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铁流城外，镇北王的大营如同苏醒的巨兽，灯火通明，人马喧嚣。沉重的攻城器械——高达三十丈的符箓云梯车、包裹铁皮的冲车、需要数百人操作的巨型投石机——被缓缓推至阵前，在火把映照下投下狰狞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油脂、铁锈和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杀意。
苏擎天立于中军高台，一身玄甲在晨雾中泛着冷光。他身后，是重新集结的五千精锐，以及面色阴沉、刚刚奉命从老鸦口撤回、铠甲上还带着烟熏火燎痕迹的熊阔海。幽狼骑的全军覆没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但更多的是被王爷滔天怒意点燃的暴虐。
“父王，时辰到了。”苏明远低声提醒，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幽狼骑的覆灭让他对城中那个“任天风”的忌惮达到了顶点。
苏擎天没有回应，只是缓缓抬起右手。
“咚！咚！咚！”
沉闷如雷的战鼓声骤然响起，打破黎明寂静！五千士卒齐声怒吼，声浪如潮，震得城墙上的尘土簌簌落下！
“攻城——！！！”
令旗挥下！投石机率先发难，数十块磨盘大小的巨石裹挟着凄厉的风声，划破尚未完全明亮的天空，狠狠砸向铁流城墙！
“轰！轰！轰！”
城墙剧烈震颤！砖石崩裂，烟尘四起！虽然铁流城墙坚固，但在这种规模的轰击下，依旧出现了数处破损和裂缝！
紧接着，云梯车和冲车在步兵方阵的掩护下，如同移动的堡垒，开始向城墙逼近！箭塔上的弓手也开始仰射，压制城头！
“举盾！避石！”秦风在城头声嘶力竭地指挥，“弓弩手，瞄准云梯！滚油、擂木准备！刀斧手，敌军登城即砍！”
黑风军士卒虽初经如此规模的大战，但在秦风指挥和之前连番胜利的鼓舞下，并未慌乱。他们躲在垛口后，躲避着巨石和箭雨，待敌军靠近，便将早已烧沸的金汁、滚油倾泻而下，或用叉竿奋力推倒云梯，更有悍卒直接抱起擂石向下猛砸！
惨叫声、怒吼声、金铁交鸣声瞬间响彻城墙内外！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鲜血泼洒在城墙石砖上，迅速汇成溪流。
攻城战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惨烈的血肉磨盘阶段！
苏擎天在高台上冷漠地看着。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蚁附攻城的士卒身上，而是如同鹰隼般扫视着城头，寻找着那个黑袍身影。
他知道，真正的胜负，不在这里。
城守府，密室。
凌阳依旧盘坐着，但他的感知早已如同蛛网般覆盖全城。城外的喊杀声、城墙的震颤、空气中浓烈的血腥与煞气，都清晰地反馈回来。
他面前的噬魂刃，刀身幽光流转得越来越快，发出轻微的、渴望的嗡鸣。吞噬了幽狼骑精华后，它已到了晋升的边缘，只差最后一点“引子”。
“还不够……”凌阳低语，缓缓睁开眼，眸中混沌色漩涡隐现，“普通士卒的血魂，杂质太多。需要更强的‘祭品’……”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副简易的城防图。指尖在几处被重点标记的位置划过——那是城墙相对薄弱，或已被投石机重点轰击的区域。
“秦风最多还能支撑一个时辰。苏擎天的主力尚未完全投入，他在等我出现。”凌阳眼中寒光一闪，“那便如他所愿。”
他没有从正门离开，而是走到密室角落，那里有一处极为隐蔽的、通往城内地下水道的暗门。这是他从城守府遗留的图纸中找到的，连秦风都不知道。
城墙，东南角。
这里承受了最猛烈的投石轰击，一段约三丈宽的墙体已出现严重开裂，守军死伤惨重。熊阔海亲自督战于此，指挥着数百悍卒猛攻这个缺口。
“给老子冲进去！第一个登城者，赏千金，升三级！”熊阔海怒吼，八品后期的磅礴罡气爆发，手中镔铁长枪横扫，将一段探出的滚木砸得粉碎！
守军的抵抗在如此猛将的亲自突击下，迅速减弱。眼看缺口就要被突破！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缺口内侧坍塌的砖石阴影中“滑”了出来。
黑袍，黑刀，气息冰冷死寂。
正是凌阳。
他没有看那些正疯狂涌入缺口的敌军，目光直接锁定了缺口外、正在指挥的熊阔海。
熊阔海也瞬间发现了他，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与暴怒交织的光芒：你是任天风吗？终于敢出来了？！给老子拿命来！”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熊阔海舍弃了指挥，长枪一振，带着开山裂石之势，化作一道狂暴的枪影，直刺凌阳！枪未至，凛冽的枪罡已将地面犁出一道深沟！
这一枪，含怒而发，毫无保留，是熊阔海毕生修为的凝聚！他要一枪将这个连杀王爷两名义子、覆灭幽狼骑的罪魁祸首，钉死在城墙上！
面对这恐怖的一枪，凌阳动了。
他没有硬接，也没有后退。
而是向前，踏出了一步。
同时，右手抬起，噬魂刃以一个看似缓慢、实则玄奥无比的轨迹，迎着枪尖点去。
刀尖与枪尖，在空气中精准地对撞在一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空间本身被刺破的细微“嗤”声。
熊阔海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转为骇然！他感觉到，自己无坚不摧的枪罡，在接触到那幽暗刀尖的刹那，竟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不，不是消失，是被吞噬了！更有一股冰冷、死寂、带着极致掠夺意志的力量，顺着枪身逆袭而来，疯狂侵蚀他的手臂经脉！
“这是什么鬼东西？！”熊阔海怒吼，想要抽枪后退，却惊觉枪身仿佛被无形磁石吸住，竟一时难以挣脱！
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这瞬间，凌阳左手并指如剑，快如闪电般点向他的眉心！
指尖上，一缕凝练到极致的灰黑色混沌真元吞吐不定，带着洞穿一切防御的锋芒！
熊阔海亡魂大冒，生死关头爆发出全部潜力，猛地侧头，同时松开长枪，双拳轰向凌阳胸口，意图同归于尽！
“嗤！”
凌阳的指剑擦着熊阔海的太阳穴划过，带起一溜血花，并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焦黑伤口，死寂之力疯狂侵蚀！而熊阔海的双拳，结结实实轰在了凌阳胸膛！
“咚！！！”
闷响如擂重鼓！凌阳身形微晃，向后滑出半步，胸口黑袍炸裂，露出下面流转着暗金与灰黑纹路的皮肤——竟只是微微凹陷，连皮都没破！
《混沌龙魔体》初篇小成的防御，恐怖如斯！
熊阔海却是惨嚎一声，只觉双拳如同砸在了万载玄铁之上，反震之力让他臂骨欲裂！更要命的是，太阳穴伤口处传来的死寂侵蚀之力，正疯狂破坏他的脑部经脉与神魂！
“不可能……你……你到底是……说着说着看清了黑袍下的那张脸，不对，你是凌阳，你没死啊？”熊阔海踉跄后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恐惧。
凌阳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一步踏出，如影随形，噬魂刃已然回到手中，刀光如幽冥绽放，无声无息抹向熊阔海脖颈！
这一刀，看似平淡，却封锁了熊阔海所有闪避空间，刀势中蕴含的吞噬与寂灭真意，让周围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
熊阔海双目赤红，知道已是绝境。他狂吼一声，不再防御，全身罡气疯狂逆转，体表血管爆凸，竟是要自爆罡元，拉着凌阳同归于尽！
然而，凌阳的刀，比他自爆的速度，快了那么一瞬。
幽暗的刀光，如同穿过一道水幕，掠过了熊阔海的脖子。
没有鲜血喷溅。
熊阔海的动作僵住了，眼中的疯狂迅速被灰败的死寂取代。他的头颅依旧连在脖子上，但脖颈处已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黑线。紧接着，他整个身体，如同风化的沙雕般，从脖颈处开始，迅速化为飞灰！连带着他逆转的罡气、沸腾的气血、乃至尚未完全消散的神魂，都被那一道刀光中蕴含的恐怖吞噬之力，抽取得一干二净！
八品后期猛将，摧山将熊阔海，卒！灰飞烟灭！
噬魂刃发出一声高亢的、仿佛龙吟般的嗡鸣！刀身幽光大盛，内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壳而出！吞噬了一名八品后期强者的全部精华，终于满足了它最后的晋升需求！
凌阳持刀而立，感受着刀身传来的雀跃与更强大的力量反馈。他抬眼，看向缺口外那些因主将瞬间陨落而陷入呆滞、恐慌的攻城敌军。
他的目光，平静而冰冷，如同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杀。”
一个字，如同来自九幽的律令。
他的身影动了，化作一道真正的黑色闪电，冲入敌群！晋升在即的噬魂刃如虎添翼，刀光所过，无论是士兵、军官、还是试图结阵抵抗的小队，皆如割草般倒下！所有被斩杀者，气血魂力瞬间被抽干，尸体迅速干瘪风化！
这已不是战斗，而是一场高效、冷酷、令人毛骨悚然的收割！
城墙缺口处的敌军瞬间崩溃！他们不怕死，但怕这种死法！看着同袍眨眼间变成干尸，看着那黑袍魔神如同地狱使者般不可阻挡，最后的勇气也烟消云散！
“魔鬼！他是魔鬼！”
“跑啊！快跑！”
惊恐的尖叫如同瘟疫般蔓延！缺口处的敌军哭爹喊娘地向后溃逃，甚至冲乱了后方督战队的阵型！
凌阳没有追击溃兵。他停步，转身，望向中军高台的方向。
他知道，苏擎天一定在看着。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噬魂刃。刀身幽光吞吐，仿佛在呼吸。他屈指，在刀身上轻轻一弹。
“铮——！！！”
一声清越悠长、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刀鸣，以凌阳为中心，骤然响彻整个战场！声音中蕴含着一股新生的、凌厉的、仿佛能斩断一切束缚的意志！
噬魂刃，于血火战场中，终晋天兵！
刀鸣声中，凌阳的气息也水涨船高，本就处于八品巅峰的修为，竟再度凝实一分，距离那玄之又玄的九品门槛，似乎又近了一线！
他持刀指向中军，声音不大，却在真元催动下，清晰地传遍战场：
“苏擎天！”
“你的幽狼骑，我收了。”
“你的摧山将，我也收了。”
“接下来，该你了。”
“我在城中，等你来取我性命。”
“若不敢……便滚回你的北凉州！”
声音冰冷，带着绝对的自信与挑衅。
战场，有那么一刹那的死寂。
所有听到这声音的人，无论是攻城的镇北王军，还是守城的黑风军，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熊阔海……死了？八品后期的猛将，一个照面就没了？连尸体都没留下？
那个任天风……还活着？而且似乎……更强了？
中军高台上，苏擎天的脸色，第一次彻底变了。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混合着惊疑、忌惮、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他看着远处城墙上那个持刀而立、仿佛与手中新晋天兵融为一体的黑袍身影，又看了看己方因主将阵亡、敌军主将现身而士气大跌、攻势明显滞涩的部队。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他知道，今天这城，攻不下了。
至少，强攻的代价，将远超他的承受极限。
“鸣金……收兵。”苏擎天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声音嘶哑干涩。
“父王？！”苏明远惊呼。
“收兵！”苏擎天猛地转头，眼中血丝密布，“没听到吗？！”
“咚……咚……咚……”
退兵的锣声仓促响起，带着一丝狼狈与不甘。
攻城部队如蒙大赦，潮水般退去，丢下满地尸体和损毁的器械。
铁流城墙上下，黑风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他们守住了！在镇北王亲率大军的猛攻下，他们守住了！而他们的统领，如神似魔，阵斩敌将，震慑全场！
凌阳站在城头，看着退去的敌军，脸上没有丝毫喜悦。
他知道，这只是一次击退。苏擎天未伤根本，甚至未曾亲自出手。
真正的决战，还在后面。
但他更清楚，经此一役，“任天风之名，将不再局限于北境一隅。阵斩八品后期熊阔海，正面击退镇北王大军，手握新晋天兵……这些消息，很快就会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天下。
朝廷，宗门，南疆妖族，幽冥教……所有关注北境的目光，都将聚焦于此。
而他，也将正式从阴影中走出，踏入这天下棋局，成为所有棋手都无法忽视的……变数。
他收起噬魂刃，转身，走向城内。
身后，朝阳终于刺破云层，将金色的光芒洒在血迹斑斑的城墙上，也照亮了他渐行渐远的、孤绝而坚定的背影。
北境的天，从这一刻起，真的开始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