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如同无边无际的、缓慢旋转的灰色海洋，没有光亮，没有声音，只有永恒的、死寂的流淌。
在这片混沌的某处，几道微弱的光痕，如同深海中的萤火虫，艰难地、缓慢地划破粘稠的迷雾，朝着一个模糊而危险的方向前进。
苏雨柔紧抱着林渊，将自己残存的、稀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灵力，连同生命本源中最后一点温热的生机，源源不断地渡入他冰冷的身躯。这与其说是疗伤，不如说是一种仪式，一种维系，一种绝不放弃的执念。林渊的身体依旧冰冷透明，气息微弱如游丝，但胸口结晶深处那一点混沌灵光，却在持续的灵力滋养下，维持着极其微弱却稳定的脉动，如同黑暗中遥远的风灯，证明着最后的火种未曾熄灭。
韩枫的状态更为糟糕。他不仅要抵御混沌虚空中无处不在的、消磨灵力和生机的侵蚀之力，还要用仅存的剑意劈开前方偶尔出现的、更加狂暴的能量乱流和隐形的时空褶皱，为身后抱着林渊、几乎丧失行动能力的苏雨柔开辟一条相对安全的路径。他的嘴角不断有暗红色的血沫溢出，那是内脏破碎的征兆，握剑的右手颤抖得越来越厉害，虎口崩裂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早已凝固，又被新的力量震开。每一次挥剑，都像是榨干骨髓里最后一丝力气，但他冰冷的眼神依旧死死锁定着前方，锁定着那在混沌迷雾深处渐行渐远、却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衰败与怨毒气息的“目标”。
月璃被他用一道微弱的剑气护罩裹挟着，悬浮在身侧，银发枯槁，面容安详得近乎苍白，气息微弱但平稳，如同陷入最深沉的睡眠，对外界的一切毫无感知。她是幸运的，昏迷让她避开了此刻绝境中清醒的煎熬；她也是不幸的，无法在最后时刻贡献任何力量。
另外两三个侥幸未死、尚存一丝行动力的联军修士，则远远地、踉跄地跟在后面，如同惊弓之鸟，眼神中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和对前路（如果真有前路的话）的绝望。他们没有韩枫的剑意开路，没有苏雨柔的信念支撑，仅凭一点求生的本能和残存的修为在混沌中挣扎，如同怒海中的浮萍，随时可能被一个稍大的浪头吞噬。
追击的过程，是一场缓慢的、无声的凌迟。
混沌虚空并非空无一物，相反，它充满了致命的凶险。那些看似平静流淌的灰色迷雾，实则蕴含着消融灵力、侵蚀神魂的诡异力量，如同无形的水蛭，附着在众人护体的微弱灵光上，一点点吮吸着他们本就所剩无几的力量。更可怕的是那些毫无征兆突然出现的“虚空裂痕”——并非空间裂缝，而是更加本质的、规则层面的“残缺”或“褶皱”，悄无声息地滑过，触之即伤，轻则割裂护体灵光，重则直接带走一部分肢体或神魂。韩枫的剑，大部分时候并非在“开路”，而是在“预警”和“格挡”这些无形无质却又致命的危险。
而那衰亡天尊散发出的气息，则成了这混沌迷雾中唯一的方向标。那气息充满了混乱、怨恨、虚弱，如同腐败的尸体在浓雾中散发出的恶臭，令人作呕，却又无比清晰。它移动得很慢，很艰难，不断与排斥它的混沌能量抗争，躯体的消散在持续，气息也在缓慢但坚定地衰弱下去。但它的方向始终明确——直指混沌深处，那片曾经是伪仙界核心、如今已成废墟的区域。
“它的速度在减慢”韩枫嘶哑的声音打破了漫长的死寂，他挥剑斩开一道悄然蔓延过来的、色彩斑斓却散发着湮灭气息的能量湍流，眉头紧锁，“但我们也快撑不住了。”
苏雨柔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抱了抱怀中的林渊，渡入灵力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她的脸色比怀中的人好不了多少，长时间的消耗和重伤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全靠一股意志力在支撑。她知道韩枫说的是事实，不仅是韩枫，她自己，后面跟着的那几个修士，甚至怀中的林渊所有人的状态都在持续恶化。在这片没有灵气补充、只有消耗的混沌虚空中，他们就像即将燃尽的蜡烛，每前进一寸，火光就黯淡一分。
而前方的路，似乎永无止境。
就在绝望如同跗骨之蛆，再次悄然啃噬众人心头之时——
前方的混沌迷雾，忽然开始变得“稀薄”。
不是消散，而是仿佛被某种巨大的、无形的存在所“排开”或“影响”。迷雾的颜色从单调的灰暗，开始掺杂进一些扭曲的、黯淡的、仿佛烧焦后的色彩——深褐、暗红、污浊的黑。空气中（如果混沌虚空有“空气”的话）开始弥漫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焦糊、金属锈蚀、以及某种更深层次的、法则腐败后产生的凋零气息。
同时，那种衰败天尊散发的怨毒与混乱感，陡然变得浓郁和清晰起来。
“到了。”韩枫停下脚步（如果在这虚空中“停下”有意义的话），剑尖微微抬起，指向迷雾渐稀的前方，冰冷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苏雨柔也抬起头，透过稀薄的、掺杂着不祥色彩的迷雾，向前望去。
然后，她看到了。
那是一片废墟。
巨大的、无法估量的、漂浮在混沌虚空中的世界残骸。
依稀可以辨认出，这里曾经是无数悬浮仙山、巍峨神殿、流光彩云构成的宏伟仙界。但现在，一切都已崩毁、倾颓、凋零。
仙山断裂，如同被巨斧劈开，断面光滑如镜，却又布满焦黑的裂痕，山体上精美的亭台楼阁化作齑粉，灵泉仙瀑干涸凝固，只剩下狰狞的怪石和死寂。
神殿坍塌，残垣断壁如同巨兽的骸骨，斜插在虚空之中，昔日铭刻着玄奥道纹的玉柱金砖，如今黯淡无光，爬满了蛛网般的黑色裂纹，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曾经流淌着七彩仙灵之气的河流与云海，如今只剩下大片大片干涸的、如同沥青般粘稠的、色彩污浊的能量沉淀物，缓缓流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衰败波动。
天空（如果这片废墟还有“天空”的概念）是破碎的，如同被打碎的琉璃穹顶，露出后面混沌虚空的底色，边缘处不断有细碎的、法则的“碎屑”剥落、湮灭。
整个废墟，都笼罩在一层死寂的、绝望的灰暗之中，唯有某些残破建筑或断裂山体的深处，偶尔会闪烁一下极其微弱的、如同垂死星辰般的秩序残光，那是伪仙界残留的、尚未彻底崩坏的法则节点或能量核心，但也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这里，就是曾经被天尊掌控、作为“收割”体系核心、禁锢了无数纪元生灵飞升梦想的——伪仙界。如今，随着天尊落败、“轮回之线”被斩断、支撑其存在的根本逻辑崩塌，它也迎来了最终的、彻底的死亡与腐朽。
而那个衰亡天尊的扭曲形体，此刻，正停留在废墟边缘，一片相对“完整”（至少没有彻底粉碎）的、由某种漆黑金属构成的巨大环形建筑残骸之上。
它比之前更加不堪了。
那污浊粘稠的、不断蒸发的躯体，此刻缩水了接近一半，变得更加稀薄、透明，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散。构成躯体的流体颜色更加黯淡，几乎与周围废墟的灰暗融为一体，只有表面那不断崩解又重组的破碎光影和扭曲纹路，还在顽强地证明着它的存在。
头部那两团混乱的光焰，此刻已经微弱得如同鬼火，颜色浑浊不堪，明灭的频率越来越慢，仿佛随时会永久熄灭。下方那类似“口部”的裂痕，也不再散发强烈的意念波动，只是微微开合着，如同离水之鱼的鳃，透着一种苟延残喘的无力。
它身上散发出的衰败、怨恨、混乱的气息，却比之前强烈了数倍，如同一个巨大的、散发着恶臭的污染源，与周围伪仙界废墟的凋零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不祥氛围。
它似乎正在试图从这废墟中汲取着什么。
那些偶尔在废墟深处闪烁的、微弱的秩序残光，正受到它身上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化作一丝丝极其稀薄、却精纯无比的秩序本源碎屑，如同萤火虫般，从废墟各处飘起，汇入它那不断蒸发的躯体。
每吸收一丝秩序残光，它躯体的蒸发速度就会略微减缓一丝，那两团鬼火般的光焰也会稍微明亮那么一刹那。但随即，因为吸收过程与周围混沌虚空的排斥，以及它自身逻辑崩坏带来的内部消耗，这点“好处”很快就被抵消，它依旧在不可逆转地走向衰亡，只是速度被稍稍拖慢了一点点。
就像是一个溺水将死之人，抓住几根稻草，延缓了下沉的速度，却无法改变最终的结局。
但这一点点的“延缓”，对苏雨柔等人来说，却是致命的威胁。他们耗不起，林渊更耗不起。
“它在吸收废墟里残留的秩序力量虽然微乎其微，但确实在延缓消亡。”韩枫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冰渣摩擦，“不能让它继续。”
苏雨柔重重点头，目光越过衰亡天尊那丑陋的形体，投向了它身后、那片环形建筑残骸的更深处。那里，隐约有一股更加隐晦、更加凝练、但也更加诱人（对此刻的天尊而言）的秩序波动传来。似乎，这片废墟的核心，还残留着某种相对“完整”的、与天尊同源的秩序节点或遗产。
那就是林渊警示的、“不能让它碰”的东西吗？
似乎是感应到了他们的到来，那衰亡天尊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了它那扭曲的、几乎不成形的“头颅”。两团浑浊的光焰，如同濒死野兽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漂浮在废墟边缘混沌中的几人。
没有言语。
没有之前那种高高在上的意念宣示。
只有一种纯粹到了极致的、混合了虚弱、怨恨、疯狂以及一丝饥渴的恶意，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而来。
它认出了他们。
尤其是苏雨柔怀中，那个气息微弱、却让它恨之入骨、也惧之入骨的——林渊。
“嗬嗬” 类似破风箱般的、意念层面的嘶哑声响，从那“口部”裂痕中传出，充满了怨毒与嘲弄，“追来了蝼蚁们就凭你们这残破的样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它的意念断断续续，虚弱不堪，却依旧带着深入骨髓的傲慢与仇恨。
“正好省得我去找” 光焰明灭着，那衰败的躯体微微蠕动，似乎想要做出攻击的姿态，却因为过于虚弱而显得滑稽而无力，“用你们的残存补充我尤其是他”
浑浊的目光，死死锁定了林渊。
那目光中，除了恨，还有一种贪婪。仿佛林渊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它，可能是太初源种残留的混沌气息，可能是斩断轮回的“因果”痕迹，也可能是单纯地想要吞噬这个毁掉自己一切的仇敌，来填补自己正在崩溃的存在。
苏雨柔心中一紧，将林渊抱得更紧，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在虚空中只是微微调整了姿态）。韩枫则上前一步，将她和林渊挡在身后，尽管他自己也摇摇欲坠，但剑锋依旧稳稳指向那个衰亡的存在，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
“垂死挣扎。”韩枫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剑修特有的、斩断一切的决绝，“你的时代，结束了。”
“结束？”衰亡天尊的意念发出一阵扭曲的、如同夜枭啼哭般的“笑声”，“秩序永恒我即秩序只要一点核心我就能重生你们都得死”
话音未落，它那残破的躯体猛地一颤，不再试图吸收远处废墟中飘来的稀薄秩序残光，而是将最后残余的、本就不多的力量，强行压缩、凝聚！
不是为了防御，也不是为了逃跑。
而是最后一搏！
它很清楚，自己衰亡的速度远超吸收补充的速度，拖延下去只有死路一条。而眼前这几个重伤垂死的“蝼蚁”，尤其是那个昏迷的林渊，身上或许有它急需的“东西”，或者至少，吞噬他们，能让自己多撑一会儿，或许就能撑到抵达废墟深处那个它感应到的、更强大的秩序节点！
所以，它放弃了缓慢的恢复，选择了最极端、最疯狂的方式——将残余的所有力量，连同它那正在崩解的存在本身，一起点燃！化作最后的、不计代价的毁灭一击！
“一起湮灭吧蝼蚁陪葬我的永恒”
衰败的躯体如同充气般剧烈膨胀（虽然依旧稀薄），表面那污浊的流体疯狂沸腾、蒸发，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焦臭和更浓郁的衰败气息。那两团浑浊的光焰，如同回光返照，猛地爆发出刺目的、混杂着惨白与暗红的毁灭光芒！
一股远比它此刻衰败状态应有的、更加恐怖的能量波动，开始在那扭曲的形体中心汇聚！那波动充满了混乱、不稳定、自毁的倾向，仿佛一颗即将引爆的、由腐朽与怨恨构成的炸弹！
它要自爆！
以最后的存在为代价，拉上所有人，尤其是林渊，一起陪葬！
“退！”韩枫瞳孔骤缩，厉喝一声，不顾自身伤势，将最后一点剑意疯狂注入手中灵剑，剑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但一道凝练到极致、却也脆弱到极致的惨白剑罡，依旧强行斩出，试图打断或延缓天尊的自爆进程！
苏雨柔也脸色剧变，拼命催动残存灵力，想要带着林渊向后疾退，同时试图撑起一道防御——尽管她知道，以他们现在的状态，面对一个古老存在最后的自爆，任何防御都形同虚设。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都以为必死无疑的刹那——
被苏雨柔紧紧抱在怀中、一直沉寂如同死去的林渊，那冰冷的身躯，忽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悸动，而是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那濒临崩溃的躯壳深处，挣扎着、苏醒过来！
紧接着，他眉心那点微弱如风中残烛的暗红星火，猛地暴涨！
不再是缓慢明灭，而是如同被浇上了热油，轰然燃烧起来！暗红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他苍白透明的脸庞，甚至透出肌肤，将他整个人都映照得如同即将燃尽的火炬！
与此同时，他胸口那枚布满裂纹、黯淡无光的结晶，也如同呼应般，骤然爆发出强烈的、混沌色的光芒！这光芒与眉心的暗红星火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矛盾的光晕，一股难以形容的、微弱却无比坚韧、无比清晰的意志波动，如同沉睡的火山苏醒，从他身上轰然扩散开来！
这意志波动，扫过苏雨柔，扫过韩枫，扫过这片凋零的废墟，也扫过了那正在疯狂凝聚自爆能量的衰亡天尊。
苏雨柔猛地低头，对上林渊不知何时已然睁开的双眼。
那双眼，不再燃烧着战斗时的暗红星火，也没有了昏迷时的空洞。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疲惫到极致、却又清明到极致的平静。
仿佛历经了生死轮回，看透了万丈红尘，褪去了所有浮华与执念后，剩下的最本质的洞彻。
他的眼神，平静地扫过苏雨柔震惊而担忧的脸庞，扫过韩枫决绝挡在前方的背影，扫过这片象征着旧时代终结的废墟，最后，落在了远处那正在酝酿最后疯狂、散发着毁灭波动的衰亡天尊身上。
没有恨，没有怒，没有恐惧，也没有即将与敌偕亡的悲壮。
只有一种淡淡的、如同看穿了某种本质的了然，以及一丝解脱？
然后，在苏雨柔不敢置信的目光中，在韩枫斩出的剑罡即将触及天尊自爆核心的前一瞬，在衰亡天尊那浑浊光焰因惊愕而微微凝滞的刹那——
林渊用那平静到令人心颤的声音，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与混沌之中：
“你的永恒”
“是囚笼。”
“我的未来”
“是自由。”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没有动用任何灵力，没有施展任何神通。
只是，缓缓地、却无比坚定地，抬起了那只透明得几乎可以看见骨骼经络的、布满了细微裂痕的右手。
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对着那疯狂凝聚自爆能量的衰亡天尊，对着那片凋零的伪仙界废墟，对着这片埋葬了旧时代的混沌虚空
也对着他自己那濒临崩溃的、燃烧着最后光与热的躯体与神魂
做出了一个
简单，却又仿佛蕴含着无穷意味的
虚握。
然后，轻轻
一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