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地点不在议事棚,而是在营地边缘一处相对完整的残破塔楼顶层。这里风大,视野开阔,能望见远处焦黑的土地、扭曲的建筑残骸,以及更北方那片不详的、被“观察者”力量污染后呈现出诡异紫黑色的天空。选择这里,似乎本身就带着某种象征意味——站在废墟与绝望的边缘,规划未来。
陆青珩站在没有玻璃的窗洞前,背对着陆续到来的众人。他换下了染血的战甲,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劲装,身影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有些瘦削,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废墟上的标枪。他手中拿着一卷用硝制过的、边缘发毛的兽皮。
赵明和陈远最先到达,两人眼下都有着浓重的青黑,身上带着淡淡的机油和草药混合的古怪气味。周铭紧随其后,军装虽然浆洗过,但难掩疲惫。狼王苍夜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阴影角落,像一块沉默的岩石。最后是“地母之眼”长老,她拄着拐杖,步履缓慢,每一步都仿佛在倾听大地的脉搏。
没有人说话,气氛比外面呜咽的风更冷肃。塔楼里弥漫着灰尘、血腥和一种无形的压力。
陆青珩没有转身,依旧望着窗外那片疮痍。“都来了。”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却让每个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身体。
他缓缓转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在赵明和陈远身上停留片刻,看到了他们眼中尚未散去的、对逝去同僚的悲痛和对技术困境的焦虑;在周铭脸上,看到了被琐事和内部倾轧消磨殆尽的锐气;在狼王琥珀色的竖瞳里,看到了对“联盟”效率低下的不耐和对生存本能的坚持;在“地母之眼”那异常清澈的眸子里,看到了仿佛洞悉一切的深邃,以及一丝对地表种族短视的悲悯。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摊开在布满灰尘和裂痕的石桌上的兽皮上。
“这是老猫的人,用命换来的测绘。”陆青珩的手指落在兽皮中心,一个用炭笔粗重勾勒出的、不规则的六边形区域,“原铁砧堡垒核心区,地下结构相对稳固,部分防御工事残留。方圆五十里内,有地下水源脉通过,有三处旧时代矿坑遗址,土壤污染程度相对较低,能量乱流干扰较弱。”
他的手指开始移动,在兽皮上划出清晰的线条。“以此为圆心,建立新城。暂定名——‘新长安’。”
众人目光一凝。长安,旧时代东方一个辉煌帝国的都城,象征秩序、繁荣与文明。在废土之上,用这个名字,野心与期望,不言而喻。
“不建宫殿,不立高台,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陆青珩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新长安’只有一个目的:生存,发展,对抗我们已知和未知的一切威胁。”
他指着兽皮上划分出的几个区域:
“内环核心区,涵盖原堡垒地下空间及地上加固部分。行政中枢、最优先级研究设施、核心能源节点、战略储备库。防御等级最高。”
“一环居住与生产区,围绕核心区,利用原有建筑废墟和新建简易房舍,容纳人口。划分不同功能坊市,集中手工作业,便于管理和物资调配。地下规划公共避难所和基础医疗点。”
“二环工业与农业试验区,靠近矿坑和水源方向。集中修复和新建工坊,尝试利用我们现有的技术和…不那么常规的手段,恢复基础生产能力。开辟隔离的、有防护的种植区,实验耐辐射、耐贫瘠作物。”
“外围防御与警戒区,依托地形和残留工事,建立多层哨塔、了望点、陷阱带。设立流动巡逻队,监控变异兽、能量异常及…任何不怀好意的接近者。”
他的手指在兽皮上圈出一个更大的范围,声音低沉下去:“更外围,是缓冲区和资源探索区。我们需要持续向外探索,寻找一切可用的资源,同时…建立早期预警。”
规划简陋,线条粗糙,甚至很多地方只是概念性的区块。但其中透出的思路清晰得可怕——高效、集约、目的明确,摒弃一切华而不实,将每一寸土地、每一份人力都压榨到极致,只为同一个目标:活下去,并变得更强。
“这不是一个帝国,也不是一个王国。”陆青珩抬起头,目光如冷冽的刀锋,划过每个人的眼睛,“旧时代的称谓和体制,在终末之后,已无意义。我们聚集于此,并非为了复兴什么往昔荣光,也不是为了建立新的等级和特权。”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们将建立的是一个‘终末皇朝’。”
“终末”二字,让所有人心中一凛。这不是吉兆,甚至带着浓浓的不祥。但它无比贴切——铭记这场几乎毁灭一切的终结,也昭示着在终结的灰烬中,向死而生的决绝。
“皇朝,而非帝国。”陆青珩继续阐述,声音里没有任何对“皇”字的迷恋,只有冰冷的实用主义,“我们需要一个高度集中的决策核心,在危机时刻能一言而决,避免内耗和扯皮。我们需要一个能有效统合不同种族、不同出身力量的结构。我们需要纪律,需要效率,需要将拧成一股绳的力量,指向同一个方向——生存,并找出造成这一切的根源,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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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说“然后”怎样,但眼中一闪而过的厉芒,让塔楼里的温度又下降了几分。
“体制的核心是实用。”他收回手指,双手按在兽皮地图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废除一切世袭、血统、出身门槛。贡献和力量,是唯一的晋升标准。无论是人类、狼人、穴居人,还是前教廷的士兵,只要你证明了自己的价值,遵守皇朝的律法,就能获得相应的地位和资源。”
“我们将设立几个核心机构,分管不同事务,直接对我负责。具体细节,稍后再议。”陆青珩直起身,目光扫过若有所思的赵明、陈远,眉头紧锁的周铭,眼神闪烁的狼王,以及依旧平静的“地母之眼”。
“我知道你们有疑虑,有担忧,甚至有各自的小算盘。”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但请看清楚我们脚下是什么。是废墟。是坟墓。我们头上是什么。是那片紫色的、充满恶意的天。我们身后没有什么退路,只有悬崖。”
“松散的合作,脆弱的盟约,在真正的毁灭面前,不堪一击。‘新长安’不是享乐的地方,它是堡垒,是熔炉,是武器。我们要在这里锻造出能劈开黑暗的利刃,而不是在无休止的内斗中耗尽最后一点元气。”
他看向周铭:“周将军,我需要你从军事和管理的角度,完善这个规划,拿出一个可行的建设方案和初期人力物资调度计划。”
看向赵明和陈远:“赵院长,陈工。研策院要优先解决几个问题:城内基础能源供应、净水处理、简易医疗、以及…针对外部威胁的预警和防御技术。可以利用一切现有知识,包括那些…非常规的。”
看向狼王苍夜:“狼王,你的族群擅长侦查和机动作战。‘新长安’的外围警戒和早期预警,需要你的力量。同时,我们需要了解更广阔区域的情报,变异兽的动向,潜在的资源点,以及…其他幸存者势力的态度。”
最后,他看向“地母之眼”长老:“长老,穴居人对大地和能量的感知,无人能及。‘新长安’的选址、地下结构的勘探、潜在的地质与能量灾害预警,乃至…某些特殊资源的探寻,都需要你们的智慧和指引。我希望穴居人能成为皇朝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不仅仅是客居的盟友。”
他的安排条理清晰,将每个人的长处和麾下力量都纳入了“新长安”这架刚刚显出轮廓的、冰冷而高效的机器中。没有询问,只有陈述。这是一种宣告,也是一种无形的考验——接受,并贡献你的力量,或者,离开。
塔楼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风声呼啸。每个人都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宏大的、也充满艰难险阻的蓝图。
最终,是狼王苍夜先打破了沉默,他低哼一声,声音依旧带着野性的粗粝:“地盘规划得不错,比现在这破营地像样。但规矩呢?你说了,贡献和力量是标准。怎么算贡献?谁来判断力量?最后,如果真建成了这‘新长安’,这把‘权杖’,你打算握多久?又打算传给谁?”
问题很直接,也很尖锐,直指核心。
陆青珩看着狼王,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不像笑,更像某种冰冷的确认。
“规矩,会有的。第一部法典,很快就会颁布。贡献,由事实和记录判定。力量,在战场和工作中证明。”他的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至于权杖…”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代表“终末”的紫黑色天穹,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誓言:
“它不属于任何人。它只属于‘终末’本身,属于所有愿意向死而生、在这废墟上开辟新路的人。而我,只是此刻,握着它,为所有人劈开前方荆棘的…持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