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妃英理的书桌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她坐在桌前,面前摊开着《刑事诉讼法》《公安调查厅设置法》《日美地位协定》的条文汇编,还有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公安第五课近年权力扩张案例分析”。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上的文档一行行增加:
【论点一:舆论审判对司法独立的侵蚀】
【论点二:外交压力下刑事侦查的公正性质疑】
【论点三:嫌疑人‘协助调查’期间的程序合法性漏洞】
逻辑严密,引据翔实,措辞犀利。
典型的妃英理风格。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她的思维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在理性的运转外壳下,内部的电路正在劈啪作响,冒着焦烟。
电视还开着,静音状态,但画面在循环播放远介被带走的镜头。
每一次播放到他回头看向镜头的那个眼神,妃英理敲击键盘的手指就会停滞零点几秒。
那个眼神……她太熟悉了。
在深夜的事务所里,当他谈起有关这个世界的黑暗时;
当他用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个世界没有公平正义”时;
在那个吻发生前,当他看着她,眼中闪过那一丝近乎脆弱的、不属于“高桥远介”的神情时。
都是这样的眼神。
深邃,平静,深处藏着某种她无法完全理解、却本能地被吸引的黑暗。
“如果是他真的杀了人呢?”妃英理内心喃喃道。
那个声音又来了。
妃英理猛地停下打字,双手撑住额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她是个律师。顶尖的刑事辩护律师。
她见过太多凶手——有的残暴,有的懦弱,有的疯狂,有的……冷静得像在完成一件日常工作。
远介属于哪一种?
如果是第三种……她的手机震动起来。是检察厅的田中检察官回电了。
妃英理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声音瞬间恢复职业性的冷静:“田中,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田中的声音很沉重,“公安那边态度很强硬,说是‘涉及国家重大利益’,所有调查细节对外保密。“
”我这边也只能打听到一些外围信息——负责审讯的是公安第五课的村上警视正,这个人……背景很深,据说是直接从内阁情报调查室调过来的。”
“内阁情报调查室?”妃英理皱眉:“一个美国官员的凶杀案,需要惊动那个部门?”
“所以我说‘涉及国家重大利益’可能不是借口。”田中压低声音:“英理,我劝你……别掺和太深。这个案子水很深,可能不只是刑事案那么简单。”
电话挂断后,妃英理盯着手机屏幕,久久不动。
水很深。
不只是刑事案。
这些暗示,和她对远介那个“深海项目”的隐约了解,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却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
如果那条鱼,不是“卖鱼的”的签名,而是某种……宣示呢?
如果远介的被捕,不是司法程序的启动,而是某个更大博弈的序幕呢?
“荒唐。”她再次说出这个词,但这次,声音里没有斩钉截铁,只有深深的无力。
她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逐渐多起来的车流。东京正在醒来,像一头巨大的、缓慢呼吸的怪兽。
而她站在一扇窗前,手里握着法律条文和案例分析,却发现自己可能根本不懂这场游戏的规则。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英理姐,我是高桥远介。请勿回电。我没事。照顾好自己和小兰。很快见。】
短信在两秒后自动删除。
妃英理握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他能发短信。
他在公安的审讯室里,能用手机发短信。
而且能绕过监控,让短信自动删除。
这意味着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吻的温度,唇舌交织的滚烫~此刻突然在记忆里变得无比清晰。
——————毛利侦探事务所,咖啡的污渍在地板上干涸,变成一片深褐色的、扭曲的图案。
小兰还蹲在那里,手里捏着一块碎瓷片,指尖的血已经凝固,但她没有感觉。
电视里在重播远介的采访。
那句“我很快就会回来”,“被主持人反复解读:
“这是一种挑衅吗?还是虚张声势?”
“公安的审讯通常以‘日’甚至‘周’为单位,他凭什么说‘很快’?”
“除非……他确信自己不会被长期羁押?”
小兰听不懂那些分析。
她只听懂了远介说话时的语气——平静,自信,甚至带着一丝……温柔?
手机又震了,还是园子:【小兰你回话啊!急死我了!我刚跟我妈大吵一架!她说远介君肯定是凶手,我说不可能!我们可是亲眼见过他破案时有多认真的!】
小兰盯着这条消息,眼睛开始发酸。
是啊。 如果是记忆中,那个温柔的远介君,会因为一句侮辱……就杀人吗?
“小兰?”
妃英理的声音从毛利事务所门口传来。
小兰抬起头,看到妈妈来了,手里提着公文包,身上一身靓丽的套装,但脸上有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妈妈……”小兰开口,声音沙哑,“远介君他……”
“他会没事的。”妃英理走过来,蹲下身,开始帮女儿收拾地上的碎片。她的动作很稳,但小兰看到——妈妈的手指也在轻微颤抖。
“可是电视上说……”
“电视上说的不一定是真的。”妃英理打断她,抬起头,看着女儿的眼睛,“小兰,你相信他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
小兰愣住了。
她想起雪夜与工藤新一的那通电话,想起自己说的“我怕远介君误会”,想起这段时间以来,自己如何努力适应远介身上的秘密,如何说服自己这是“成长”。
如果现在说不相信,那之前的算什么?
如果现在说相信……万一他真的杀了人呢?
“我……”小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我不知道……”
妃英理伸出手,把女儿搂进怀里。
这个动作很轻,却让两个人都僵住了——自从分居后,她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拥抱过了。
“那就先别想。”妃英理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种小兰从未听过的、复杂的情绪:“等真相出来。在那之前……”
她顿了顿,说:“相信你的直觉。”
小兰埋在妈妈怀里,用力点头。
但她心里知道——自己的直觉,已经碎得像地上的瓷片,拼不回去了。
未来视界事务所————
浅川真司并不在,因为某些原因,出去了;高桥远介的书房的隔音门关上后,外界的噪音被彻底隔绝。
这里只有设备低沉的嗡鸣、还有灰原哀自己逐渐失控的呼吸声。
她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但没有把脸埋起来。
在她脑海里,此刻正以每秒数百帧的速度,闪回着所有与“鱼”相关的片段——
姐姐做的鱼料理。
组织实验室里那些用于基因改造的斑马鱼。
事务所里那条金鱼(他说“看着它游,心情会好点”)。
深海勘探直播里,那些在探照灯光束下游过的、奇形怪状的深海鱼。
“不是所有的鱼,都与我有关。”
远介在镜头前说这句话时,表情平静得像在陈述客观事实。
但灰原哀知道——那是谎言。
至少对她来说,是谎言。
因为从她被远介救出来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就和这个与“鱼”有着诡异关联的男人,死死地绑在了一起。
她起身,走到电脑主控台前,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屏幕亮起,复杂的代码流开始滚动——她想通过高桥远介的电脑,查一些东西。
关于昨晚。
关于远介到底知不知道。
但就在她即将触碰到某个核心日志文件时,屏幕忽然弹出一个对话框:
【访问权限不足。】
【请求已记录。】
【建议:专注于当前人身安全。】
当前。人身安全?
灰原哀盯着那行字,瞳孔收缩。
灰原哀的呼吸变得急促。
她想起远介抚摸她头发时的手指温度,想起他说“志保小姐有长进哈”时那种淡淡的、几乎算得上“赞许”的语气。
有用。
被需要。
有存在的价值。
这些曾经让她感到扭曲安全感的东西,此刻变成了冰冷的锁链。
如果她继续查,可能会触怒远介。
如果不查……她就要在这种无知和焦虑中,等待一个她完全无法预测的未来。
“呵……”她忽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响,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荒诞。
原来这就是“被庇护”的代价。
不是自由。
是更深层的、自我说服的奴役。
“姐姐……”她轻声说,声音几乎听不见。“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没有人回答。
只有计算机,发出低沉的、持续的嗡鸣。
像某种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