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德的日头,隔着糊了纸的窗棂,透进来也是惨白的,没一点热乎气。
议事厅里,洋铁炉子烧得嘶嘶响,坂本少将却觉得指尖依旧发凉。他左手拢在袖中,右手食指无声地划过桌上那份“围场捷报”的边缘,纸边锋利,刮着指腹,微微的刺。
长谷川这小子,还算会办事。坂本眼皮垂着,心思早飞到了坝上那片莽莽林海。
暂且先不管捷报到底是不是虚的,反正交到他手上的木头可是实打实的。
一根根上好的落叶松、云杉,从冰封的峡谷里拽出来,变成枕木,既能变成支撑“圣战”动脉的骨架,也变成他坂本履历上沉甸甸的功勋,以及在自家腰包里,已经可以说是富得流油。
长谷川这小子是他一手提拔的,他很懂规矩,还知进退,晓得什么该摆在明面,什么该沉在暗流,用中国话讲,这种得力的下属提着灯笼都打不着,维护他,自然是随手的事。
“黑田君,”坂本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下首那张黝黑精悍的脸上,声音不高,带着种疲沓,“你之前所报告的,我看过了,冯立仁部不过一介残匪,疥癣之疾。更何况长谷川还在围场,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已有成效。眼下要紧的,是‘青峦’计划按期推进。前线的木头,可是关系到华北、关系到关东军下一步的调度,耽误不得。”
坂本特意把“木头”两个字,咬得略微重了些,就像把两块沉甸甸的方料,直挺挺地撂在了桌面上。
黑田大佐的嘴角绷紧了。他腰板挺得像杆枪,目光锐利如锥:“坂本阁下,‘疥癣之疾’若在背心,也足可扰人清梦,溃烂生脓!冯立仁部盘踞多年,熟知地形,民众受其蛊惑。若是不清剿干净,所谓‘稳步推进’,随时可能被其袭扰断送!矢村少佐在黑山嘴,日夜与匪周旋,所见所闻,才是第一手军情!岂能因后方一纸捷报,便高枕无忧?”
黑田话里藏着钉子,对于坂本避重就轻的态度,他亦是极为不满。
“黑田大佐此言差矣。”坂本身边,一个戴着金丝眼镜、面皮白净的参谋欠了欠身,他是坂本的亲信,语气温和,话却不软。
“长谷川中佐的肃正行动,与‘青峦计划’本就是一体。匪患不清,木材如何安稳北运?眼下匪焰受挫,正是加紧采伐转运的良机。至于矢村少佐所部,固守要点,功在威慑,其详报军部自会关注。然统筹全局者,仍需从大处着眼。”
黑田脸色更黑了几分,颧骨上的肌肉动了动。他听明白了,看来今天这议事厅里,炉火再旺,也暖不了坂本那颗只算计木头和利益的心。
目光扫过桌上那张轻飘飘的捷报,仿佛能闻到远在围场的血腥气和木屑味混杂在一起。冯立仁就是钉在他职业军人心头的一根刺,而矢村,是他钉在坝上、试图撬动坂本系稳固地盘的一枚棋子。
“阁下,”黑田压下心头火气,声音硬邦邦的,像冻土块,“既如此,为确保‘青峦计划’木料运输绝对通畅,避免残匪垂死挣扎袭扰,我建议,授权黑山嘴矢村少佐部,在确保防务基础上,可酌情主动出击,对坝上头道川等疑似匪巢区域,实施一次短促、有力的威慑性扫荡,彻底掐灭其反扑可能。所需额外弹药补给,可由我部协调优先拨付。”
黑田决定以退为进,先暂时不纠缠捷报真伪,不如要求给矢村更大的行动自主权和资源。
只要矢村的刀动了,见了血,立了功,就有了更多说话的分量,也能实实在在地削弱冯立仁,让他黑田在军部的话语权,不至于被“木头”彻底淹没。
坂本少将沉默了片刻,左手在袖中轻轻捻动着。他何尝不知黑田的盘算。但黑田这话,落在了“确保木料运输”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上,他不好直接驳回。
况且,若矢村真能再给冯立仁一次重击,让坝上彻底“干净”些,对加快伐木,也未尝不是好事。只是……这刀把子,可不能完全交给黑田的人。
“黑田君思虑周详。”坂本缓缓点头,脸上重新浮起略带赞许的神色,“匪患不清,终是隐患。这样吧,着令矢村少佐,可加强对匪区侦察与威慑,若有确凿战机,可酌情实施短促打击,以策应运输安全。不过要他记住他的首要职责,仍在稳固黑山嘴防线,不得冒进。具体行动规模及补给,由围场指挥部长谷川中佐,根据全局态势,统筹核定。”
不管了,先把这“不得冒进”的笼子给套上,再把最终审批权和资源调配权,轻轻巧巧放回了长谷川手里。矢村可以动,但怎么动,动多大,得长谷川点头。
黑田眼角微微一抽,知道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至少,矢村得到了“可动”的授权,钉子能往里再楔进一分。他起身,僵硬地顿首:“嗨依!阁下明断。”
议事散了,军官们陆续退出,厅里只剩炉火余温。
坂本少将独自坐着,目光掠过窗外檐下的冰凌。木头要砍,钱要赚,后辈也要提携一二,可像黑田这样的刺头,也得时不时敲打,还得给他点念想,免得真狗急跳墙。这平衡,还真是如履薄冰。
右手拉开抽屉,取出一封早就写好的、准备发给三谷副官的密信。
这上面除了关切“特选材”,还添了一句:“围场大局平稳,然基层将士求战心切,亦可酌情疏导,以砺锋刃,兼固根本。”
根本是什么?当然是木头,是青峦计划计划,谁会嫌自己腰包厚呢?
承德军部的另一角,黑田大佐刚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脸色阴沉如水。他铺开信纸,亲自起草给矢村次郎的电文。没有经过长谷川的指挥部,用的是另一条更隐秘的联络通道。电文很短,只有两句:
“稳固防务,寻机砺刃,军部关注黑山嘴方向战意与战果。黑田。”
这冰封的时节,坝上的雪是白的,林是黑的,而人心里的火,有的在炉中算计着利益,有的在刀尖渴望着功业,都在幽幽地烧着,等待破冰裂雪的那一声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