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四十五分,伊豆外海四十海里处。
铃木集团的科考船“深海开拓者号”如一座移动的钢铁岛屿,矗立在墨蓝色的海面上。
周围是六艘护航潜艇——两艘日本海上自卫队的常规动力潜艇,四艘铃木重工自主研发的“海蛟”级民用深潜护卫艇。
自从上次国际武装力量的第二次深海勘探失败后,在日本,唯一能够在第三次深海勘探提供护卫的,也只有自卫队了~
这是饱和式护航,一个军事术语被挪用到了商业勘探中。意思是:任何方向、任何深度来的威胁,都会被至少两艘以上的潜艇拦截。
朋子站在舰桥指挥室里,双手紧握着栏杆,指节发白。
她今天穿了全套定制航海服,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妆容精致到可以随时面对镜头。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制服下的身体在轻微颤抖,粉底遮盖不了眼下的青黑,而那支为了镇定而注射的药剂,药效正在逐渐消退。
“夫人,各舰汇报,一切正常。”舰长是个退役的海自军官,声音浑厚如舰炮,“声呐无异常,水文条件良好,下潜窗口将在十分钟后开启。”
“开始倒计时。”
“是。”
指挥室巨大的屏幕上,分格显示着各个角度的实时画面:海面波浪、潜艇声呐图、无人机航拍、以及最重要的——即将入水的“深渊探勘者-3型”深海机器人。
那是铃木集团投入七百亿日元研发的结晶,能在海底八千米处连续作业七十二小时,机械臂的抓取精度达到零点一毫米。
如果成功,它将抓起的不仅是矿石。是整个深海采掘产业的未来。
“种花家代表到了。”秘书轻声提醒。
朋子转身,看见陈峰在几名人的陪同下走进指挥室。这位种花家的代表永远面带微笑,眼神却深得像他祖国那些古老的井。
“陈先生。”朋子伸出手,“感谢您亲自前来见证。”
“这么重要的历史时刻,怎能错过。”陈峰的握手有力而短暂,“铃木集团如果成功,将是人类深海开发史上的里程碑。”
他的话很官方,但朋子听出了潜台词:如果失败,将是铃木集团的墓碑。
“我们一定会成功。”她说,不知道是在说服对方,还是在说服自己。
陈峰点点头,走到观察窗前,望着外面无垠的海面。他的眼神变得玩味起来。
三天,四位大国代表死亡。全都是用冻鱼这种近乎行为艺术的方式。
这不是灭口。这是宣言。
高桥远介在用最血腥的方式告诉所有人:游戏规则已经变了。
这不是商业竞争,这是生存战争。而在这片战场上,他可以选择用任何方式、在任何时间、杀死任何人。
更妙的是——他现在正被公安“拘留”着。
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极致的恐怖威慑。
陈峰几乎要鼓掌了。他在国际政商界混了三十年,见过各种狠角色,但像这样把暴力玩成符号学的,还是第一个。
这种手段,跟自家国内的兵法,真是
“下潜开始!”舰长的声音响彻指挥室。
屏幕上,深海机器人如一条钢铁巨鲸,缓缓沉入墨蓝色的海水。泡沫翻涌,数据流开始瀑布般刷屏。
深度:100米、500米、1000米……
声呐图显示,六艘护航潜艇如忠诚的猎犬,在机器人周围布成球形防御阵。
2000米、3000米……
海底摄像头的画面从深蓝变成漆黑,只有机器人的探照灯切开一小片光明。偶尔有奇形怪状的深海生物游过,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幽灵。
4000米、5000米……
这里已经是生命的禁区。水压足以压垮坦克,温度接近冰点。但机器人依然稳定下潜,各项参数全部绿色。
“抵达目标海床深度:6127米。”操作员的声音因激动而变调,“发现矿脉!重复,发现目标矿脉!”
指挥室里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屏幕上,探照灯光圈内,是一片绵延不绝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海底岩层。锰结核像黑色的葡萄串,密密麻麻铺满了海底。
“开始采样作业。”朋子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机械臂缓缓伸出,精准地抓取一块篮球大小的矿石样本。液压系统运作,样本被收入密封舱。
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
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
没有神秘干扰,没有机械故障,没有那些前两次让他们功亏一篑的“意外”。
就像……对方故意放行了一样。
这个念头刚在朋子脑中闪过,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不,不能这么想。这次成功是他们投入了双倍资源、做了万全准备的结果。是铃木技术的胜利。
“样本回收完成!开始上浮!”
机器人脱离海床,开始漫长的上升之旅。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指挥室里没有人离开。所有人盯着屏幕,看着深度数字一点点减小,看着压力数据逐渐恢复正常,看着那个承载着铃木家族未来的钢铁造物,一步步从地狱般的深海上浮。
终于——“突破水面!”
机器人的顶部探出海面,在下午五点的夕阳下闪烁着湿漉漉的光芒。起重臂将它稳稳吊起,放置在甲板上的专用平台。
密封舱打开。
一块块漆黑的、闪着金属光泽的矿石样本,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沉默持续了三秒。
然后,欢呼声如海啸般爆发。
工程师们拥抱在一起,技术人员激动落泪,连一贯严肃的舰长都露出了笑容。
朋子感到眼眶发热,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眼泪流下来。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她走到甲板上,亲手触摸那些还带着深海寒意的矿石。冰凉、坚硬、真实。
这不再只是数据,不再是ppt上的美好愿景。这是实打实的、可以从海底捞起来变成钱的资源。
“夫人!”宣传部的负责人挤过人群,脸上因兴奋而涨红:“全球直播已经准备就绪,各大媒体都在等待您的正式宣布!铃木集团的股价在盘后交易已经涨了百分之十五!”
“安排新闻发布会。”朋子深吸一口气,海风的咸味此刻闻起来像胜利的味道,“我要在……”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这时,两艘涂着国土交通省标志的白色快艇,正破开波浪,朝着科考船疾驰而来。
快艇后面,还有一艘更大的、挂着经济产业省旗帜的公务船。
甲板上的欢呼声像被掐住脖子一样骤然停止。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些船,看到了船上那些穿着制服、面无表情的官员。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深海寒气般爬上了每个人的脊背。
石村浩二登上科考船时,甲板上的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
这位经济产业省的技监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镜片后的眼睛像两台精密的扫描仪。他身后跟着六名下属,每个人都抱着厚厚的文件夹。
“铃木朋子夫人。”石村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抱歉打扰您的胜利时刻。”
“石村技监。”朋子强迫自己保持微笑,“是什么风把您吹到外海来了?如果是来祝贺的,我非常欢迎。”
“不是祝贺。”石村递上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是公务。”
朋子接过文件。她的手很稳,但纸张边缘在她指尖下微微颤动。
《关于对铃木集团深海勘探项目进行立项调查的通知》
标题加粗的黑体字,像一排子弹射入她的眼睛。
“根据资源能源厅的最新规定,所有深海矿产资源开发项目,需重新进行环境影响评估、资源储量核查、以及国家安全风险审查。”
石村的语速不快,每个字却清晰得刺耳,“在审查完成前,铃木集团的深海勘探活动必须暂停。所有相关设备、人员、舰船,请在七十二小时内撤离本海域。”
甲板上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海风在呜咽。
“这不可能。”朋子的声音终于出现裂缝,“铃木集团的项目是经过完整审批程序的!所有材料都提交过,所有评估都通过了!你们经济产业省自己盖的章!”
“规定更新了。”石村的回答简短得像刀锋,“上周更新的。您的项目适用新规。”
“上周……”朋子突然明白了什么,脸色瞬间惨白。
上周,就是那三位代表死亡的时间。
就是舆论开始转向的时间。
就是高桥远介被公安释放的时间。
这一切不是巧合。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合围——先用血腥的死亡制造国际压力,再用舆论洗清自己的嫌疑,最后在铃木最志得意满的时刻,从他们最意想不到的角度,捅出最致命的一刀。
而这一刀,握在政府手里。
“还有国土交通省的文件。”康平健一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这位国土交通省的审议官不知何时也登上了船。他比石村年长几岁,脸上的皱纹里藏着某种老练的冷漠。
“铃木夫人,贵集团提交的港口使用方案存在重大安全隐患。”
康平也递上一份文件,“现有码头的承载力不足以处理深海勘探设备的长期作业,且对航道通行构成风险。此外,环评报告中的数据有……不一致之处。”
“什么不一致?”朋子的声音在发抖。
“报告显示,勘探作业对海洋哺乳类的影响‘微乎其微’。”
康平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一段数据,“但我们调取了同一海域过去三年的海洋生物观测记录,发现至少有十七次记录了濒危物种的活跃迹象。这可不是‘微乎其微’。”
“那是——”
“还有船员资格问题。”康平继续施压,“贵集团雇佣的部分深海作业人员,持有的资格证书与现行法规不符。我们需要重新审核每一位船员的资质。”
一连串的专业术语,一连串的法规条文。
每一句都合法,每一句都合理,每一句都像一把锁,将铃木集团这艘刚刚起航的巨轮,牢牢锁死在港内。
朋子看着眼前这两位官员。
他们脸上的表情她太熟悉了——那不是公事公办的严肃,而是一种隐晦的、几乎掩藏不住的快意。
他们在享受这一刻。集团的既得利益者~大恩即大仇~
享受将一个百年财阀的掌门人,一个在媒体前永远光鲜亮丽的女强人,被逼到墙角的样子。
“我明白了。”朋子最终开口,声音疲惫得像在深海下沉了六千公尺:“铃木集团……会配合调查,立即撤离。”
她说出这句话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碎裂了。
不是骨头,不是内脏,是某种更重要的东西——那种叫“不可战胜”的幻觉。
“感谢您的理解。”石村微微鞠躬,礼节完美,却比任何羞辱都更伤人。
两位官员转身离开时,甲板上铃木集团的员工们自动让开一条路。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看朋子的脸。刚才的欢呼和激动,此刻成了最讽刺的背景音。
陈峰走到朋子身边,递给她一瓶水。
“夫人,”他的声音很轻,“在种花家,我们有句老话:上山容易,下山难。但最难的不是下山,是刚登上山顶,就被人一脚踹下去的时候。”
朋子接过水,没喝。
“您觉得是谁?”她问,其实不需要答案。
陈峰望向那两艘逐渐远去的公务船:”能让两个不同省厅的实权官员,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带着同一目的出现的人……在日本,不会超过十个。”
“而其中九个,包括刚才那两个,都姓铃木。吃着铃木的饭!!!
”朋子惨笑,“除了一个。”
一个姓高桥的年轻人。
一个卖鱼出身的暴发户。
一个此刻应该还在公安监视下的“嫌疑人”。
“他开始玩政治了。”陈峰的语气里有一丝真正的警惕:“而且玩得很好。”
回航的公务船上,石村浩二和康平健一郎站在船尾,看着逐渐缩小的铃木科考船。
“你接到电话时,什么感觉?”石村问,点了支烟。
“腿软。”康平坦白:“大冈家的管家亲自打来的。你知道那种声音吗?”
“不是命令,不是请求,就是……陈述事实。‘康平审议官,铃木集团的深海项目存在一些合规问题,希望国土交通省能依法审查。’”
“我这边也是。”石村吐出一口烟:“‘依法审查’。就这四个字。挂了电话我查了半小时,才发现资源能源厅真有那个新规,上个月刚通过的,本来要明年才实施。”
“他提前启动了。”
“而且启动得恰到好处。”石村弹了弹烟灰:“铃木最风光的时候,一刀砍下去。这不是报复,这是表演——演给所有人看:跟我作对的下场。”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常盘集团那个项目……”康平突然说。
“三千亿日元的旧山谷改造。”石村接话:“高桥远介给我们的‘政绩见面礼’。你知道他通过常盘绪美递话时怎么说的吗?”
“怎么说的?”
“‘这个项目,经济产业省和国土交通省的各位辛苦了。一点茶水费,不成敬意。’”石村笑了,笑容复杂,“茶水费。你我两个人,每人一百亿日元的茶水费。”
“铃木那个项目,总投两万亿。”:“政府打点部分也就五百亿日元~可几十个部门,上百个环节~层层分下来,到我们手里,能有五十亿日元就不错了。还得看铃木家的脸色。”
“现在不用看了。”
“是啊。”康平望向远方的海平线,脑海中闪过森谷帝二的面容:“现在该看谁的脸,很清楚。”
公务船划破海浪,朝着东京湾驶去。夕阳将海面染成血色,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而在他们身后,铃木集团的船队正在缓慢、屈辱地撤离。
那些刚刚从海底捞起的矿石样本,被封存在恒温箱里,等待着不知何时才能重启的未来。
更远处,在深海之下六千米的黑暗里,那些未被采集的矿脉依然静静躺在海床上。
等待着下一个敢于触碰它们的人。
或者,等待着那个已经宣布了对它们所有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