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嘎——”一声长长的、能刮掉人一层耳屎的刹车声后,我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往前挪了个窝。
“我靠!”王尼乐叫得比刹车声还响,他一头撞在影蛛胳膊上,捂着鼻子哀嚎,“我的鼻子!我英俊挺拔的鼻子!蛛姐你得赔我!”
影蛛手里的那张黑卡差点脱手飞出,她手忙脚乱地抓稳,闻言翻了个白眼。
“赔你个头!要不是你非要抱着我,我能不系安全带吗?要赔也是你赔我精神损失费!”
谢赫那尊贵的屁股显然也没坐稳,他脸色阴沉,不悦地皱起了那好看的眉头。
管家拿起对讲机正要发作,两名全副武装的卫兵已经闪电般冲了出去,目标直指车头前那个小小的障碍物。
我透过前窗看去,只见两个高大的卫兵正试图将一个瘦小的孩子从地上拖走。
那男孩拼命挣扎,却像只被拎起的小鸡,毫无反抗之力。
他绝望的目光穿透厚重的防弹玻璃,死死地盯着我们这辆车,嘴唇一张一合不知在嘶喊着什么。
我这该死的圣父心,又开始不合时宜地泛滥了。
理智告诉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那绝望又无助的眼神,像两根烧红的钢针,扎进了我的心底,让我没办法坐视不理。
“等等。”我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车厢里所有人都看向我。
萧辰的目光里带着担忧,幽荧则是一脸“你又要搞什么幺蛾子”的无语。
我的视线越过他们,直直地看向谢赫,请求道:“小王子,能等一会儿吗?我去和他谈谈……最多三分钟。”
谢赫侧过头,用那双湖绿色的漂亮眼睛打量着我,那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疑问,只有一种看傻子般的、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管家立刻会意,通过对讲机下达了指令。
正准备将孩子拖走的卫兵松开了手,但并未离开,而是像两尊雕像一样分立两侧不远处。
“门主,当心有诈。”萧辰沉声提醒。
“没事,光天化日的,还是个小孩子,能有什么诈。”我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我陪你去。”幽荧也站了起来,嘴角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万一真有诈,还能给你收个尸。”
我:“……”
谢谢你啊,真是我的贴心小棉袄。
推开车门,一股混合着硝烟与燥热的空气涌入,呛得我咳嗽了两声。
远方的爆炸声此起彼伏,跟过年放二踢脚似的,提醒我这里可不是什么和平地带。
我朝萧辰和幽荧比了个手势,让他们在后面待着,自己则慢慢走向那个孩子。
那孩子依旧跪在地上,看到我走近,他停止了嘶喊,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我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缓缓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无害。
“小朋友,你为什么要拦车?这样很危险,以后不能这样了,知道吗?”
见用中文他一脸茫然,我心里一动,迅速切换成英文:“能听懂我说话吗?这么做很危险。你是不是需要什么帮助?”
这一次,他似乎听懂了。
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种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声音:“我爸妈都死了,我唯一的妹妹……刚才也被炸死了。”
他说得平静,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但这种轻描淡写的陈述,比任何声泪俱下的控诉都更让人心碎。
我感觉喉咙有点堵,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我很抱歉……你拦下车,是想让我们帮你做什么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过头,目光越过我,看向我身后不远处跟两尊门神似的萧辰和幽荧。
“他们……是你的人?”他转回头重新看向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你能说了算么?”
虽然这里是中东,龙门的势力比不上在亚洲时的一手遮天,但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能有什么难办的事呢?
无非是想要些食物,或者找个安全的住处,这些都是些小case。
我大包大揽地点了点头:“没错,我说了算。”
得到我肯定的答复后,他眼里亮起一丝微弱的光。
他朝我勾了勾那只沾满尘土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低声道:“哥哥,我想悄悄和你说。”
这套路怎么有点眼熟……我脑中瞬间闪过一丝警觉。
但转念一想,对方只是个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孩子,能做什么呢?
我不再多想,依言俯下身。
下一秒,一股冰冷坚硬的触感猛地刺穿了我的胸口。
“林枫——!!!”
伴随着萧辰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一道黑影迅速闪过。
那孩子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被狠狠地踢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我低头,一把做工粗糙的小刀正插在我胸口,刀柄上还带着那孩子手心的温度。
鲜血像不要钱似的往外冒,在我昂贵的衬衫上画出了一朵妖艳的花。
奇怪,肾上腺素真是个好东西,我居然一点都不觉得疼,就是心口凉飕飕的,像是被硬生生剜掉了一块,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我看着那个被卫兵死死按在地上,嘴角淌血的孩子,脑里一片空白。
“为什么?”我的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我……我说了我会帮你……”
那孩子猛地咳出一口血,却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里充满了与他年龄不符的怨毒和快意。
“帮我?我不需要你们这些刽子手的假慈悲!”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声音尖利而扭曲:“反正我也不想活了!我想要的,就是在死之前,带走一个……带走一个你们这样的!”
“你既然这么好心,那就当帮我一把,赶紧去死吧!”
我们这样的?
萧辰和幽荧焦急的声音,车上其他人慌乱的下车声,管家厉声的命令声……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满脑子都是他那句话。
“什么叫我们这样的?”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的家人遭受的不幸,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甚至……我甚至都不是这里的人!”
那孩子不屑地朝地上又吐了一口血沫,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将我吞噬:“有什么区别?你们这种权贵的存在,就是原罪!”
“你们开着豪车,穿着干净的衣服,呼吸着干净的空气,而我们只能在你们制造的战火里像蛆虫一样死去!”
“是你们抢了我们的!所有的不幸,都是你们带来的!”
他还想再骂,一道银光却快如闪电,从幽荧的手中飞出,“噗”的一声闷响,精准地没入了他的胸口。
孩子的咒骂声戛然而止,他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睛死死地瞪着我。
那怨毒的目光没有丝毫消散,反而像是被永远地凝固在了脸上,成为了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表情。
看着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我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车上的人都冲了下来。
我听到王尼乐惊恐的尖叫,虎爷粗重的喘息,影蛛那一句带着颤音的“快叫医生”……乱七八糟的声音在我耳边交织成一片混沌的噪音。
我忽然自嘲地笑了起来。
谢赫这会儿,肯定在心里骂我蠢货吧。
是啊,真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
明明不下车就什么事都没有,非要去当那个烂好人,结果呢?收获了一把尖刀,和一通莫须有的、来自陌生人的滔天恶意。
活该啊……我真是活该。
总以为自己是救世主,总觉得可怜之人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结果呢?人家根本不稀罕你的怜悯,人家只想让你死。
我自以为是的善良,在别人眼里,不过是高高在上的施舍,是更深层次的羞辱。
原来,冷漠未必有错,有时候它只是一种自我保护。
而可怜也未必纯善,背后也可能藏着致命的尖刀。
这个世界,果然不是非黑即白的。
在我用我的标准去审视、批判、怜悯别人的时候,别人也同样在用他的标准,审视、仇恨、诅咒着我。
身体好重……像灌满了铅。
胸口的伤口终于后知后觉地传来了剧痛,但我感觉最痛的地方,却是心里那个空洞。
身体越来越冷,意识像退潮的海水,一点点远离。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我脑海里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
真他妈的……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