眼里,并不阻拦,只是朗声道:“隐星联盟,聚义在此,初衷不改。今真相已明,前路艰险,十死无生。林某不强求任何人。心有惧意,道心已摇者,现在便可离去。联盟备有资源,赠予路费,只请立下心魔誓言,永不泄露今日所知。一个时辰后,仍留在此地者,便是我隐星真正的兄弟姐妹,前路荆棘,生死与共,绝无退路!”
声音落下,点将台上再次陷入短暂的安静。随后,一些人低着头,默默走出人群,在负责此事的执事那里登记、立誓、领取微薄的资源,然后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去,背影仓皇。
更多的人,则留了下来。他们或许眼中还有恐惧,身体还在颤抖,但脊梁,却缓缓挺直了。目光,重新聚焦在林渊身上,聚焦在苏雨柔、月璃、韩枫、石猛等人身上,那目光中,有悲壮,有决绝,有向死而生的火焰在燃烧。
离场者,约有三四十人,皆是修为不高或心志不坚之辈。留下的,仍有二百余众,皆是联盟真正的骨干与中坚。
林渊看着台下这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看着他们眼中重新点燃的火焰,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与决绝。他知道,从此刻起,这些人的命运,便与自己,与这条注定充满血火的荆棘之路,牢牢捆绑在了一起。
“好!” 林渊的声音响彻点将台,“既然选择留下,那便再无退路!从今日起,隐星联盟,正式进入‘伐天’备战阶段!”
“伐天……” 众人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混合着无尽的悲壮与豪情。
“我们的目标,不是正面抗衡那不可名状的‘天尊’体系,而是——找到它伸向我们这个世界的‘触手’,找到那维系‘收割’的‘节点’,然后,倾尽所有,斩断它!撕开它!为我们,也为后世,搏一个真正的未来!”
“为此,我们需要力量,需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妖族,散修,所有不愿被收割的智慧生灵,都是我们的盟友!内部,需勠力同心,摒弃前嫌,一切资源向备战倾斜!个人恩怨,门派之见,在‘伐天’大业面前,皆需放下!”
“即日起,联盟进入战时管制。苏雨柔主事总领内务、资源调配;韩枫主事总领情报、监察、特种作战训练;石猛主事总领战堂,整军备战;月璃长老负责对外联络,尤其是与妖族盟约推进;墨炎、老仓等各司其职,全力配合!”
一道道命令清晰下达,众人肃然领命。绝望并未消失,但它已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凝聚的决死战意所覆盖。一个文明的种子,在知晓自身终将凋零的残酷命运后,没有选择枯萎,而是选择了最激烈、最悲壮的方式——燃烧自己,也要为后来者,照出一条可能并不存在、却必须去追寻的生路!
会议散去,众人带着沉重与决绝各自奔赴岗位。点将台上,只剩下林渊几人,以及渐渐弥漫开来的、更加深沉的暮色。
“青阳宗那边……” 苏雨柔低声问道。
“加强监控,但暂时不动。” 林渊望向栖霞坡的方向,眼神幽深,“司徒弘在等,等我们内部生乱,等我们露出破绽。我们偏要让他看到,隐星不仅没有乱,反而更加凝聚,正在为一件‘大事’全力准备。他会好奇,会试探,甚至会忍不住……提前动手。”
“你想引蛇出洞?” 月璃皱眉,“但他如今实力不明,修炼邪功,恐难对付。”
“不是引他出来硬拼。” 林渊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是让他自己,跳进我们为他准备的……第一个‘伐天’祭旗的战场。”
他看向众人,缓缓道:“我们需要一场胜利,一场干净利落、提振士气的胜利,来巩固这刚刚凝聚的信念。也需要一块磨刀石,来检验我们新战术、新战备的成色。司徒弘和他的青阳宗余孽,以及他们背后可能存在的‘堕落者’,就是最好的目标。”
“具体的计划,我们需要仔细筹划。但现在,” 林渊收回目光,望向那渐渐被黑暗吞噬的天际线,声音低沉而坚定,“让我们先把这个‘文明’的抉择,告诉那些即将与我们并肩作战,或者……即将成为我们敌人的‘盟友’与‘暗流’吧。”
夜风渐起,带着深秋的寒意,掠过点将台,却吹不散那凝聚不散的、向死而生的决绝意志。
而在栖霞坡方向,那灰黑色的雾气,似乎更加浓郁了。其中闪烁的血色符文,也越发清晰、妖异。
蛇,已出洞。而猎人,也已张开了网。
一场在绝望中孕育、以文明存续为赌注的战争,其序幕,正由这看似微小的冲突,悄然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