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黑风城,混沌宫。
地脉核心密室的门外,秦风身姿笔挺如松,静立等候。他不再身着昔日大炎制式的将官铠甲,换上了一身玄青色的北境制式武服,简约利落,唯有腰间那柄伴随他多年的战刀,依旧散发着沉稳的锋芒。当密室门扉无声滑开时,他并未如往日那般急着开口,而是先抱拳,躬身一礼,动作干脆利落,透着军人特有的严谨与一丝融入骨血的世家风范。
“王上。”
声音平稳有力,不卑不亢。这一声“王上”,相较于之前的“主上”,少了几分依附感,多了几分正式与认可。这是秦风在凌阳登临天榜第二、覆灭天剑宗、北境基业日渐稳固后,经过思虑的调整。既是对凌阳地位的承认,也保留了他秦氏一族将门之后的风骨——他们效忠的是能引领人族前行的王者,而非仅仅是一个强横的“主人”。
凌阳从密室中走出,周身隐隐流转的混沌气息收敛入体,闻言目光在秦风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并未多言,算是接受了这个称呼的转变。
“王上,武将军已进入地脉煞眼闭关,末将亲自检查过禁制,混沌之力护持稳定。秘库资源调度清单在此。” 秦风呈上一枚玉简,继续汇报,“白起将军处已接到指令,北境三州七十六处关隘、十七个重点城镇的防务已提升至战时戒备,侦测阵法全数开启。影卫与斥候已撒出,重点监控南疆方向、边境山区及所有秘密通道入口。悬赏龙族与幽冥教探子的消息,已通过三个不同的市井渠道秘密散播出去。”
他顿了顿,语气略显凝重:“另据边境回报,近三日,南疆方向妖气活动频率较往常增加三成,虽无大规模集结迹象,但小股妖兵的试探性骚扰明显增多,似在掩护或分散我方注意力。覆海大圣所部动向依然诡秘,难以锁定。”
凌阳接过玉简,神念一扫,内容详尽。“做得好。妖族的骚扰,让白起酌情处理,不必过度反应,以免被牵着鼻子走。重点还是敖钰和墨尘这两个‘钉子’。他们潜入越深,暴露的风险越大。通知各地,凡有疑似线索,宁可错报,不可遗漏。”
“是。” 秦风应下,又道,“药王宗药尘子前辈有回讯,感谢王上提醒,他们已加强丹药流通渠道的审查,并附赠了十瓶‘清心辟邪丹’,言明或许对防范幽冥鬼气侵蚀有用,已送至外库。大觉寺方面暂无明确回复,但据我方观察,其山门大阵似有加强,外出云游的僧众也在陆续召回。”
凌阳嘴角微扬:“药尘子倒是识趣。大觉寺……静观其变吧。还有其他事?”
秦风略一迟疑,道:“是关于苏红衣姑娘和……叶孤云剑子的。”
“说。”
“苏姑娘身体在‘九转还魂草’药力下已无大碍,但修为跌落至六品后,进展极其缓慢。她不愿闲居,主动请求负责整理、抄录从天剑宗带回的部分外围剑道典籍,并协助白起将军处理一些文书军务。只是……情绪似乎依旧低沉。” 秦风知道苏红衣对凌阳的意义不同,故而提及。
凌阳沉默片刻:“由她吧。告诉她,若有需要,可随时来见我。延寿之法,我一直在留意。” 雅儿之死,苏红衣修为跌落,这些身边人的际遇,亦是凌阳心头之刺,鞭策着他不断向前,寻找更多力量与答案。
“叶孤云剑子,” 秦风继续道,“自天剑宗一战后,便一直在混沌宫西侧的‘观剑崖’静坐,似乎在感悟什么。他拒绝了所有供奉,只取清水。昨日,他托我将此物转交王上。”
秦风取出一块巴掌大小、温润如羊脂的白玉,玉中隐隐有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意流转,虽被封印,仍让人感到肌肤生寒。
凌阳接过,神念探入,一道清冷如冰泉的剑念传来:“凌道友,天剑已逝,剑道长存。此玉中所封,乃我于贵地观混沌生灭、忆往昔剑道时,偶得的一缕‘无痕剑意’升华之种。于我无用,或可滋养道友之兵刃,亦算偿还当日昆仑引路之情。叶某不日将辞行,游历天下,磨砺己剑。山高水长,或有再会之期。”
信息简短,却表明了叶孤云的态度。天剑宗覆灭,他并未沉溺仇恨,反而从中超脱,寻到了自己的剑道前路。留下剑意之种,是答谢,也是割舍与天剑宗最后的因果。此人,心性确实不凡。
“知道了。他若离开,以礼相送,赠其所需盘缠物资。” 凌阳收起剑意玉,吩咐道。
“是。” 秦风领命,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王上,还有一事……关于雅儿姑娘的……墓地。按照您的吩咐,选址在葬龙原最高处,面向朝阳,已修缮完毕。是否……”
凌阳眼神微黯,摆了摆手:“此事我自有安排。你先下去吧,督促各方,不可松懈。”
“末将告退。” 秦风行礼,转身离去,步伐稳健。
凌阳独自立于殿中,目光投向西方,仿佛穿透宫墙,看到了那片荒凉高原上的孤坟。雅儿……那个单纯又带着神秘血脉的少女,终究成了他崛起路上的一道深刻伤痕。她的死,与墨尘,与幽玄之眼,与这混乱的世道,都脱不开干系。
“快了……” 他低声自语,“待我理顺北境,解决南海之患,找到薪火传承碑……那些该付出代价的,一个都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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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风城西,观剑崖。
此处是凌阳特意以法力改造出的一处峭壁,正对落日,云海翻腾,罡风凛冽。叶孤云一袭白衣,盘坐于崖边凸出的青石上,膝上横放着他的佩剑。他闭目凝神,周身并无强横剑意勃发,反而有种返璞归真的宁静。但若仔细感应,却能发现他整个人仿佛已与这崖、这风、这云海、乃至这片天地间无形的“锋锐”之意融为一体。
天剑宗的覆灭,风清扬、剑无痕的陨落,对他冲击极大。那不仅是宗门之殇,更是他过去信仰与道路的一次彻底崩塌。然而,他并未因此沉沦或走向偏激的复仇。昆仑墟的传承让他眼界更广,与凌阳的接触让他看到了截然不同的“道”。尤其是目睹凌阳那斩灭一切、归墟混沌的刀意,以及其包容与破灭并存的混沌领域,给了他前所未有的触动。
“剑道……难道唯有天剑宗传承的才是正道?刚极易折,纯极则滞……混沌之中,包罗万象,那是否意味着,剑亦可混沌?无痕……无痕……是了,何须执着于‘痕’?心之所向,剑之所指,无拘无束,方为真意。”
他体内,原本精纯却略显单一的“无痕剑意”,正在发生着缓慢而深刻的蜕变。一丝丝难以言喻的、带有混沌包容特质却又极端锋锐的崭新意境,正在萌芽。这并非照搬凌阳的混沌,而是以自身剑道为基,吸收其“包容与破灭”的核心理念,孕育出的独属于他叶孤云的新剑道。
他缓缓睁眼,望向北境辽阔的山河,眼神清澈而坚定。此地于他剑道有益,但终究不是他的归宿。他需要更广阔的天地,更多的战斗与感悟,来完善这条刚刚窥见门径的新路。
“凌阳……你的混沌之道,能走多远?而我之剑道,又将指向何方?” 低声呢喃后,他再次闭目,沉浸于更深层的感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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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宫侧殿,文枢阁。
这里原本是堆放杂物的偏殿,如今被苏红衣整理出来,成了临时的典籍整理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旧书卷特有的气息。苏红衣一身素净的衣裙,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专注,正小心翼翼地用特制的药水处理一批从天剑宗带回的、年代久远的皮质剑谱。她的动作轻柔而稳定,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修为跌落至六品通窍境,对她这样曾经的天之骄女而言,打击无疑是巨大的。这意味着她与凌阳、与武破军、秦风等人的距离,被拉大到了几乎难以跨越的程度。曾经可以并肩作战,如今却可能成为需要被保护的累赘。这种落差,比蚀魂毒带来的痛苦更煎熬。
但她没有放任自己沉溺在自怨自艾中。凌阳需要整合北境,需要力量应对各方威胁,没有太多精力顾及她的感受。而她,也不想仅仅作为一个被怜悯、被保护的对象存在。
“这些剑谱虽然只是基础或残篇,但其中蕴含的剑理、运劲技巧、乃至数百年前一些剑修的战斗心得,对初创的北境武院,对那些渴望踏入武道的平民子弟,或许就是无价之宝。” 苏红衣心中默默想着,“王上欲打破宗门垄断,普惠众生,这整理典籍之事,虽微末,亦是在践行此道吧。”
她偶尔会停下笔,望向窗外混沌宫主殿的方向,眼神复杂。有感激(救命之恩),有倾慕(对强者的天然吸引),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情愫,也有清晰认知到自身处境后的黯然与疏离。她知道,凌阳的世界已经越来越广阔,而她,似乎被留在了原地。
“至少……还能做些有用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甩开杂念,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古籍上。纤细的手指拂过斑驳的字迹,仿佛在与那些早已逝去的剑者隔空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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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苍莽山外围,黑森林。
这里山高林密,瘴气时隐时现,是连接南疆与北境的一条古老而隐秘的路径,罕有人迹。两道几乎与林中阴影融为一体的人影,正以惊人的速度无声穿行。
正是敖钰与墨尘。
敖钰一身便于行动的玄黑劲装,收敛了所有龙族特征与气息,只偶尔在眼底深处闪过一抹冰冷的金光。他步伐轻盈,对复杂地形的判断精准无比,仿佛天生就属于这片荒野。化龙池的磨砺,洗去了他曾经的浮躁,沉淀出猎手般的耐心与冷静。
墨尘则更像是一道飘忽的鬼影,气息更加晦涩难辨,融合了幽冥的阴森与龙族《幽影化龙诀》带来的诡异阴影特性。他沉默地跟在敖钰侧后方,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既显示服从,也留有警惕。
两人已进入北境三日,依靠龙族与覆海大圣提供的隐秘地图和通道,避开了几处明显的关隘和巡逻队。但他们能感觉到,越往北境腹地,那种无形的筛查与戒备就越严密。空中偶尔有极其隐晦的阵法波动扫过,山林间一些不起眼的角落,似乎也藏着观察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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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的防御体系,比预想的要严密。” 敖钰在一处溪流边停下,掬起一捧水,声音平淡,“不似寻常边军布防,倒像一张铺开的大网。凌阳……确实有几分手段。”
墨尘沙哑开口,声音如同砂纸摩擦:“他在北境经营时日不短,又以铁腕手段覆灭天剑宗立威,内部凝聚力和掌控力自然非同一般。我们不宜再深入核心城镇,风险太大。”
“嗯。” 敖钰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按照计划,第一阶段以收集外围情报、评估其整体动员能力和民间风向为主。我记得前方百里,有一处名为‘灰岩镇’的矿工聚居地,盛产一种低阶炼器石材‘灰纹铁’,是北境军械打造的原料来源之一。去那里看看。”
他顿了顿,看向墨尘:“你的‘幽冥感应’和阴影潜行更适合近距离探查。由你潜入镇中,观察其守卫力量、工坊运作、矿工状态,特别是留意是否有对凌阳或其政策不满的言论。我在外围接应,并绘制周边地形与防御要点。”
墨尘眼中幽光一闪,没有反对:“可以。但殿下需记住暗蚀陛下旨意,不得轻易出手暴露。”
“放心。” 敖钰语气依旧平淡,“我知道轻重。你也一样,莫要被仇恨冲昏头脑,你的命,现在不属于你自己。”
墨尘冷哼一声,身形一晃,如同融化般渗入旁边的树影,消失不见。
敖钰则选了一处高地的背阴处,取出一枚留影石和地图,开始默默记录。他看似平静的外表下,思绪却在翻腾。父帝的命令,龙族的大计,个人的耻辱(黑水城之败)与野望,还有对凌阳这个“变数”的深深忌惮与好奇,交织在一起。
“凌阳……天榜第二……真想知道,你现在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他低声自语,目光投向黑风城的方向,冰冷中带着一丝灼热。那是猎物对强大猎手的复杂情绪。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进入这片黑森林不久,关于“疑似携带南疆妖气与幽冥鬼气的可疑人物”的模糊线索,已经通过某个在山中采药的老猎户之口,传达到了最近的一处边防哨所。虽然信息模糊,但结合最高级别的戒备命令,这条线索正被迅速上报。
与此同时,混沌宫地脉煞眼深处,武破军的修炼,也到了最关键的时刻。狂暴的煞气与兵戈杀伐之意,如同无数细小的刀刃,反复切割淬炼着他的每一寸血肉与神魂。他脑海中,祖父武镇岳那满是皱纹却坚毅无比的面容,与敖钰那冰冷狞笑的幻象不断交替,支撑着他超越极限。
风暴,正在北境的边缘与核心,同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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