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清晨,天光晦暗,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废墟之上。风卷起焦黑的尘土,带着刺鼻的硝烟和若有若无的、来自大地深处的腥气。
铁砧广场——一片在昔日铁砧堡垒核心区域被大致清理出的巨大空地。断壁残垣被推到边缘,形成天然的、粗糙的看台。地面坑洼不平,还散落着无法移走的扭曲钢筋和烧融的混凝土块,几处洼地里积蓄着浑浊的、泛着油光的雨水。
但此刻,这片废墟的空地上,站满了人。
不,不止是人。
靠近高台前方,是沉默伫立、身着统一暗色布衣、眼神锐利如刀的冥府旧部。他们的人数并不最多,但那股历经血火、沉默中透着森然杀意的气场,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凝滞。
稍外围,是人数最多的各方幸存者。他们衣衫褴褛,面色疲惫,眼神复杂,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对未来不确定的恐惧,以及一丝被召集于此的、难以言喻的期待。原教廷的投降者们聚在一处,制服虽破旧却洗得发白,竭力维持着某种体面,但眼神中的忐忑不安难以掩饰。新兴的部族战士们则三五成群,武器随意地握在手中或插在地上,神情倨傲或警惕,彼此间泾渭分明,目光不时扫过高台和周围的冥府战士。
更外围,是狼王苍夜的部族。他们大多维持着半人半狼的战斗形态,或蹲或立,银灰色的毛发在风中微拂,琥珀色的眼瞳在人群中扫视,带着野兽般的审视。他们的存在,为肃杀的广场增添了一抹原始的、充满力量感的野性。
穴居人则聚在广场一角,他们人数最少,大多披着厚实的苔藓或兽皮斗篷,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或苍老、或年轻但同样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眼睛。他们不参与任何交谈,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与脚下的大地、与周围喧嚣的人群,都隔着一层无形的帷幕。
高台只是临时用粗大的原木和锈蚀的钢板搭建而成,粗糙简陋,毫无装饰。台后,一面残破的、依稀能看出是玄底、上面用暗红色(不知是染料还是干涸的血)勾勒出扭曲纹路的旗帜,被一根同样粗糙的木杆挑起,在凛冽的晨风中猎猎作响。旗帜的纹样抽象而古奥,仿佛某种深渊的倒影,又像是一道被撕裂的、通往未知的门户——那是“冥渊”的标记,陆青珩从黑暗中带出的烙印。
除此之外,高台之上,空无一物。没有象征权力的宝座,没有华丽的仪仗,没有歌功颂德的乐队,甚至连一个侍从都没有。
唯有陆青珩一人。
他依旧穿着那身简单的黑色劲装,身形在空旷的高台上显得有几分孤峭。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他没有刻意释放气势,但仅仅是站在那里,目光缓缓扫过台下这数以万计、构成复杂、心思各异的生灵时,那无形的、沉重的压力,便如同实质的水银,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风声,尘土滚动声,粗重的呼吸声,武器偶尔碰撞的轻响……除此之外,再无杂音。一种令人心悸的寂静,笼罩了整个铁砧广场。
陆青珩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风声,清晰地传入广场上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叫陆青珩。” 简单的自我介绍,没有前缀,没有修饰。“很多人都认识我,很多人可能只听说过我。这不重要。”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在那些部族战士、前教廷军官、以及人群边缘某些眼神闪烁的人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重要的是,我们为什么站在这里。” 他抬起一只手,指向周围的废墟,指向远处那片紫黑色的天空,“站在曾经的家园,如今的坟场之上。站在一个充满恶意、随时可能再次落下毁灭的苍穹之下。”
“我们侥幸,从一场屠杀中幸存。但幸存,不是结局。只是另一场更漫长、更艰难挣扎的开始。”
“过去的三个月,你们看到了什么?”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字字敲打在人心上,“是精诚团结,共渡时艰?还是猜忌倾轧,为一捧粮食、一块遮雨的破布争吵不休,甚至拔刀相向?”
台下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不少人面露尴尬或羞惭,但更多人眼神闪烁,或是不以为然。
“松散,意味着内耗。内耗,意味着虚弱。虚弱,意味着下一次危机来临时,我们所有人,都可能变成这片废墟下,新的枯骨。”
他的话毫不留情,撕开了温情脉脉的假象,露出下面血淋淋的现实。
“所以,今天,我把你们召集到这里。不是来商议,不是来讨论。” 陆青珩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冰冷的铁锥,刺破空气,“是来告诉你们,从此刻起,一切,都将改变。”
他向前迈出一步,这一步仿佛踏在了所有人的心跳上。
“这里,这片废墟,将重建。它不再是无主的荒土,不再是各自为战的营地。它将是‘新长安’,是我们向死而生的堡垒,是我们磨砺爪牙、准备反击的熔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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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维系‘新长安’,统合所有力量,应对未来一切威胁的,将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存在。”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如同滚雷,在废墟上空炸响:
“我宣布,‘终末皇朝’,今日于此,立!”
“终末”二字一出,许多人脸色骤变。这个词太过沉重,太过不祥,带着与过去彻底决裂、直面终极毁灭的残酷意味。
“而我,陆青珩,” 他无视那些变幻的脸色,声音平静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即为‘终末皇朝’第一任帝君。”
帝君!这个在旧时代象征着至高权力、在废土上几乎已成传说的称谓,此刻从他口中说出,没有华丽的加冕,没有繁复的仪式,只有一种冰冷而强大的宣告。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大的嗡嗡议论声。惊讶、激动、怀疑、恐惧、不屑……各种情绪在人群中涌动。
陆青珩抬手,虚按。一股无形的压力随着他的动作弥漫开来,议论声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骤然消失。只剩下他清晰而冷冽的声音,宣读着简短的条款:
“此即为皇朝《初约》,三条,望周知,亦须恪守。”
“其一,生存之约。皇朝之内,禁绝一切无谓内斗、私相仇杀。一切争执,由律法裁定。一切力量,当用于开拓、生产、御外。凡损及皇朝生存根基者,视为叛逆,共诛之。”
“其二,发展之约。皇朝之中,不辨出身,不论前尘。凡有一技之长,愿为皇朝效力者,皆可入籍。凡有贡献,必有酬功。凡有才具,必得擢升。资源配给,一视同仁,按需所配,按劳所酬。凡阻碍发展、嫉贤妒能、损公肥私者,严惩不贷。”
“其三,抗敌之约。皇朝上下,无论军民,皆有守土抗敌之责。凡外敌来犯,凡天灾降临,凡威胁皇朝存续之患,人人皆需奋战,不得退缩。凡通敌、怯战、临阵脱逃、惑乱军心者,杀无赦!”
三条《初约》,简洁至极,没有任何华丽辞藻,却直指核心——生存、发展、抗敌。没有对未来的空泛许诺,只有对现实的冰冷规范和不容逾越的红线。没有神灵的庇佑,没有先贤的训导,只有铁与血的规则,以及…帝君的意志。
陆青珩念完,放下手,环视全场。他的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带着千钧重压。
“此三约,即为皇朝根基,亦为我陆青珩之誓言。我在此立誓,必以此身,护此约,行此道,纵使身陨魂消,亦不背弃。”
“现在,” 他缓缓说道,声音传遍寂静的广场,“愿意与我,与这‘终末皇朝’,共赴此约,向死而生者——”
“上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