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新糊的窗纸，在房间内投下温暖而柔和的光斑。我躺在柔软的被褥间，意识在浅眠中浮沉。耳边隐约能听见院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厨房偶尔传来的、极轻微的碗碟碰撞声——那是柳灶春和柳炊秋在准备晚饭。身体是疲惫的，连续多日的谋划、部署、与人周旋，耗神费力，即便有灵泉水的滋养，这具十岁的身体终究承载着一个三十岁灵魂的剧烈消耗。但精神却奇异地支棱着，不肯彻底松懈，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弦，还在脑中被反复拨动，回响着白日里与龙渊宸那番惊心动魄的“秘密交换”，回响着十皇子即将到来的阴云，回响着庄子、铺面、哥哥前程等千头万绪。
我强迫自己放松，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鼻尖萦绕着被褥经阳光曝晒后特有的、干燥温暖的香气，混合着窗外飘来的、若有似无的草木清气。这是“家”的味道，安稳、踏实，能暂时涤荡那些过于沉重和复杂的思虑。我蜷了蜷身子，将脸颊更深地埋进蓬松的枕头里，放任最后一点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沉入更深一层的休憩。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柳谷莺刻意放轻、却又足够唤醒我的脚步声，以及她轻柔的呼唤：“大小姐，时辰差不多了，该用晚饭了。”
我缓缓睁开眼，盯着帐顶的竹叶纹看了片刻，让混沌的睡意彻底散去。身体依旧有些懒洋洋的酸软，但头脑已恢复了清明。“知道了。”我应了一声，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
掀被坐起，秋日傍晚的凉意立刻透过单薄的寝衣渗进来。柳谷莺已利落地掀开床幔挂好，将一套干净的藕荷色窄袖襦裙并同色比甲放在床边凳子上，又转身去外间端来了温热适中的洗脸水。
温热的布巾覆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丝迷蒙。我坐在梳妆台前，任由柳谷莺灵巧的手指将我睡得有些松散的长发重新梳理通顺。她并未绾复杂的发髻，只是松松地编了条辫子垂在脑后，用一根同色的发带系住，又在鬓边别了一朵小小的、米白色的绒花。镜中的少女眉眼间还残留着些许倦色，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静。
“前院可有什么动静？周掌柜他们回来了吗？”我一边整理着比甲的系带，一边随口问道。
柳谷莺手上动作未停，轻声回道：“回大小姐，奴婢方才去前院看过了。周掌柜、赵大账房和大公子从县衙办完事后，直接去了县城（翠峰县），说是要处理家具坊那边的紧急事务，晚些才能回来。柳管家倒是先回来了，说赵二管事和柳账房还在庄子上清点库存，重新立账，怕是今晚要宿在庄子上了。庄子上的那几个……刁奴，周掌柜已经让带走了。地契柳管家带回来了，按您的吩咐，都落在大公子名下了。”
我“嗯”了一声，心中并无太多意外。周文彦和赵明理都是做事雷厉风行、且分得清轻重缓急的人。田庄过户是大事，但家具坊九月二十就要动土，前期筹备更是千头万绪，他们趁天色尚早赶去县城处理，正是尽责的表现。至于庄子上的“清理”，快刀斩乱麻，也好，省得夜长梦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