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言又止】
【水几章】
毛利兰收到那条短信时,正在事务所二楼的厨房里洗碗。
水龙头哗哗作响,泡沫在她指尖堆积,远介君的洗碗机太好用了,她久违的想用手洗下碗,感受下那种家务的感觉
窗外是米花町寻常的黄昏——主妇们拎着购物袋回家,孩子们在街角追逐,远处传来便利店自动门的叮咚声。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四傍晚。
直到手机在料理台上震动。
她擦干手,划开屏幕。只有一行字:“老地方,顶层spa,现在。想你。”
发件人:远介君。
兰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疼痛,不是恐惧,是一种混合着酸楚、思念、以及某种更深层渴望的悸动。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猛地转身,冲出厨房。
“爸爸!”她的声音因为急促而微微拔高,“我出去一下!”
毛利小五郎正瘫在沙发上,一手啤酒一手赛马报纸,眼皮都没抬:“哦,晚饭前回来啊。”
“可能……不回来吃。”兰已经在玄关换鞋,动作快得像在逃离什么:“远介君找我。”
“远介小子?”小五郎终于抬起头,啤酒罐停在半空,“那家伙出来了?公安那边没事了?”
“应该没事了。”兰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已经带着奔跑的喘息,“我先走了!”
“喂!兰!”小五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见女儿已经冲出事务所,在暮色中朝着车站方向飞奔而去。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头标志性的长发在身后飘扬,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小五郎看了几秒,重新坐回沙发。
他灌了口啤酒,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嘟囔:“女大不中留啊……不过也好,总比之前整天愁眉苦脸想着那个侦探小子强。”
他又翻了一页报纸,突然想起什么,朝楼下喊了一句——虽然兰肯定已经听不见了:“改天让远介小子来一趟!有事跟他说!”
这句话飘散在黄昏的空气里,像某种未落定的预兆。
兰几乎是冲进电车的。
晚高峰的车厢拥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她被挤在门边,能闻到周围人身上各种混杂的气味——汗水、香水、便当的油腻、还有地铁本身那种铁锈与消毒水混合的金属味。
但她的嗅觉捕捉到的,是另一种记忆中的气息。
远介君身上的味道。
不是香水,不是什么昂贵的男士护理品。是一种更原始、更干净的气息——像海风拂过礁石后留下的微咸,又像暴雨洗过的森林里,树干被劈开时露出的木质清香。
电车到站的广播把兰拉回现实。她挤下车,再次奔跑起来。
东京都商业大楼耸立在暮色中,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一缕夕阳,整栋建筑像一根巨大的、燃烧的金色柱子。
兰冲进旋转门,大厅的冷气扑面而来,让她发热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电梯间有六部电梯。她按下上行键,盯着楼层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感觉每一秒都被拉长成折磨。
“快点……快点……”她无声地默念。
叮——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她走进去,按下顶层的按钮。
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密闭的空间里,只有电梯上升时细微的嗡鸣,和她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镜面墙壁映出她的脸——双颊因为奔跑而泛红,眼睛里有一种她自己都陌生的光芒。
那不是平时那个善良、温和、体贴、永远在照顾别人的毛利兰。
那是某种更原始、更饥饿的东西。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突然感到一阵羞耻。但羞耻之下,是更汹涌的渴望。
电梯不断上升。
10层、20层、30层……
数字跳动,像倒计时。
她想起这三天。远介君被公安带走的那三天。
学校里的流言像毒雾一样弥漫——“听说了吗?那个侦探!高桥远介杀人了。”
“好像跟美国官员的死有关。”
“果然卖鱼出身的,骨子里就是野蛮……”
她试图辩解,但每说一句,就引来更恶意的揣测。
“毛利同学这么维护他,该不会……已经睡过了吧?”
说这话的是班里一个平时很文静的女生。看着园子疯了一样的上去劈头盖脸的骂
那一刻兰才明白,这世上,除了那些善良与美好,同样,恶意不需要理由,它就像深海里的病菌,在看不见的地方滋生、扩散。
她没有哭。
只是从那天起,她不再参与任何关于远介君的讨论。只是默默的保护好自己与园子;
当有人提起时,她会安静地起身,离开教室。
沉默成了她唯一的盔甲。面对那个一直在给自己遮风挡雨的人~盔甲正在剥落。
因为电梯已经到达顶层。
门开了。
顶层的spa会所和兰想象中完全不同。
没有刺眼的水晶灯,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走廊两侧是深灰色的石墙,墙上嵌着细长的灯带,散发出暖黄色的、几乎像是烛光般摇曳的光线。
空气里有种复杂的香气——佛手柑的前调,雪松的基底,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雨后苔藓的潮湿感。
穿着和服的女侍者无声地出现,对她微微鞠躬:“毛利小姐,这边请。”
声音轻柔得像羽毛。
兰跟着她走过长长的走廊。脚下是榻榻米,踩上去柔软得几乎感觉不到脚步声。
两侧偶尔有移门半开,能瞥见里面简约到极致的内饰——一张按摩床,一个石制水盆,墙上挂着枯山水画卷。
一切都安静得不像话。
仿佛这里不是东京市中心的高楼顶层,而是深山里的某座古寺。
女侍者在一扇门前停下。门是深色的桧木,没有门牌,只有门把手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金属鱼形吊坠。
“高桥先生在里面等您。”女侍者再次鞠躬,然后无声地退入阴影中。
兰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她推开门。
然后,时间真的凝固了。
不是比喻——是她的感知系统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摆。
房间很大,至少有四十叠。整个天花板都是玻璃,但不是普通的玻璃,而是某种特殊处理的材质,让此刻东京的夜空看起来被放大了无数倍。
繁星。
不是平日里稀稀落落的几颗。是星河——银白色的光带横跨天穹,无数星辰在其中闪烁、流动,像一条发光的巨河正从头顶缓缓淌过。
兰从未在东京见过这样的星空。这不可能,东京的光污染让星空早已成为传说。
除非……
“我让人在天花板上嵌了光纤。”远介的声音从房间深处传来,“每一条都对应着伊豆外海昨晚实际的星空数据。它们会按照真实的时间流速移动。”
兰循声望去。
他坐在房间中央的矮榻上,身后是整面的落地窗,窗外是东京璀璨的夜景——但那些人工的光,此刻全都成了这片人造星河的暗淡陪衬。
远介穿着深灰色的浴衣,衣襟松松地敞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他手里拿着一束花。
不是玫瑰,不是百合。
是深蓝色的绣球花,每一朵都大得像婴儿的头颅,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近乎黑色的浓郁蓝。
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星光的映照下,像缀满了细碎的钻石。
他看着她,眼神在星河的背景里燃烧。
“过来。”他说。
声音不高,但那两个字像有实体一样,穿过空气,缠绕上她的手腕,轻轻一拉。
兰走了进去。
一步,两步……榻榻米柔软得让她感觉自己像在云端行走。
星河流转,光影在她脸上流淌,她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地板上被拉长、变形,又消失。
远介站起身,小兰怔怔的看着他
他比她记忆中的还要高一些——不是身高变了,是某种气场。
三天不见,他身上的某种东西沉淀得更深了,像深海里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是无法测量的压力与暗流。
他们在房间中央相遇。
远介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触感冰凉。
兰这才意识到自己脸上有多烫——奔跑的余热,还有别的什么。
“瘦了。”远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