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的飞行远比预想中艰难。
尽管同济堂买的出行飞舟以速度着称，但北上的航线需要穿越一片被称为“风吼走廊”的连绵山脉，高空紊乱的气流不断拍打着飞舟的防护屏障，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舱内永续灯忽明忽暗，两名年轻弟子紧紧抓着固定带，朝阳却坐得笔直，借着灯光审阅着矿点坐标和地质笔记的副本。
“这片山区历来不太平。”她头也不抬地念出口：“古代记载中有不少关于‘地脉紊乱’的记载，灵力流动极不规则，常有异常天象和……怪声？”
“怪声？”理查德皱眉。
“风声，砂石摩擦声或者别的什么。”朝阳翻过一页笔记：“探险队的记录里提到，他们在矿坑附近宿营时，常听见‘地底传来的低吟’，但当时暴风雪肆虐，他们以为是风声在山体裂缝中的回响。”
理查德没什么头绪地望向舷窗外漆黑的夜空。
当飞舟最终降低高度，盘旋在一片灰褐色、植被稀疏的丘陵地带时，已是次日下午。
按照坐标，矿坑位于一处背风的斜坡底部，入口几乎被崩塌的碎石和经年累月的荒草掩埋，若非特意寻找，极易错过。
飞舟在距离矿坑一里外相对平坦处降落，四人踏出舱门，凛冽的寒风立刻卷着砂砾扑面而来，这里的气温比璃星港低了至少十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燥的尘土味。
“防护服。”朝阳简短下令。两名弟子迅速从飞舟储物仓取出四套轻便但结实的野外作业服，是c国研究院出品的量产防护法衣，理查德和朝阳也利落地换上。
装备还包括照明杖、绳索、岩钉、样本采集工具、便携式环境监测仪，以及每人一份的应急丹药和通讯符，朝阳额外检查了随身的防御法器和几枚封印着攻击术式的玉符——她显然没把这趟行程单纯看作地质考察。
矿坑入口比想象中宽敞，但坍塌严重，探险队留下的痕迹还很新：几处人为清理出的通道，岩壁上留有凿痕和固定绳索的锚点。
洞内温度比外面更低，照明杖的光芒驱散黑暗，照亮了坑道粗糙的岩壁，岩层颜色从深灰到赭红不一，偶尔能看到零星的的矿物反光。
坑道一路向下，坡度时缓时陡，岔路不多，但有些地方需要弯腰甚至爬行通过。
最初半小时，一切平静，环境监测仪显示，此处的灵力浓度极低，两名弟子一边记录岩层特征，一边用仪器扫描周围。
然后，低吟声开始了。
那声音并非突然出现，而是像背景音般逐渐渗透进感知，起初极其微弱，仿佛来自极远处，但随着他们深入，声音渐渐清晰。
嗡……
一种低沉、持续、无休无止的嗡鸣。
理查德率先停住脚步，下意识按住胸口，心脏处的扇形异物似乎在微微发烫，与那嗡鸣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共振：“你们听见了吗？”
朝阳的表情很僵硬：“不是听见，是感觉到，这声音在干扰灵力的自然流转，我的妖力运行滞涩了许多。”
两名弟子修为较浅，已经露出痛苦之色，一人捂着额头，另一人脚步虚浮：“总管，堂主……这声音，我头好胀，还想吐……”
“凝神，运转基础心法抵抗。”朝阳厉声道，同时从怀中取出两枚清心丹递过去：“含在舌下，不要吞服。”
她自己则闭上眼睛，周身泛起一层极淡的赤色光膜，理查德尝试调动体内那股来自阿海的灵力，发现它虽然也在波动，但似乎对这种“声音”有一定抗性。
“这声音……源头在哪里？”理查德强忍着越来越强的不适感，那种嗡鸣正在渗透他的骨髓，搅动他的脑髓，视野边缘开始出现细微的闪烁光点。
朝阳睁开眼，眼中隐隐亮起赤光：“继续向下，探险队的记录说，他们在最深处发现晶髓，如果这声音与晶髓有关……”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要想弄清真相，必须抵达源头。
接下来的路程变得格外艰难，低吟声越来越强，逐渐演变成凝滞的压迫感，仿佛整个山体都在发出沉闷的呻吟。
空气变得粘稠，每走一步都需要额外用力，照明杖的光线似乎也被声音扭曲，在岩壁上投下摇曳不安的影子。
两名弟子几乎是被理查德和朝阳半扶半拽着前进，清心丹的效果在持续衰减，他们的脸色由白转青，呼吸急促。
坑道终于抵达尽头——一个相对开阔的洞穴。
洞顶高约五六米，直径约二十米，地面相对平整，岩壁上，星星点点的黯淡反光密集了许多，正是那种“晶髓”，在一些裂隙深处，还能看到更大的、未经开采的晶体嵌在岩石中。
但此刻没人有心思关注矿石。
因为洞穴中央，有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不规则的空洞，直径约两米，并非人工开凿，也非自然形成，边缘的岩石呈现一种诡异的玻璃态。
空洞深不见底，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而那令人发狂的低吟嗡鸣，正清晰无比地从这洞窟深处传来，一波强过一波。
“这是……什么？”一名弟子颤声，喃喃自语。
理查德没有回答，朝阳则死死盯着那个空洞，赤色灵力在体表剧烈波动，显然在承受巨大压力。
忽然，嗡鸣声陡然拔高了一个调。
“呃啊——！”
两名弟子同时抱头惨叫，跪倒在地，朝阳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丝血迹，赤色光膜明灭不定。
理查德脑中“轰”的一声，仿佛有无数根针同时刺入，视野瞬间被扭曲的光斑和色块淹没，他踉跄一步，努力想保持清醒，但那共鸣和压迫感堪称内外夹击，吞噬了他。
在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瞬，他看见朝阳猛然转身，挡在他和两名弟子身前，手中玉符光芒大放，撑起一道摇摇欲坠的火墙。
而在他迷蒙的共鸣中，他感受到洞窟中央那黑暗的空洞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上浮。
黑暗。
然后是光。
但那光并不温暖，而是一种粘稠的，缓慢流淌的，深紫色的“光之河”。
或者说，这是光的深渊。
理查德发现自己站在这片深紫色的光之深渊的边缘，脚下是虚无，却又仿佛有坚实的触感，四周无边无际，只有那片缓慢旋转、流淌的深紫，沉默，浩瀚，令人本能地感到渺小与敬畏。
然后，他看见了阿海。
不，那不仅仅是阿海，那是……伤痕累累的阿海。
穿着一身沾满污泥和干涸血痕的破旧衣袍——理查德从来都没见过他穿这件衣服——黑发凌乱地扎起，脸颊上满是血痕。
一瘸一拐，皮肤上白鳞时隐时现，他看起来很难维持化形，走在深紫色的光渊之中，步伐缓慢却坚定。
他在走向深渊的“尽头”。
而尽头，是一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