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吞没了一切。
视野、声音、神识、乃至时间的流逝感,都被那粘稠翻滚、蕴含无尽腐蚀与混乱的脓雾彻底淹没。联合护罩最外层的淡银色灵光,在与脓雾接触的瞬间便发出濒死的哀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消融,如同烈日下的薄冰。
“左翼三号、五号渡虚舟护罩破碎!腐蚀雾体侵入船舱!伤亡……无法统计!”通讯法阵中传来的报告声混杂着凄厉的惨叫和结构撕裂的巨响,随即戛然而止。
“能量储备百分之十五!护罩整体强度下降至临界点以下!最多三十息!”阵法师的嘶吼在舰桥内回荡,绝望如同实质。
破晓号剧烈震颤,仿佛随时会解体。苏雨柔死死抓住指挥台边缘,指甲嵌入金属,鲜血顺着指缝渗出也浑然不觉。她的眼中倒映着观测法阵上迅速被灰白覆盖的影像,以及护罩中央那个摇摇欲坠的、仅存十丈的暗红色风眼。林渊就在那里,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但他撑开的那一小片“安全区”,此刻是这死亡浪潮中唯一的……异数。
“不能等死!”韩枫的声音如寒铁交击,瞬间压过混乱。他黑衣猎猎,周身剑气不再试图外放斩敌,反而尽数敛入体内,整个人如同一柄即将出鞘、斩断一切阻碍的绝世凶剑。“林渊撑开了缺口,但太脆弱!必须帮他稳固住!将这里变成真正的‘基石’!”
“怎么做?”月璃银发狂舞,妖瞳中金芒燃烧到极致,强行撑开一圈微不可查的空间涟漪,暂时隔绝了渗透进舰桥的少量雾气,但她嘴角已溢出鲜血,显然负荷极大。
“以他为阵眼,以舰队残余能量和所有修士的信念为柴薪,布阵!”韩枫语速极快,目光扫过苏雨柔,“苏指挥,还记得星锚传承中,那个禁忌的、理论上可以逆转局部法则、化死地为生域的阵法吗?”
苏雨柔瞳孔骤缩:“逆源化生阵?但那需要至少三十六位元婴修士为主导,引动周天星力,还要有足够庞大的能量源和……极其稳固、能够承受法则反噬的阵眼核心!我们现在——”
“林渊就是那个核心!”韩枫打断她,指向观测法阵中那个模糊的暗红身影,“他的力量本质,与这片天地的法则冲突,但却能短暂抗衡!他撑开的领域,就是现成的阵眼区域!我们没有元婴修士,但我们有两万多名抱着必死决心、信念相连的战士!我们没有周天星力,但我们有星锚令残留的坐标指引和这十九艘渡虚舟压榨到最后的能量炉!我们没有时间,但我们现在……别无选择!”
苏雨柔瞬间明悟。是绝境,也是唯一生机。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恐惧和悲痛,指挥罗盘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接管了舰队所有残存的通讯与指挥节点,她的声音通过阵法加持,清晰、冷冽、不容置疑地响彻在每一艘尚未彻底沉默的渡虚舟、每一个还活着的修士和妖族耳中:
“全舰听令!放弃外围所有防御!将剩余能量、所有能动用的灵石、丹药、乃至修士本源灵力,全部通过核心阵法链接,导入旗舰能量中枢!目标——护罩中央林帅所在区域!”
“墨炎!老仓!天工部所有成员!以‘破晓号’龙骨为核心,以星锚令碎片为引,以林帅自身力量脉络为蓝本,构建‘逆源化生阵’基础阵纹!快!用你们所有的本事,哪怕燃烧寿命!”
“各舟金丹以上修士,出舱!在舰队与中央区域之间,构筑临时灵力通道,确保能量传输!其他人,紧守心神,将你们的意志、你们的信念、你们对生的渴望、对伐天的决绝,全部集中到林帅身上!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一连串的命令如同惊雷炸响,在绝望的深渊中撕开了一道微光。求生的本能、对命令的服从、以及骨子里那股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爆发的悍勇,在这一刻压倒了恐惧。
“天工部!跟老子上!”墨炎须发皆张,老眼中血丝密布,一把推开搀扶他的弟子,扑向“破晓号”核心舱室的阵法中枢。老仓佝偻的身躯爆发出与年龄不符的速度,枯瘦的手指在控制阵盘上划出道道残影,嘶哑着嗓子指挥着幸存的天工部修士调整舟体内部阵法回路,将一切可用的能量管线导向舰首。
破损的渡虚舟舱门次第打开,尽管外部脓雾弥漫,腐蚀着护体灵光,但一道道身影依然义无反顾地冲出。金丹修士们咆哮着,将残存的灵力毫无保留地释放,在灰白雾海中艰难地撑起一条条明灭不定、如同风中烛火的灵力光带,连接着各自的渡虚舟与中央那十丈暗红领域。
更内层,无数炼气、筑基修士盘坐在摇晃的船舱内,面容扭曲,承受着外部混乱意念的侵蚀和灵力被强行抽离的痛苦,但他们紧咬牙关,闭上眼睛,脑海中拼命回忆着故乡的山川、亲人的面孔、同袍的鲜血,以及点将台上林渊那声震动灵魂的“伐天”!无形的信念之力,混杂着微弱却顽强的精神波动,如同涓涓细流,穿过脓雾与混乱,朝着中央汇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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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说来话长,实则发生在短短十息之内。就在最外围两艘渡虚舟彻底被脓雾吞噬、化为扭曲蠕动的一团不可名状之物时——
破晓号舰首,那枚以星锚令碎片炼制的“引航晶”猛地爆发出刺目的银蓝光芒!这光芒穿透了灰白脓雾,如同利剑,与中央林渊胸口那暗红结晶的搏动产生了奇异的共鸣!
与此同时,以破晓号龙骨为基础,无数道细密繁复、闪烁着银蓝与暗红双色光泽的阵纹,如同活物般迅速蔓延、生长,顺着那些金丹修士用生命维持的临时灵力通道,向着中央区域延伸、交织!
“阵法基础……正在构建!能量导入……不稳定,但存在!”墨炎嘴角溢血,嘶声汇报,他面前的阵盘上,代表能量流的纹路如同即将崩断的琴弦,剧烈震颤。
苏雨柔脸色惨白如纸,她不仅要维持全局指挥,还要通过指挥罗盘精细调节每一道能量流的强弱与方向,心神消耗巨大,但她眼神依旧锐利如鹰隼,死死盯着中央区域。
此刻的林渊,正处于一种极其微妙的状态。
在强行撑开那十丈领域、几乎耗尽最后一丝力量后,他的意识已陷入半昏迷的边缘。肉身传来千刀万剐般的剧痛,那是法则反噬与结晶力量过度透支的双重折磨。神魂如同被投入磨盘,被外界的混乱意念疯狂碾压。
然而,就在他即将彻底沉沦的刹那——
一点微弱的、却异常纯净的“暖意”,触碰到了他的意识。
那是……信念的力量。
不是一个,不是十个,而是成千上万!虽然微弱,虽然杂乱,带着恐惧、带着痛苦、带着不甘,但核心处,却都燃烧着同样的东西:信任,对他林渊的信任;希望,对他能带来希望的祈求;决绝,对伐天之路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坚持!
这些信念之力,如同黑暗中纷飞的萤火,穿透脓雾与混乱,涌入他几乎枯竭的神魂。
紧接着,是磅礴却狂暴混乱的能量洪流!来自十九艘渡虚舟最后的能量炉,来自成千上万修士被迫抽离的本源灵力,顺着那些延伸而来的阵纹,疯狂涌入他所在的领域,涌入他体内,涌入胸口的暗红结晶!
这能量极其驳杂,充满痛苦和毁灭的意味,几乎要将林渊残破的身躯彻底撑爆!
但就在此时,他胸口的暗红结晶,猛地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仿佛饥渴与贪婪并存的剧烈搏动!
结晶深处那丝源自本源、与伪仙界秩序法则格格不入的“特质”,在这一刻被彻底激活!它不再仅仅是“抵抗”外界的排斥,反而开始主动吞噬、炼化那些涌入的驳杂能量!如同干涸的大地疯狂吸收雨水,哪怕是带着泥浆的雨水!
灰蒙蒙的融合力量,在这股新生力量的注入和结晶的疯狂炼化下,竟然开始缓慢地……复苏!
而结晶本身,在吞噬了海量能量后,释放出的暗红光芒不再是之前的沉重与侵蚀,而是多了一种蛮横的生机!这生机与周围死寂的灰白,与那脓雾中的混乱,形成了最尖锐的对立!
“呃啊——!!!”
林渊猛地仰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冲破桎梏的爆发!
他原本萎靡到极点的气息,竟奇迹般地开始攀升!虽然依旧重伤,虽然神魂欲裂,但一股意志,一股主宰此地、扭曲此地法则的意志,如同沉睡的凶兽,缓缓苏醒!
以他为中心,那原本只有十丈、摇摇欲坠的暗红色领域,骤然稳固!并且,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外扩张!
十一丈、十二丈……
扩张的领域边缘,与那汹涌而来的灰白脓雾剧烈碰撞、交锋!没有巨响,只有法则层面无声的湮灭与对抗!脓雾中的腐蚀力量和混乱意念,被领域边缘那暗红光芒寸寸消融、驱散!而被驱散的脓雾能量,竟有极小一部分,被那暗红光芒捕捉、转化,融入领域本身,成为其扩张的养料!
“逆源化生!他在逆转这片死地的法则!”月璃妖瞳璀璨,失声惊呼,“他在以自身为熔炉,炼化这片天地的‘死亡’与‘混乱’,转化为临时的‘秩序’与‘生机’!”
“还不够!”韩枫死死盯着领域扩张的速度,以及周围更加疯狂、如同被激怒般从大地深处涌出的脓雾和隐约成型的、更加庞大的灰白阴影,“能量输入!加强信念链接!所有人,把你们的一切,都赌上去!”
苏雨柔双手猛地按在指挥罗盘上,一口精血喷出,融入罗盘核心!罗盘光芒暴涨,接管能量调节的力度骤然加强!更精纯、更强大的能量流,顺着阵纹涌向林渊!
“他娘的!老子也来!”医疗舱内,石猛怒吼一声,竟强行震碎了固定他的阵法,拖着残破的身躯扑到舱壁旁,独臂抵住一个能量输出节点,将体内仅存的血气和狂暴战意,毫无保留地灌入!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气息飞速跌落,但眼中赤红的火焰却燃烧到极致!
“金雕族!随我助林帅一臂之力!”一艘残破渡虚舟上,仅存的数十名金雕妖族战士同时发出尖锐啼鸣,现出原形,燃烧血脉,化作一道道金色流光,融入灵力通道!
“隐星诸部!生死在此一举!”
“为了死去的兄弟!”
“为了……凡人的纪元!”
越来越多的修士,在绝境中爆发出最后的勇气和力量。燃烧精血,燃烧神魂,燃烧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一条条生命如同飞蛾扑火,融入那通往中央领域的能量洪流中。
灰白脓雾的攻势达到了顶峰,如同海啸般一波波冲击着不断扩张的暗红领域。领域扩张的速度时快时慢,边缘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被重新吞没。
林渊的身躯剧烈颤抖,七窍不断溢出混合着暗红与金色的血液,他的意识在剧痛、信念洪流、能量冲刷和法则对抗的漩涡中浮沉。他感到自己就像一个即将炸裂的容器,但又有一股更强大的、来自结晶和万众信念的意志,支撑着他,强迫他去掌控、去炼化、去重塑!
“我……是林渊……”
“我要……在此地……钉下一颗钉子……”
“一颗……让这天……也感到疼痛的……钉子!”
心中无声的咆哮,化为最决绝的意念,彻底引爆了胸晶最后的力量!
嗡——!!!
暗红色的领域,猛然间光芒大盛!扩张速度陡然加快!
十五丈!二十丈!二十五丈!
最终,在吞噬了不知多少驳杂能量、炼化了不知多少脓雾与混乱法则碎片后,一个直径三十丈、相对稳定、散发着暗淡红光的球形领域,如同一个倔强的气泡,硬生生在这片灰白死寂的天地间……固化成形!
领域之内,那无处不在的排斥力场被削弱了至少七成!混乱意念被隔绝!腐蚀性的脓雾无法侵入!甚至,领域边缘的地面,那灰白的板结物质,都似乎恢复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近乎于无的“活性”光泽!
而领域之外,那汹涌的脓雾仿佛失去了目标,又像是耗尽了某种推动力,翻涌的速度逐渐减缓,最终缓缓下沉,重新“沉淀”回灰白大地之中,只留下一片被侵蚀得坑坑洼洼、但已不再蠕动的死寂平原。
十九艘渡虚舟,如今仅剩十四艘尚存大致形状,漂浮在领域边缘。每一艘都残破不堪,灵光黯淡,如同搁浅的巨鲸。
领域中央,林渊缓缓落回地面,单膝跪地,以手撑地,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他身上的气息虚弱到了极点,比之前强行撑开领域时还要糟糕,但眼中那点暗红的光芒,却异常顽强地闪烁着。
成功了。
以他自身为支点,以“逆源化生阵”为框架,以舰队残存力量和两万修士的信念与牺牲为薪柴,他们终于在这片绝对排斥他们的伪仙界,强行开辟出了第一块……不受压制的安全区!
虽然只有区区三十丈。
虽然维持它,需要持续消耗林渊本就不多的力量和心神,以及领域边缘阵法的微弱运转。
虽然为了这块基石,他们又付出了至少三千人的生命,以及难以估量的资源和士气损耗。
但,他们终于……站住了!
破晓号缓缓降落在领域边缘,舱门打开,苏雨柔、韩枫、月璃等人踉跄冲出,迅速来到林渊身边。
“林渊!”苏雨柔扶住他,声音颤抖,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
林渊艰难地抬起头,看着众人,又看了看周围这三十丈的“孤岛”,以及孤岛外那无边无际的、永恒的灰白死寂。
他咳出一口血,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第……一块……基石……有了……”
说完,他头一歪,彻底陷入昏迷。
韩枫立刻检查他的状况,脸色极其难看:“本源透支严重,神魂极度虚弱,体内那股新力量几乎枯竭……还有,那结晶……似乎在‘沉睡’?又或者在……消化?”
月璃立刻展开一层薄薄的空间屏障,将林渊护住,隔绝领域内残余的法则扰动。
苏雨柔擦干眼泪,强迫自己恢复指挥官的冷静。她环视四周,幸存的修士们正相互搀扶着,从残破的渡虚舟中走出,进入这三十丈的安全区。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悲痛,以及一丝丝……难以置信。
他们真的,在这片连真仙都要陨落的绝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立刻救治伤员!清点剩余人员物资!修复领域边缘阵法!建立临时营地!”苏雨柔一连串命令下达,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清晰。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警戒的影杀部修士突然发出警示:“苏指挥!领域边缘……地面有变化!”
众人立刻看去。
只见在领域边缘,那刚刚被“逆源化生”力量触及、恢复了一丝微弱活性的灰白地面上,极其缓慢地……渗出了一滴晶莹的、散发着极其微弱纯净灵气的液体。
那液体只有米粒大小,滴落在同样质地发生变化的地面上,竟没有立刻被吸收或蒸发,而是微微滚动了一下。
虽然微不足道,虽然可能只是法则被短暂干扰后产生的偶然现象。
但在这片被彻底榨干、死寂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土地上,这一滴可能蕴含生机的液体,其象征意义……无与伦比!
月璃小心翼翼地将那滴液体摄起,放在掌心感应,妖瞳中闪过震惊:“虽然微弱到几乎无法利用,但这……确实是未被‘污染’、未被‘格式化’的……原生灵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滴小小的液体上,又看向昏迷的林渊,最后望向领域外那深不可测的灰白废墟深处。
第一块基石已经打下。
但这基石能维持多久?
这块孤岛,能否成为他们反攻的起点?
而这片死寂大地的深处,那冰冷的“核心”,又会对此……作何反应?
就在这时,一直负责监控外部能量波动的老仓,佝偻着背,颤巍巍地走了过来,浑浊的老眼看向远方的天际线,那里是星锚令指引的核心方向。
“苏丫头……”老仓的声音沙哑而凝重,“就在刚才阵法成功、领域稳定的时候……老朽好像……感应到极远处……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但绝对非自然的……能量涟漪……”
“像是……什么东西被惊动后……发出的……探测波动……”
安全区内,短暂的喘息瞬间被新的、更深沉的寒意笼罩。
他们刚刚钉下钉子。
似乎……也已经惊醒了,蛰伏在黑暗深处的……某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