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川真司站在事务所二楼的落地窗前，手指掀开百叶窗的一条缝隙，看着楼下那场正在上演的、被无数闪光灯照亮的“逮捕仪式”。
她的表情很平静。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作为宫野明美的假死身份，作为被远介从组织眼皮底下偷梁换柱救出来的“已死之人”，她早已习惯了维持面具。
但此刻，面具下的肌肉正在微微抽搐——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愧疚、焦虑和某种不祥预感的情绪。
她看着远介被公安警察一左一右“护送”着走向黑色轿车。
看着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那片黑压压的镜头和麦克风。
看着他脸上那种熟悉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然后她听到了那句话——“我很快就会回来。”
紧接着，远介用更轻、但口型清晰可辨的声音补充了一句：“等我回来，你们就遭老罪了。”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百叶窗的塑料叶片被捏得“咔”一声轻响。
遭老罪？
你们？
这个“你们”……包括她吗？
真司的呼吸开始紊乱。她想起了这段时间以来，自己偷偷用加密频道与大君联络的那些深夜；
想起了每次传递给大君情报后，那种混合着对妹妹安全的担忧和对远介愧疚的撕裂感；
想起了远介某次深夜回到事务所，身上带着深海特有的咸腥味，却只是对她淡淡点头说“早点休息”时的眼神。
那个眼神，和刚才楼下那个眼神，重叠了。
深邃，玩味，仿佛在说——
“难道……”真司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被发现了吗？”
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刺进她的脊椎。
如果远介早就知道她和大君的联系，却一直按兵不动……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所有的“秘密行动”，可能都在他的默许甚至操控之下？
意味着她以为自己在为fbi、为高桥远介做事，两方横跳，实际上可能只是在扮演某个更大棋局里的一枚棋子？
真司转过身，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冰冷的触感透过衬衫传到皮肤，但她感觉不到。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大君昨晚发来的最新加密信息：【情报确认：铃木第三次勘探将在72小时内启动。高桥远介被捕是绝佳机会。我需要你拿到‘未来视界事务所内，包括纸质文件与电脑资料中，关于高桥远介的所有信息】
她盯着这条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颤抖。
该回什么？
“我被发现了”？
“计划可能暴露”？
还是……“我该继续吗”？
最后，她什么也没回。
只是关掉手机，把脸埋进膝盖，像小时候被组织训练得崩溃时那样，蜷缩成一团。
但这一次，没有组织的人会推开门，用那种平静到可怕的声音说：”站起来，雪莉需要你”。
这一次，她只能自己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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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铃木家宅邸的主卧室里，电视屏幕的光映在铃木朋子脸上，明暗交错，像一副破碎的面具。
她盘腿坐在丈夫的病床旁，手里握着遥控器，一遍又一遍地回放远介接受采访的那段录像。
每一次播放到“关系斐然——”那个刻意拖长的尾音时，她的嘴角都会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
那不是愤怒。
是羞辱。
百年铃木家的女主人，日本经济界的无冕女王，被一个“卖鱼的”用她自己说过的话，在全世界面前，抽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更让她心悸的是远介最后的那个眼神——在说出“等我回来，你们就遭老罪了”时，他看向镜头的那个眼神。
那不是威胁。
是预告。
“朋子夫人。”卧室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很轻，但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深海开发本部的加藤部长到了，在书房等您。”
朋子没动。
她的目光还停在电视屏幕上，停在远介那张平静得诡异的脸上。
“夫人？”
“知道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一夜没睡——实际上她也确实没睡，“告诉他，我十分钟后到。”
管家脚步声远去。
朋子缓缓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镜子里映出的女人，眼袋深重，法令纹明显，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但她挺直脊背，用冰袋敷了敷眼睛，开始化妆。
粉底遮不住疲惫，但能掩盖脆弱。
口红盖不住苍白，但能勾勒决心。
眼线画不出神采，但能描出锐利。
十分钟后，她推开书房门时，已经变回了那个在商场上令人闻风丧胆的铃木朋子。
“加藤，”她没坐，直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书房里的深海开发本部部长，“第三次勘探，最快什么时候能启动？”
加藤部长是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技术官僚，此刻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夫人，按照正常流程，设备检修、人员调配、国际协调至少需要两周……”
“我说的是‘最快’。”朋子打断他，声音冰冷，“用所有能用的手段，绕开所有能绕开的程序。”
加藤吞了口唾沫：“如果……不计成本，动用所有紧急预案，联络所有能联络的‘特殊渠道’……”他艰难地计算着，“最快……七十二小时。”
“那就七十二小时。”朋子转过身，眼神像刀，“我要你在高桥远介被公安关着的这段时间里，完成第三次勘探，完成取样，完成初步开采论证。我要在全世界面前证明——没有他，铃木一样能开采那片矿床。”
“可是夫人，”加藤鼓起勇气，“前两次的‘不可抗力’……”
“那是在他在外面的时候！”朋子猛地提高音量，然后又强行压下去，声音低得像毒蛇吐信。
“现在他被抓了。在公安的审讯室里。他再有什么手段，也得有人在外面执行。而一个卖鱼的手下的人……”她冷笑，“一群乌合之众，成不了气候。”
加藤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朋子眼中的疯狂，把话咽了回去。
“去做。”朋子挥了挥手，“动用铃木家所有的资源，所有的政治筹码，所有的人情。我要这次勘探，万无一失。”
“是。”加藤鞠躬，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恢复寂静。
朋子走回窗前，看着庭院里在晨光中摇曳的樱花树。粉色的花瓣被风吹落，飘散，像一场温柔的雪。
但她心里没有温柔。
只有一片冰冷的、燃烧着的废墟。
“我很快就会回来。”
“等我回来，你们就遭老罪了。”
那两句话像诅咒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
“回来？”她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你以为公安的审讯室，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吗？”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接通后，她没有寒暄，直接说：“石川议员，关于深海项目的第三次勘探，铃木家需要您帮忙加快几个部门的审批流程。作为回报，明年您竞选连任的所有政治献金，铃木家包了。”
挂断，又拨下一个：“康平局长，听说您儿子最近想进外务省？铃木家可以写推荐信。条件是——这次勘探期间，海上保安厅的巡逻范围，请‘适当调整’。”
一个又一个电话。
一笔又一笔交易。
这是铃木家百年积累的资本网络，是金钱、权力、人脉编织成的巨网。
她不相信，一个“卖鱼的”，能撕破这张网。
“你就好好在公安那里待着吧。”她轻声自语，眼神越来越冷，“等你出来的时候，会发现——深海矿床已经姓铃木了。而你……”
她顿了顿，说出最后的结论：“就永远是个‘卖鱼的’。”
但说这句话时，她的手在颤抖。
因为心底最深处，有个声音在问：
她用力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老公刚从医院回来，还躺在病床上。
铃木家的百年声誉和无数资产都压在这个项目上。
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