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是无序的汪洋，是万物的起点与终末，是未被定义的可能性之海。
当“法则神域”那最后一点秩序结构的残骸也彻底蒸发、归于虚无之后，残存的幸存者们——苏雨柔抱着生机微弱的林渊，韩枫护着昏迷的月璃，以及零星几个在崩塌中侥幸未死、此刻也如同风中残烛般随波逐流的修士——便彻底置身于这片冰冷、死寂、却又暗流汹涌的混沌虚空之中。
没有光，也没有绝对的黑暗。只有大片大片缓慢旋转、流淌、变幻着无法形容色彩的混沌能量迷雾，如同宇宙尚未诞生时的原始汤。偶尔有奇异的、不遵循任何已知物理法则的能量湍流无声滑过，或是短暂浮现又湮灭的、如同眼眸般的时空裂缝。上下左右失去意义，方向感彻底沦丧，时间流逝也变得模糊而怪异，仿佛在这里，过去、现在、未来都搅成了一团黏稠的浆糊。
苏雨柔紧紧抱着林渊，感觉怀中躯体的温度低得吓人，轻得仿佛没有重量。她将自己仅存的、微薄的灵力，混合着心头那点不肯熄灭的温热血气，一丝丝、一缕缕地渡入林渊冰冷的身躯。这行为与其说是疗伤，不如说是一种执念的维系，仿佛只要她还在渡气，林渊那一点微弱的生机就不会彻底断绝。泪水在她苍白染血的脸颊上冻结，又被她自身的体温和渡入的灵力融化，周而复始。
韩枫的状态稍好，但也仅是相对而言。他单手持剑，剑尖微微下垂，在虚空中划出微弱的光痕，勉强抵御着偶尔袭来的、蕴含湮灭气息的混沌乱流。另一只手虚引，维持着一个极其稀薄、仅能包裹住月璃和他自身小半范围的剑意护罩。他的脸色如金纸，气息紊乱，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内脏的剧痛，那是过度透支本源和遭受天尊自爆余波冲击的后遗症。但他冰冷的眼眸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看似平静、实则杀机暗藏的混沌迷雾，如同受伤但依旧不肯倒下的孤狼。
月璃静静地悬浮在他身旁，银发枯槁，面容苍白如雪，气息微弱到几乎静止，只有胸口极其缓慢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燃烧本源、接引荒古妖力对抗天尊，几乎耗尽了她的所有，能留下一点生机未散，已是万幸，亦是奇迹。
那几位幸存的修士，则更加不堪。他们如同破碎的玩偶，在虚空中无力飘荡，仅凭着一点修为和求生本能，勉强维持着意识不散，但眼神中已尽是茫然与绝望。失去了熟悉的天地灵气，置身于这绝对陌生、充满敌意的混沌环境，重伤垂死，前路未卜若非一点不甘就此湮灭的本能支撑，恐怕早已自我放弃。
压抑，死寂，冰冷。
唯有混沌迷雾无声流淌，偶尔远处有莫名的、如同巨兽低吼般的能量闷响传来，更添几分未知的恐怖。
众人的漂流漫无目的，只能随波逐流，被动地承受着混沌虚空的侵蚀。灵力在缓慢而持续地流失，伤势在冰冷与虚无中难以愈合，甚至隐隐恶化。绝望，如同周围的迷雾，无声地蔓延、渗透。
然而，就在这片几乎要将最后一点希望也冻结的绝对虚无与寂静之中——
异变，首先发生在距离他们漂流方向极远的、那片神域彻底湮灭的“原点”附近。
起初，只是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被任何常规感知捕捉到的涟漪。
并非能量的涟漪，也非空间的波动。
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属于逻辑层面、存在层面的不协调感。
仿佛一段本该被彻底删除的错误代码，在系统格式化后，残留了一点无法被识别、却又顽固存在的乱码。又像是一幅完美画作被彻底焚毁后，灰烬中残留的一缕违背色彩规律的、不自然的扭曲痕迹。
这“涟漪”或者说“不协调感”，正是天尊最后自爆、神域彻底崩塌时，残留的那一点由最纯粹的“秩序崩坏怨念”和“逻辑执念残骸”凝聚而成的、漆黑的、无形的“种子”或“概念伤口”所散发出的。
此刻，这片混沌虚空，因为神域的湮灭和之前大战的扰动，充斥着大量稀薄但“新鲜”的“秩序终结”气息，以及从断裂的“轮回之线”彼端、无数下界凡尘因体系崩溃而产生的、充满了恐惧、迷茫、混乱的“众生心绪波动”。
那点漆黑的“种子”，如同沙漠中干渴的旅人遇到了绿洲（虽然这“绿洲”是由毒液和苦水构成），开始极其缓慢、却又贪婪地吸收、吞噬着这些游离的、与它同源的“养分”。
秩序终结的气息，滋养着它“崩坏”与“怨恨”的本质。
众生恐惧混乱的波动，则像是最扭曲的催化剂，刺激着它那“掌控一切”、“定义一切”的执念残骸。
它开始“生长”。
并非实体的膨胀，而是概念的复苏与扭曲畸变。
那漆黑的、无形的轮廓，在混沌迷雾中逐渐变得清晰了一点点。不再是纯粹的“无”，而是开始散发出一种衰败、腐朽、不甘、怨毒的存在感。
然后，变化加速了。
仿佛是吸收到了足够的“养分”，达到了某个临界点。又仿佛是那断裂的“轮回之线”彼端传来的混乱波动，与它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
漆黑的“种子”猛地一颤！
一种饥渴、愤怒、极度虚弱却又充满占有欲的混乱意念，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以它为中心，向着周围的混沌虚空极其微弱地荡漾开来。
这意念极其驳杂、混乱，充满了矛盾：
有对“秩序”崩毁的不甘与怨恨。
有对“力量”流逝的恐惧与饥渴。
有对“存在”本身即将消亡的极端抗拒。
有对那个毁掉一切的“蝼蚁”（林渊）的刻骨仇恨。
还有一丝深藏的、连这意念主体自身都未曾完全明晰的对“混沌”与“未知”的、源自本能的颤栗与排斥。
这不再是无情无欲、如同天道般冰冷宏大的“天尊意志”。
这更像是一个受创惨重、根基被毁、陷入绝境的古老而强大的个体，在死亡边缘挣扎时，发出的充满了负面情绪的嘶吼与呓语！
紧接着，那漆黑的轮廓开始扭曲、拉伸、变形。
它不再保持之前那模糊的、非实体的概念状态，而是开始向着某种更“具体”、更“形象”的形态凝聚。
液态光质的躯体早已在自爆中崩散，规则纹路也早已熄灭。此刻，它试图重新“构筑”自己，但失去轮回体系支撑的、纯粹的“秩序本源”已不复存在，它能利用的，只有吸收来的“秩序崩坏怨念”、“逻辑执念残骸”以及混沌虚空中游离的、混乱的原始能量。
于是，一个怪诞、扭曲、充满了不协调感的“形体”，开始缓缓浮现。
它大致保留了一个模糊的、类似于之前天尊“人形”的轮廓，但边缘不断蠕动、变化，时而拉长，时而收缩，极不稳定。
构成它“躯体”的，不再是纯粹、稳定、流淌着规则纹路的液态光质，而是一种黯淡、污浊、仿佛混杂了灰烬、怨念、破碎逻辑和混沌能量的、不断冒着细微气泡的粘稠流体。
体表不再有玄奥的规则符号流转，取而代之的是不断崩解又重组的、意义不明的破碎光影和扭曲纹路，像是坏掉的屏幕上的乱码，充满了衰败与混乱。
最显眼的，是它的“头部”位置。
那里，不再是之前那双纯白的、漠视一切的、象征着绝对理性与定义权的“眼睛”。
取而代之的，是两团剧烈燃烧的、颜色不断在惨白、暗红、污浊之间变幻的、充满了混乱与痛苦情绪的光焰！这光焰不再恒定，而是如同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时而爆发出怨毒的锐利光芒，时而又黯淡得几乎熄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虚弱与恐惧。
在这两团混乱光焰的下方，那粘稠流体的表面，开始蠕动、拉伸，最终形成了一个极其粗糙、不断扭曲的、类似于“口部”的裂痕。这“裂痕”开合着，没有发出声音，却不断向外散发出一阵阵充满了负面情绪的意念波动：
“力量我的力量”
“秩序崩坏了不不该是这样”
“蝼蚁林渊毁了我毁了永恒”
“连接断了根基在流失不停下”
“混沌这片混沌肮脏无序排斥我”
“我需要锚定需要力量需要修复”
这些意念碎片，充满了语无伦次的痛苦、怨恨、虚弱以及对流失力量的恐惧，与之前那冰冷、宏大、逻辑严密的“天尊意志”判若两人。如果说之前的天尊是高高在上、漠视众生的“神”，那么此刻这个在混沌中扭曲挣扎的存在，就更像是一个失去了神格、从王座跌落、在泥泞中痛苦哀嚎的失败者，一个强大但正走向衰亡的古老个体。
它身上散发出的威压，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再是那种笼罩一切、定义一切、令人窒息的“秩序威压”。
而是一种混乱、不稳定、充满了衰败气息和负面情绪辐射的压迫感。如同面对一座正在崩塌的、散发出有毒尘埃和绝望气息的朽坏神像。
更关键的是，这种威压的强度，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衰退。
那构成它躯体的污浊粘稠流体，在不断蒸发、消散，虽然它疯狂地试图从周围吸收混沌能量和游离的怨念来补充，但吸收的速度远远赶不上流失的速度。它那混乱的光焰眼睛，光芒也在持续黯淡。它的意念波动，越来越微弱，越来越充满疲态。
它，正在消亡。
不是立刻灰飞烟灭，而是一种缓慢的、不可逆的、从存在本质上的崩解与消散。
失去了“轮回之线”提供的近乎无限的力量源泉和存在支撑，失去了“法则神域”这个主场和力量放大器，它那本就遭受“因果之剑”重创、逻辑核心被动摇的“存在”，在这片排斥秩序、充满混沌的虚空中，如同离开了水的鱼，暴露在真空中的生物，正在走向必然的终结。
“不我不能消失” 那扭曲形体的意念充满了恐惧和不甘，它那混乱的光焰眼睛，猛地投向混沌虚空的深处，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还有机会伪仙界废墟残留的秩序节点轮回体系的碎片可以吸收修复”
它开始挣扎着，驱动着那不断崩解消散的扭曲躯体，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朝着混沌虚空的某个方向“移动”。那方向，隐约指向遥远彼方，那片曾经是伪仙界核心、如今已成废墟、但或许还残留着一些天尊秩序体系残骸的区域。
它的移动方式怪异而费力，不再是之前那种掌控空间的随心所欲，而是像在粘稠的泥沼中爬行，不断与排斥它的混沌能量抗争，每“前进”一点，躯体的消散就加快一分。
神性，已然褪去。
光环，彻底消散。
留下的，只是一个充满怨恨、恐惧、虚弱、正在走向衰亡的古老残骸。
而这一切的变化，虽然发生在远处，但那种属于强大个体衰亡时散发的、充满了负面情绪和混乱波动的“气息”，还是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在这片相对“平静”的混沌虚空中，荡开了细微的涟漪。
这涟漪，惊动了另一些人。
苏雨柔首先感觉到了不对劲。她正全力为林渊渡气，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悸，仿佛被什么充满恶意和衰败的东西窥视了一眼。她猛地抬头，望向混沌深处那气息传来的方向，虽然什么也看不见（距离太远，且混沌能量阻隔），但那隐约传来的、令人极其不适的混乱衰败感，让她脸色更加苍白。
“韩枫师兄”她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惊疑，“那边好像有什么很可怕但又很虚弱的东西？”
韩枫早已警觉，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剑锋，刺向那个方向。他的感知比苏雨柔更敏锐，剑修的本能让他对“敌意”和“衰亡”的气息格外敏感。
“是天尊。”他缓缓吐出两个字，声音冷冽如冰，“还没死透。”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握剑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再次发白，鲜血顺着剑柄流淌得更多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确认。确认那个造成一切灾难的元凶，那个几乎将他们所有人逼入绝境的恐怖存在，依然以某种可悲又可怖的形态“活着”，并且，似乎正朝着某个方向移动，或许还在寻找翻盘的机会？
“它好像很弱了？”苏雨柔不确定地问，她能感觉到那气息中的虚弱和混乱，与之前那碾压一切的威严截然不同。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韩枫的视线没有移开，依旧死死锁定着那个方向，尽管只能感知到模糊的方位，“况且，它去的方向”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之前感知到的伪仙界废墟的方位，“可能是伪仙界废墟。那里或许还有它留下的后手，或者能延缓它消亡的东西。”
“我们必须阻止它！”苏雨柔几乎是脱口而出，眼中燃起一丝决绝的火焰。她看了一眼怀中气息微弱的林渊，又看了一眼昏迷的月璃和周围几个奄奄一息的同伴，声音低沉下去，“否则等它缓过气来”
后果不堪设想。他们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才斩断轮回，将天尊逼到如此地步，若是让它找到机会恢复哪怕一丝，都将是所有人的末日。
“怎么阻止？”韩枫反问，语气依旧冰冷，但并非反驳，而是陈述一个残酷的事实，“我们现在的状态，能在这片混沌中活下去已是侥幸。追上去，是送死。”
苏雨柔沉默了。是啊，他们现在个个重伤濒死，灵力枯竭，在这陌生的混沌虚空中自身难保，拿什么去追击、阻止那个即便衰弱、也依旧恐怖的存在？
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了她。
然而，就在这片压抑的沉默与绝望中，被苏雨柔紧紧抱在怀中、一直毫无声息的林渊，那冰冷近乎死寂的身体，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非常轻微，轻微到苏雨柔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或者是混沌乱流造成的颠簸。
但紧接着，她感觉到，林渊胸口那枚早已黯淡无光、布满裂纹的结晶深处，那一点微不可察的混沌灵光，似乎稍稍明亮了那么一丝丝。同时，林渊眉心那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暗红星火，跳动的频率，也似乎加快了一点点。
并非复苏的征兆。
更像是一种感应。
一种沉睡的意识，在极端虚弱的状态下，对某种同源、或者强烈刺激的本能反应？
苏雨柔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低下头，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林渊的脸。
他的眼皮，似乎极其艰难地、微微动了一下。
睫毛上凝结的冰晶，因为这细微的动作，而碎裂、滑落。
然后，在苏雨柔几乎要停止心跳的注视下，林渊那紧闭了不知多久的、干裂苍白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翕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发出。
但苏雨柔却仿佛“听”到了，或者说，通过那几乎断绝、却又未曾彻底消失的灵魂联系，隐约感应到了，一个微弱到极致、却无比清晰的意念碎片，如同沉睡中的梦呓，又如同濒死者的最后执念，断断续续地、飘入了她的意识：
“它还没死”
“不能让它回去”
“废墟有东西不能碰”
“追上它”
“必须在它恢复前”
“了结”
意念到此，戛然而止。
林渊的身体再次恢复了冰冷与沉寂，眉心的星火也重新变得微弱而缓慢。
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动弹”和“传念”，耗尽了他积攒的最后一点力气，甚至是透支了某种更深层次的东西。
但，那意念中的内容，却如同惊雷，炸响在苏雨柔和韩枫的心头！
天尊果然没死透！而且正试图返回伪仙界废墟，那里有它能延缓消亡甚至可能翻盘的东西！
林渊在如此状态下，竟然还能感应到天尊的动向，并传递出如此清晰的警告和战意？
追上它？
了结它？
以他们现在这种状态？
苏雨柔和韩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凝重，以及一丝在绝境中被重新点燃的、冰冷的决绝。
林渊的意思很清楚，危险也很清楚。
追，可能是送死。
不追，等天尊缓过气来，更是十死无生。
韩枫沉默了片刻，冰冷的目光再次投向天尊气息传来的方向，又看了看怀中生机微弱的月璃，以及周围那几个仅存的、眼神麻木或绝望的同伴。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苏雨柔怀中，那个再次陷入死寂、却刚刚传递出如此清晰警告的林渊身上。
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没有言语。
但那握剑的手，却再次紧了紧，仿佛做出了某个决定。
苏雨柔也深吸一口气，尽管肺部如同火烧般疼痛。她将林渊抱得更紧了一些，抬起头，望向那未知的、充满危险的混沌深处，眼中已没有了犹豫，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坚定。
“走。”她吐出这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追上去。
追上那个褪去神性、走向衰亡、却依然致命的古老阴影。
在这片埋葬了神域的混沌虚空中，进行最后的
了断。
混沌无声流淌，掩映着即将到来的、最终狩猎的轨迹。而那衰亡阴影的前方，伪仙界的废墟深处，又藏着怎样的秘密与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