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夜的车尾灯消失在小区门口,周阿姨脸上夸张的笑容瞬间收敛,转身快步上楼,眼睛里闪着精光。
房门关上的瞬间,客厅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周玉立正在收拾餐桌,把剩菜一样样端回厨房。
她的动作很慢,低着头,刻意避开母亲的目光。
“放着吧,等会儿我收拾。”周阿姨解下围裙,在餐桌旁坐下,拍了拍身边的椅子,“玉立,来,坐下,妈跟你聊聊。”
她咬着唇,把盘子放回桌上,走到母亲对面的椅子坐下,双手放在膝上,背挺得很直,一副防御的姿态。
母女俩隔着半桌残羹冷炙对视。
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却照不暖此刻的气氛。
“刚才江夜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吧?”周阿姨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周玉立身体一僵:“妈,你在胡说什么?”
“厨房门不隔音。”周阿姨盯着女儿,“你站在门后听了多久?三分钟?五分钟?”
周玉立的脸瞬间涨红,羞愤和难堪交织在一起:“我没有——”
“有没有你自己清楚。”周阿姨打断她,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也好,听见了就不用我费劲复述了。玉立,这是你的机会,天大的机会!”
“机会?”周玉立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了泪光,“妈,你把我当什么了?你和江总谈的那些那是把我当商品在估价!”
“商品?”周阿姨冷笑一声,手指敲着桌面,“玉立,你26了,不是16岁。现实点行不行?你觉得自己很值钱?那我问你,你现在每个月工资多少?两万?三万?”
周玉立嘴唇颤抖,没说话。
“江总说了,跟着他,每年给你100万零花,这还不算他在公司给你的资源!”周阿姨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100万!你靠自己,要挣多少年?十年?二十年?”
“我不需要——”
“你不需要?”周阿姨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你不需要我需要!玉立,你看看这个家!”
她挥手指着四周:“70平的老破小,墙皮都在掉!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供你读大学,我容易吗?我现在50多了,还在超市打零工,腰疼得半夜睡不着,我敢去医院吗?检查一次多少钱你知道吗?”
周玉立眼圈红了:“妈,我会努力的,我会赚钱——”
“努力?靠你那点工资?”周阿姨眼眶也红了,但那是另一种情绪,“玉立,你醒醒吧!你知不知道你那些大学同学,家里条件好的,父母早就给买了房买了车,结婚生子,日子过得多滋润?你呢?你除了这张脸,还有什么资本?”
她绕到女儿身边,双手按住她的肩膀,声音又压低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温柔:“妈不是卖你,妈是给你指一条最好的路。”
周玉立想挣脱,但母亲的手像铁钳。
“江总什么人物?你比我清楚。他跟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周阿姨的声音像催眠,“他能看上你,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他给的条件,够咱们母女俩舒舒服服过下半辈子了!”
“可他不会娶我!”周玉立终于喊出来,眼泪滚落,“他说了,结婚不可能!妈,你让我跟着他当什么?情妇?小三?”
“名分重要还是实利重要?”周阿姨反问,语气斩钉截铁,“玉立,妈问你,你现在去相亲,找个条件一般的男人,他娶你,给你名分,然后呢?你们一起还房贷,一起算计柴米油盐,你生个孩子婆婆还不一定来带,你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几年下来熬成黄脸婆——这就是你要的婚姻?”
周玉立被问住了,眼泪止不住地流。
“跟着江总,房子是你的名字,钱每月到账,你想工作他给你平台,不想工作在家当太太。妈也能跟着享福,不用再起早贪黑看人脸色。”周阿姨擦掉女儿的眼泪,动作温柔,说的话却冰冷,“至于他身边还有没有别的女人重要吗?只要给你的不少,你管他外面有几个?”
“你怎么能这么说”周玉立声音哽咽。
“因为我活明白了!”周阿姨松开手,在房间里踱步,情绪激动,“玉立,妈年轻时候也像你一样,觉得爱情大过天,找了个穷小子,就是你爸。结果呢?他倒是真爱我,可有什么用?生病了连好医院都住不起,最后”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很快又硬起来:“他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对不起,说他没用。对不起有用吗?能让我现在住上好房子吗?能让你读大学不用申请助学贷款吗?”
周玉立捂着脸,肩膀抽动。
“所以妈看透了。”周阿姨走回女儿面前,蹲下身,仰视着她,“玉立,江总这样的男人,你能抓住几年是几年。趁他现在还喜欢你,把该要的要到手。等过几年,你手里有钱有房,就算他腻了,你后半生也有保障。这比你找个普通男人,赌他一辈子对你好,靠谱一万倍!”
她握住女儿冰冷的手:“玉立,听妈一次,就这一次。妈不会害你。”
周玉立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母亲。
母亲的眼睛里有泪光,有期待,有她熟悉的慈爱,但也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狂热的算计。这两种矛盾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周玉立感到窒息。
“妈”她的声音虚弱得像叹息,“你让我想想”
“还想什么?”周阿姨急了,“江总说了,要你心甘情愿。他现在还愿意哄着你,等过段时间他腻了,或者看上别的姑娘,这机会就没了!玉立,机不可失啊!”
她站起来,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颤抖地点开计算器:“你看,一年100万,十年就是1000万。1000万啊玉立!你靠工资要挣到猴年马月?”
数字像冰冷的石头,砸在周玉立心上。
“再说了,你心里就没江总吗?”周阿姨换了个角度,语气软下来,“这两个月,你哪天晚上睡好了?妈半夜起来喝水,听见你在房间里叹气。你手机一响就紧张,一看不是他,眼神都暗了玉立,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妈。”
周玉立身体一震,像被说中了心事。
“既然喜欢,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周阿姨趁热打铁,“只是换种方式在一起而已。你跟他好了,能天天见他,能被他宠着,这有什么不好?非要去求那个虚名?”
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水滴答滴答地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周玉立坐在椅子上,像一尊雕塑。眼泪已经干了,在脸上留下浅浅的痕迹。她的眼神空洞,看着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汤。
母亲的话像潮水,一波波冲击着她26年建立起来的价值观。
尊严、爱情、婚姻、原则这些她曾经珍视的东西,在母亲赤裸裸的现实分析和巨额数字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更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竟然在动摇。
100万一年。
母亲的晚年保障。
以及那个男人强大的吸引力。
“我”周玉立开口,声音沙哑,“我需要时间。”
“好,好,妈给你时间。”周阿姨看出女儿态度软化,心头狂喜,但面上还是克制,“不过玉立,别让江总等太久。这种男人,耐心有限。”
她起身开始收拾桌子
周玉立慢慢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她把脸埋在膝盖里。
黑暗中,母亲的话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一年100万”
“你心里就没江总吗”
她想起两个月前的那个夜晚,江夜的温度,江夜的气息,江夜在她耳边说的那些让她脸红心跳的话。
心跳在加速。
脸在发烫。
一种混杂着羞耻、恐惧和隐秘期待的情绪,在心底深处悄然滋生。
周玉立抱紧膝盖,指甲深深掐进手臂。
她知道,自己正在一步一步,走向母亲精心铺好的那条路。
而路的尽头,是江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