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了鹰嘴隘上空最后一丝稀薄的灰雾，如同金色的利剑，刺破弥漫数日的阴霾与死寂，将温暖而锐利的光芒，洒在满目疮痍却又重获生机的战场上。
残破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破损的兵刃斜插在焦黑的土地，凝固的暗红与灰败的污迹混杂在一起，无声诉说着昨夜战斗的惨烈。空气中依旧残留着淡淡的血腥、焦糊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阴冷气息，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沉重喘息，以及一种迅速凝聚、喷薄欲出的肃杀战意。
联军战士们正在沉默而高效地打扫战场。收敛袍泽遗体，集中焚烧那些彻底失去活性的怪物残骸，清理、修复受损的防御工事。没有胜利的欢呼，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疲惫之下，更加坚硬如铁的决绝。司徒弘及其麾下堕落者大军的覆灭，如同一次淬火，将这支新生的、混杂的联军，锻打得更加紧密，也让他们更加清晰地认识到，他们所选择的“伐天”之路，将充斥着何等残酷的战斗与牺牲。
点将台上，气氛肃穆。
林渊站在最高处，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却明显经过炼制的深青色劲装，外罩一件绣有隐星与银月徽记的披风。他脸色依旧带着伤后的苍白，但身姿挺拔如枪，眼神锐利如星，扫视着台下正在迅速集结的、黑压压的联军方阵。胸口的暗红结晶在衣袍下平稳搏动，不再有失控的狂暴，却沉淀着一种更加内敛、更加危险的韵律。体内那新生的融合力量，在经过与司徒弘的“道心之战”后，似乎也完成了一次关键的淬炼，运转间少了几分生涩，多了几分如臂使指的顺畅与深沉。
苏雨柔、月璃、韩枫、石猛立于他身后半步。苏雨柔已换下常穿的素雅长裙，着一身利落的月白色软甲，腰间悬着那方古朴的指挥罗盘，神色沉静，眸中隐有水光，却更多是坚毅。月璃银发高束，一身贴合身形的银灰色妖族战甲，妖瞳中金芒流转，既有天狐的骄傲，也有一丝对即将踏上的未知征途的凝重。韩枫依旧是那身不起眼的黑色劲装，只是背后多了一个狭长的剑匣，气息收敛如深渊，唯有偶尔扫过的目光，锐利得令人心悸。石猛独臂扛着那面布满崭新裂痕的玄铁重盾，赤裸的上身新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只是草草包扎，但他浑不在意，赤红的眼中只有熊熊燃烧的战意。
台下，联军已然列阵完毕。
最前方，是以隐星“铁壁”、“破军”两营为核心，混合了金雕、地蜥等妖族精锐战部组成的先锋军，约五千人，由石猛与几位妖族战将统率。他们甲胄鲜明，兵刃雪亮，杀气腾腾，是撕裂敌军防线、打开缺口的尖刀。
中军，人数最多，近两万，由各势力混合编成，是人族与妖族修士、战士的大杂烩，虽然队列不如先锋军齐整，但那股混杂着悲壮、决绝、以及被残酷真相激发的反抗意志凝聚在一起，形成一股沉凝如山、却又暗流汹涌的庞大气息。由苏雨柔总领，数位经验丰富的长老及各族代表协助调度，是联军的主体与基石。
两侧及后方，是韩枫亲自统率的“影杀”与“天工”两部。影杀部由最擅隐匿、侦查、刺杀的精英组成，人数不过数百，却如同幽灵，气息近乎于无。天工部则集中了墨炎、老仓等专才，以及大量精通阵法、符箓、丹药、炼器的辅助人员，他们或许不擅正面搏杀，却是联军持续作战、应对各种复杂状况的关键保障。
而在中军最核心，被严密护卫的位置，是一座临时搭建、却布满玄奥符文的九层法坛。法坛顶端，悬浮着那枚已彻底激活、正散发着稳定而柔和银蓝色光晕的星锚令。令牌下方，以林渊、苏雨柔等人为核心，三十六位精挑细选、至少是金丹后期修为、且对阵法有极深造诣的修士，正盘膝而坐，维持着一个缓缓运转、与星锚令共鸣的复杂阵图——那便是此次远征的“眼睛”与“方向盘”，周天星辰大阵的移动核心！
整个联军，超过三万之众，修为从炼气到金丹不等，种族、功法、习性各异，此刻却鸦雀无声，唯有战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以及那沉重而整齐的呼吸声，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在天地之间。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点将台上的那道身影。
林渊深吸一口气，那带着硝烟与血腥、却又无比真实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胸中翻腾的情绪稍稍平复。他上前一步，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却同样写满坚定与决绝的面孔。
没有长篇大论的动员，没有慷慨激昂的口号。林渊的声音，如同他此刻的眼神一般，平静，却蕴含着千钧之力，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诸位道友，诸位战友。”
“昨夜，我们于此地，清除了通往真正战场之前的，最后一道障碍。我们见证了背叛，目睹了堕落，也经历了牺牲，更用手中的刀剑与不屈的意志，证明了我们并非任人宰割的羔羊。”
“但，那仅仅只是一道开胃小菜。一道由背叛者与堕落者奉上的、微不足道的血腥前奏。”
他的声音略微提高，目光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要穿透这苍穹，直视那隐藏在无尽时空之后的恐怖存在：
“我们真正的敌人，不是某个宗门，不是某个强者，甚至不是刚刚覆灭的司徒弘之流。”
“我们真正的敌人，是笼罩在此方天地、笼罩在过去未来无数纪元、将亿万生灵视为牲畜、将文明辉煌视为养料的——冰冷、无情、至高无上的‘天尊’体系！”
“是那以‘飞升’为饵，行‘屠宰’之实的伪仙界！”
“是那定期降临、清洗文明的‘纪元轮回’！”
“是那悬挂在我们所有生灵头顶，不知何时便会落下的——收割之刃！”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虽然真相早已在核心层公开，但此刻被林渊如此直白、如此清晰地当众宣示，依旧让那深入骨髓的寒意与绝望，再次在每个人灵魂深处泛起。但这一次，寒意与绝望之中，燃烧着的是更加炽烈、更加决绝的反抗之火！
“我们聚集于此，不为攻城略地，不为称霸一方，甚至不为简单的生存。”
“我们聚集于此，只为——伐天！”
“伐那不仁之天！抗那既定之命！撕开那黑暗的苍穹，为我等，也为后世子孙，博一个真正的、不受摆布、不被收割的——未来！”
“前路何在？” 林渊抬手，指向法坛顶端那光芒流转的星锚令，指向北方那深邃无垠的苍穹，“就在那里！在那被无数纪元埋葬的‘归墟’深处，在那‘天尊’体系投向我们这个‘养殖单元’的关键‘节点’之上！”
“我们将跟随星锚的指引，踏入连上古真仙都讳莫如深的禁忌之地！”
“我们将以这新生的周天星辰大阵为舟，横渡规则混乱的虚无深渊！”
“我们将用手中的兵刃，用我们的血肉，用我们的神魂，去撞击那冰冷坚固的‘收割’之门！”
“此去，十死无生，前路茫茫。或许，我们中的绝大多数，都将埋骨他乡，魂散虚空，连成为墓碑的资格都没有。”
林渊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全场，声音中带上了一种深沉的、仿佛与在场每一个人立下誓约的决绝：
“但我林渊，在此立誓！只要我一息尚存，手中之剑，必指向那至高之敌！胸中之火，必为燎原之星！纵使身死道消，神魂俱灭，亦要在这永恒的黑暗轮回中，炸响属于我们反抗者的、最后一声惊雷！”
“告诉我！” 他猛地振臂，声如龙吟，直冲九霄，“尔等可愿，随我同行？！踏上这条或许没有归途，却必须有人去走的——伐天之路？！”
“愿往！愿往！愿往——！！！”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如同压抑了亿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三万修士，三万妖族，无论是人是妖，是老是少，此刻皆双目赤红，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声浪汇聚，如同实质的洪流，冲散了天空最后几缕阴云，直欲将这苍穹都捅出一个窟窿！
石猛挥舞独臂，仰天长啸。苏雨柔紧咬下唇，指尖陷入掌心。月璃妖瞳璀璨，银发无风自动。韩枫手按剑柄，周身剑气隐现。墨炎老泪纵横，却死死攥紧了手中的丹瓶。老仓佝偻的腰背挺得笔直，浑浊的老眼中精光爆射。
“好！” 林渊重重点头，再无丝毫犹豫，转身，面向法坛，面向那光芒越来越盛的星锚令。
“周天星辰大阵——启！”
他双手结印，体内融合力量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注入法坛核心。身后三十六位阵法宗师同时施法，磅礴的灵力勾连天地，与星锚令的银蓝光芒彻底融为一体！
“嗡——！！！”
天地震颤！以法坛为核心，一道璀璨夺目的银蓝色光柱冲天而起，直贯苍穹！光柱之中，无数星辰虚影浮现、流转，演化出浩瀚无垠的星河图卷。与此同时，联军上空，一个覆盖了整个晨星谷区域的、无比宏大繁复的立体阵图缓缓显现，缓缓旋转，与那光柱中的星河图卷交相辉映！
星锚令光芒大盛，脱离法坛，悬浮于光柱顶端，如同灯塔，射出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银蓝色光束，遥遥指向北方天际，那一片视觉上空无一物、但在阵法感知中却异常“薄弱”与“混乱”的虚空！
“通道已开！前路已明！” 林渊的声音在阵法加持下，响彻天地，“伐天联军——出征！”
“出征！出征！出征！”
在震天的战吼中，先锋军率先开拔，迈着沉重而坚定的步伐，踏入那被银蓝光柱笼罩、通向未知虚空的涟漪门户。中军紧随其后，如潮水般涌动。侧翼与后军压阵。
林渊最后回望了一眼晨星谷。谷中，那些无法随军出征的老弱妇孺、留守人员，密密麻麻地站在山岗、谷口，无声地挥手，目送着亲人、战友踏上不归路。泪水模糊了许多人的视线，但没有哭泣，只有沉默的送别与最深沉的祈愿。
苏雨柔、月璃、韩枫、石猛……所有人都回望了一眼，将这片他们奋战、建设、寄托了最后希望的土地，深深烙印在心底。
然后，转身，再无留恋，踏入了那银蓝色的光门。
光影流转，空间变换。三万联军，如同投入浩瀚星海的鱼群，沿着星锚令指引的轨迹，奔向那埋葬了无数纪元、也可能埋葬他们自己的——终极战场。
晨星谷，渐渐恢复了空旷与寂静。只有那直冲天际的银蓝光柱，以及缓缓消散的庞大阵图虚影，证明着刚才那悲壮而决绝的一幕，并非虚幻。
而在联军彻底消失在光门之后，那银蓝光柱也缓缓收敛、消散。星锚令的光芒黯淡下去，却并未坠落，而是化作一点微不可查的星芒，悬浮在法坛上空，如同为远征者点亮的一盏微弱却顽强的归航灯。
风，掠过空旷的点将台，吹动残破的战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远征，已然启程。而等待他们的，将是比司徒弘的“寂灭”更加冰冷、更加庞大、更加无法理解的终极黑暗。
与此同时，在遥远不可知、连时空都失去意义的维度。
那由无数规则锁链与概念晶壁构成的、庞大到超越想象的恐怖结构深处，一双漠然、冰冷、仿佛由纯粹“秩序”与“收割”意志凝聚而成的“眼睛”，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将一丝极其微弱的“注意力”，投向了某个刚刚发生剧烈空间扰动、有“蝼蚁”试图逆流而上的“养殖单元”方向。
“异常……扰动……叛逆因子……活跃度提升……”
“启动……次级清理协议……”
“派遣……‘清道夫-丙七三四’序列……前往坐标……进行……消杀与回收……”
无形的指令，沿着那冰冷的规则网络传递。在那结构某个更加阴暗、更加贴近“终结”概念的层面，一些沉睡的、扭曲的、充满亵渎气息的“存在”，缓缓睁开了它们那非生非死的“眼睛”……
而在晨星谷外，那片刚刚被清理干净、还残留着司徒弘最后气息的战场上，一点微不可查的、比最深沉的黑暗还要幽暗的阴影，如同拥有生命般，悄然蠕动着，将司徒弘溃散后残留的、最为精纯的那一丝“寂灭本源”气息，悄然吞噬、吸收……
阴影微微扭曲，似乎发出了无声的、充满贪婪与愉悦的叹息，随即彻底隐没于大地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风暴，才刚刚开始。而蝼蚁们的抗争，能否在那双漠然“眼睛”的注视下，真正撕开一道生天？
无人知晓。唯余征途漫漫，血火如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