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影家族的族地深处，华贵的议事大厅门外。
阿弥和小夜并肩站在家族侍卫之中。
他们倒是没想到会有那么多——家族侍卫几乎把外面站满，相互之间虽然都是小声谈话，却依然显得“热闹”。
阿弥和小夜的位置不靠前，也不算最边缘，刚刚好能感受到大厅内隐隐透出的紧绷气氛，又能将周围侍卫们低声的议论尽收耳底。
大厅厚重的黑曜石雕花木门紧闭着，但隔音似乎并不完美。
里面传出的声音时高时低，虽听不清具体词句，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剑拔弩张的争论、拍桌的闷响、还有偶尔拔高音调的呵斥。
每一次声音的起伏，都让门外侍卫们的背脊下意识地挺直几分。
这一次震动整个大陆高层的神器之战，就以这样一种近乎惨烈和荒诞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谁也没想到，最终触碰到神器，并以其生命和全部执念为代价许下“愿望”的，会是雷克斯那样一个早早便因为自大损兵折将，几乎失去了战斗能力的灵主。
他得到了一件堪称“要命”的神器，其力量展现的形式就是一场无差别的绝望屠杀。
但万幸，或者说，遵循着某种更深层的规则，神器并未彻底消失或损毁。
它裂解了，化作了七道承载着不同“原罪”性质的神性流光，飞散向世界各处。
这意味着，这件神器理论上仍有被重新拼合、掌控的可能。
因此，对于各大势力而言，这场神器之战并非全无收获，至少，“目标”被明确了，散落的“碎片”成为了新的角逐对象。
然而，对于夜影家族而言，这场风波带来的最直接、最沉重的打击，并非神器的得失，而是顶梁柱的崩塌。
大厦倾颓，只在一瞬。
家族不可一日无主，尤其是在失去了最强战力、又刚刚经历神器之战动荡的敏感时刻。
因此，所有够资格的夜影家族成员，无论直系还是重要的旁支，此刻都聚集在那扇紧闭的大门之后，进行着决定家族未来命运的会议。
权力交接的漩涡中心，门外却是一片压抑的等待。
阿弥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不少目光似有似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那些目光来自周围的侍卫，也来自偶尔匆匆经过、衣着更华丽的家族管事或旁系子弟。
窃窃私语如同草丛里的蛇，嘶嘶作响：
“就是那个……从神器肚子里钻出来的？”
“听说是莉娜小姐的侍卫小夜的契约灵？样子怎么怪怪的……”
“眼睛……你们看他的眼睛，全是黑的，一点光都没有，慎得慌。”
“听说他之前评级很低？这都能活下来，还破了80级？运气也太……”
“谁知道呢，神器的事情，邪门得很……”
阿弥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
他倒不是畏惧这些议论，只是被当成稀罕物一样打量和讨论，总归让人尴尬。
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上还残留着一些难以言喻的“异样感”，仿佛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动，又或许只是心理作用。
最明显的变化就是眼睛，视物毫无影响，甚至感觉在某些方面比之前更敏锐了些，但每当在水面或光洁表面看到自己的倒影，那对纯黑的眸子总会让他自己都愣神片刻。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而有些粗糙的小手，悄悄从旁边伸过来，用力捏了捏他的手指。
是小夜。
自从阿弥“死而复生”，从那片破碎空间归来，小夜就像变了个人。
以往总是阿弥作为更沉稳、更有主意的一方，在她迷茫或不安时给予安慰和支持。
但现在，只要小夜是醒着的状态，她就想待在阿弥触手可及的地方，尤其是喜欢拉着他的手，仿佛要通过这种最直接的接触，来确认他的存在不是幻觉，不会再次突然消失。
此刻，感觉到阿弥的不自在，小夜立刻做出了反应。
她微微侧过头，赤红的眸子望向阿弥，里面没有太多话语，却充满了无声的安慰和一种“有我在”的坚定。
阿弥低头看她，鸦人少女仰着脸，虽然眼底深处还藏着一丝未曾完全散去的惊悸，但更多的是对他的关切。
角色反转了……现在居然是我需要被安慰了。
阿弥有些失笑，轻轻摇了摇头，用指尖在她掌心回按了一下，示意自己没事。
就在这时，大厅内激烈的争吵声似乎达到了一个顶峰，随后猛然一静。
片刻后，那扇沉重的黑曜石门被从内部缓缓推开。
衣着各异的夜影家族成员们鱼贯而出。
也有的面无表情，快步离开，仿佛不想在此地多停留一秒。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未曾散去的火药味，以及权力博弈后的疲惫与算计。
门外的侍卫们立刻动了起来，纷纷迎向自己的主人，低声汇报或等候指示。走廊里短暂地嘈杂起来。
阿弥和小夜也看到了他们的“主人”——莉娜，以及跟在她身后的父母。
莉娜正在和父母低声说着什么。她精致的脸蛋上没有太多沉重或失落，反而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很快，她父母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便随着人流离开了。
莉娜转过身，目光很快在人群中找到了小夜和阿弥，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了过来。
与周围那些或愁云惨淡或心事重重的同族相比，她简直像个刚参加完一场普通宴会的无忧少女。
“等很久了吧？”莉娜走到近前，先习惯性地抬了抬小巧的下巴，随即目光落在阿弥脸上，尤其是那双纯黑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
她眸中闪过一丝探究，但很快移开。
“里面吵翻天了，跟菜市场似的。”
“莉娜小姐，结果……怎么样了？”小夜忍不住问道，目光还追随着那些匆匆离去的家族高层背影。
“还能怎么样？”
莉娜耸耸肩，语气随意。
“吵来吵去，最后算是暂时‘锁定’了几个有资格的人选吧。银月爷爷那一支的嫡长孙，还有掌管南部矿脉和东境贸易的那两位叔伯。”
“不过也只是锁定，还要‘观察’一段时间，看他们的表现，平衡各方的利益。反正，”她撇撇嘴，“跟我没关系。”
她确实对此毫不在意。
家主之位意味着巨大的权力，也意味着沉重的责任和无休止的算计倾轧。
莉娜天性自由骄傲，对那种生活毫无兴趣。她的父母……作为家族的旁支，能参与进来已经是托丽娜小姐的福了。
……毕竟她的好运可是给家族带来了不少的便利。
“那……小姐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阿弥开口问道，声音平稳。
他知道莉娜绝非安于现状之人。
莉娜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一种找到了明确目标的锐利光芒。
“我本来还在想，该怎么突破80级的瓶颈。”她看向阿弥，眼神复杂了一瞬，有羡慕，有不服输，也有真挚的认可。
“没想到，你这家伙后来居上，居然先一步踏过去了。这很好，给了我压力，也指明了方向——常规的积累和磨砺对我似乎效果不大了，我需要‘契机’，需要更强烈的刺激。”
她顿了顿，清晰而坚定地说道：“我决定去北方，去蒸汽之国。”
“蒸汽之国？”小夜微微睁大眼睛，“矮人为主的国度？那里……”
“对，无尽群山深处，矮人的王国，也被称为‘蒸汽与熔炉之国’。”莉娜点头。
“那里有一件已知下落相对明确的神器——‘无尽之火’。
据说与锻造、创造、还有不灭的炉火有关。那件神器的力量性质，或许与我的火凤有共鸣之处。”
“那样的话，或许突破80级会更容易一些。”
她的目光投向走廊窗外，仿佛已经看到了北方被冰雪覆盖的巍峨群山和从深谷中升腾的蒸汽。
“寻找神器碎片，或者至少靠近神器所在，感受其规则，这或许就是我突破的契机。”
阿弥心中了然。
莉娜的天赋和骄傲，不允许她原地踏步。
在家族权力更迭的动荡期，选择外出历练、寻求突破，既是避开漩涡的明智之举，也是强者之路的必然选择。
“不过，”莉娜收回目光，脸上露出一丝略带烦躁的鲜活表情。
“在那之前，麻烦事一堆。
学院那边要请假——恐怕得申请长期休学或者探索实践；
家族这边也要报备，获得批准和支持，至少拿到通行文书和一部分资源；
还要规划路线，收集蒸汽之国的情报，准备应对极端环境的术具和补给……”
她掰着手指数着，最后叹了口气：“唉，想想就头大。但必须做。”
她看向小夜和阿弥，语气重新变得不容置疑。
“你们俩，也得跟我一起去。小夜你是我侍卫，阿弥你……反正你得跟着小夜。
北方可不比精灵的森林，环境恶劣，种族关系复杂，多个人多份力。而且，”
她看向阿弥那双纯黑的眼睛，意有所指地说：
“你身上刚发生了‘那种事’，留在家族里，未必是好事。出去走走，说不定还能弄清楚些东西。”
阿弥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莉娜说得有道理。他现在的状态不明，留在夜影家族，在失去银月老家主庇护、权力重组敏感时期，确实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甚至麻烦。
外出历练，既能避开风口浪尖，也能寻找关于自身变化、关于智人、关于神器真相的线索。
“我们明白了，莉娜小姐。”
小夜也立刻应道，握着阿弥的手不自觉地紧了一下。
只要能和阿弥在一起，去哪里她并不太在意。
“好了，先回去休息吧。折腾了这么久，都累了。”
莉娜挥挥手，率先转身向属于她家那一支的院落走去，边走边嘀咕。
“明天开始，就得忙起来了……”
阿弥和小夜跟在她身后。
走廊清冷的光，将三人的影子拉长。
身后，那间刚刚决定了夜影家族未来一段时间权力格局的议事大厅，大门再次缓缓关闭，如同合上了一本写满算计的厚重书册。
而属于他们的新篇章，关于北方、关于神器、关于突破与探寻的旅程，才刚刚在计划中被写下第一个字。
家族内部的喧嚣暂时被抛在身后，前路是陌生的国土与缥缈的传说。
阿弥感受着小夜手心的温度，望着前方莉娜娇小却挺直的背影，纯黑的眼眸深处，平静之下，隐约有微光流转。
他知道，新的挑战，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