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场县城,腊月廿九,刚过午时一刻。
日头有气无力地悬在灰蒙蒙的天上,像个冻僵的铜钱,撒不下半点暖意。风倒是歇了些,可寒气沉甸甸地坠着,从结了厚霜的屋檐、从青石板缝隙里钻出来,往人骨头里渗。
十字街口,老槐树底下空得瘆人。豆腐张没在出摊,连那冻成冰板的蒙布都没准备。修鞋匠老赵蜷在墙根,怀里紧紧搂着那个油腻的木箱,破棉帽压到眉骨,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再也醒不过来。只有偶尔胸腔一点微弱的起伏,证明那破棉袄底下,还裹着一口活气。
对面“赵记粮行”的门板,关得死紧。门缝底下,却有一小撮混着沙土的秕糠漏出来,不知是掌柜慌乱中撒的,还是被老鼠掏了洞。
几个裹得看不见脸的妇人,挎着空篮子,在那门板前默默站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篮子上的毛刺,最终还是一声不吭,挪着冻僵的脚,一步一蹭地走了。眼神是空的,连绝望都冻住了。
西街大院的红灯笼,在晌午惨淡的光线下,红得有些刺眼,又有些虚张声势。
院子里隐约传来猜拳行令的喧哗,酒肉气混着劣质烟草味,被寒风卷着,飘过高墙,散在清冷的街面上,引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和更深重的沉默。
曰军指挥部二楼,窗户开了一条缝,散着屋里的炭火气,与县城环境格格不入。
长谷川没站在窗前,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的不是地图,而是一份龙千伦刚刚派人送来的“年节物资清单”和“联合团近期治安简报”。
清单列得细致:米若干、面若干、油若干、肉若干……数目可观,来源含糊地写着“筹措”、“征收”。简报则满是“稽查得力”、“奸宄敛迹”、“地面肃清”之类的套话。
长谷川的指尖在清单的数目上缓缓移动,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他拿起一支钢笔,在几个数字上轻轻圈了点,又在那份简报的“地面肃清”四个字下面,划了道浅浅的横线。
放心龙千伦?
长谷川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温度。狗,喂饱了才能看家,喂得太饱,又会噬主。龙千伦和他手下那帮换皮土匪,贪婪,暴戾,毫无章法,像一群嗅着血腥味的鬣狗。
用他们,是因为他们熟悉这片土地的阴暗角落,能用更卑劣的手段,去完成皇军不便直接出手的“脏活”。比如刮地皮,比如制造恐怖,比如……在必要的时候,成为吸引火力的靶子。
可要是让他们一直窝在西街大院喝酒吃肉,无所事事?
长谷川放下铅笔,端起手边微温的茶,抿了一口。
茶是坂本将军送他的好茶,虽然清香犹在,却也化不开这异乡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当然不放心。
匪性难驯,闲则生事。龙千伦最近的“操练”,名为整训,实为抢掠,动静闹得太大,四乡怨气已如干柴。这固然在某种程度上加剧了恐慌,压制了潜在的反抗,但过犹不及。
但长谷川确实需要这支“联合团”保持一定的压力和存在感,却又不能让他们彻底失控,变成点燃民变的火种。更重要的是,他们必须时刻记得,谁才是真正的主人,手里的骨头是谁赏的。
“来人。”长谷川声音不高。
侍从官应声而入。
“给龙千伦回话。”长谷川语气平淡,像在吩咐一件寻常公务,“年礼已收,甚慰。望其恪尽职守,确保年节期间县城及周边绝对安稳。另,北边‘青峦计划’运输通道,需人力协助后期转运。着其‘联合团’三日后,抽调精壮可靠者五十人,由宪兵队军官带队,前往指定地点听用。具体事宜,到时自会派人接洽。”
侍从官记录,复述无误,退下。
长谷川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抽调龙千伦的人去坝上,一箭三雕:一是削弱其在县城聚集的力量,减少节间滋事的可能;
二是让这些匪痞去最苦寒的伐木点吃些苦头,磨掉些骄纵之气,也让他们亲眼看看皇军真正经营的事业是何等规模,心生敬畏;
三是再给松野那边送去一批廉价的、消耗性的“助力”,至于这些“助力”在坝上能回来多少……那不是他需要关心的问题。
龙千伦会怎么想?
不甘?疑虑?他敢拒绝吗?
长谷川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这条狗,尝过了权力的滋味,就再也回不到野地里去了。他离不开皇军提供的枪、粮、还有这身“官皮”。一点敲打,一点劳役,正是驯狗的必须。
至于城里的百姓……长谷川的目光掠过桌上另一份报告,那是城里的特高部对城内民情的简要评估,关键词是“匮乏”、“麻木”、“极寒生存”。
长谷川仅仅扫了一眼,便合上了。
蝼蚁之怒,何足挂齿。只要饿不死绝,闹不起来,便不妨碍大局。真正的威胁,始终来自山里。冯立仁的沉默,比任何哭喊都更值得警惕。
他需要木头,需要“青峦计划”顺利推进,需要后方的“稳定”作为支撑。龙千伦和那些百姓,不过是这盘大棋上颜色不同的棋子,有用则用,有危则弃。感情?信任?那是奢侈且危险的东西。
窗外,远远传来西街大院方向一声突兀的、带着醉意的狂笑,很快又被寒风吞没。
长谷川微微蹙眉,不是因那笑声,而是觉得那声音破坏了这一刻冰冷的、精确的算计氛围。他起身,走到窗前,将那条缝隙彻底关上,也将县城里所有的饥寒、哭嚎、虚浮的喧闹,都隔绝在了厚厚的玻璃之外。
屋里,只剩炉火的微响,和一片更适合权衡与布局的寂静。
而在那寂静之外,十字街口的墙根,老赵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又蜷缩了一点,仿佛这样就能把那最后一丝热气,留得更久些。
王家巷里,王师傅的老伴数着瓦罐底最后十几粒小米,手抖得厉害。
西街大院的宴席上,龙千伦接到侍从官传来的口信,举杯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笑得更大声,更夸张,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阴霾。
算珠在楼上轻拨,米粒在楼下细数,这围场县城的年关,便在无声的割裂与精密的算计中,朝着那个未知的时辰,一寸寸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