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东区的夜色像浸了油的纸，缓缓洇开。浅草一带褪去了白日游客的喧嚣，露出本地社区更为驳杂、接地气的底色。
灯光刻意调得很暗，仅够勾勒出吧台轮廓和卡座里模糊的人影。
远介走进来，身旁跟着时任公明。后者依旧是一丝不苟的西装，金丝眼镜片在昏光下微微反光，步伐稳定得像用尺子量过，与这间酒吧略显颓靡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是秩序与计算的化身，是远介手中那柄藏在丝绒手套里的解剖刀。
某间酒吧的暗室————
而在他们身后的阴影里，还局促地站着一个人。
他不断地调整着重心，手指在裤缝边蹭着，目光飘忽，既不敢直视门口，又忍不住偷瞄。直到远介的目光扫过来，他才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挺直了背。
远介带着时任公明径直走过去，皮鞋踩在老旧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笃、笃”声，像是给这段寂静的爵士乐打上了节拍。卡座里的三人立刻站了起来，姿态恭敬，但并不卑微。
“老板。”老大简短地招呼，声音沙哑。
远介点点头，目光先是在三人脸上缓缓掠过，像是在检阅，然后才侧身，向阴影里那个局促的人投去一瞥，最后落回三人组。
“这位，”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轻易压过了背景音乐，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是时任公明。我的助手，也是未来视界科技咨询事务所的副社长。”
时任公明上前半步，微微颔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就像他眼镜片上那层冷漠的反光。
“诸位，初次见面，请多指教。”语气是标准的商务礼节，却透着一股子无机质的冰凉。
“时任先生。”三人轮番打招呼，称呼正式，带着明显的审视与估量。
他们知道能站在远介这个位置的人绝不简单，这种不简单，往往比外露的凶狠更值得警惕。
简单的寒暄过后，空气重新沉静下来，只剩下小号孤独的呜咽。
远介在老大让出的主位坐下，时任公明自然地站在他斜后方半步的位置，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远介身体微微后靠，手指在光滑的木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目光投向老大，那眼神平淡，却让被注视的人不自觉绷紧了神经。
“让你找的人，你找好了吗？”
老大立刻回答，语速平稳，显然早有准备：“老板，找好了。一共二十个人，都是在不影响铃木那个项目进度基础上，从不同渠道筛出来的。背景干净，手艺扎实，专攻无人机设备的机械结构、流体密封和电子控制系统，都是按您给的图纸标准挑的，造无人机的好手。”
他顿了顿，侧身让出更多空间，示意身后那个一直缩着的人：“这位，冈本，就是那二十个人的代表。目前……算是自己人。”
“算是”这个词用得微妙，既表明了初步的接纳，也划下了一道需要持续验证的界线。
那个叫冈本的男人急忙从阴影里挤上前来，四十多岁的样子，头发有些油腻地耷拉着，眼袋浮肿，眼圈发黑，一副长期睡眠不足又被酒色掏空了些许的模样。
他搓着手，腰不自觉地弯了弯，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尖：“老、老板好！叫我冈本就好，冈本一郎！以后请、请多关照！”
远介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像x光，似乎能穿透皮囊，看到里面那个被生活压力、技术焦虑和一点点不甘心拧巴在一起的灵魂。
胆小，但能被驱动；有欲望，才好控制。纵欲过度的表象下，或许还藏着点对“更好生活”的模糊渴望。
就在冈本被这沉默注视弄得额头开始冒汗时，远介忽然动了。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冈本面前。在众人略显诧异的目光中，他伸出手，不算轻也不算重地拍了拍冈本有些单薄的肩膀。
“辛苦了。”远介说，声音里竟然听得出一点点温和的质感，像冷金属上偶然掠过的一丝暖光，“这段时间，做得很好。”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一个动作。冈本猛地怔住了，随即，一股混杂着受宠若惊、难以置信和陡然升起的激动冲垮了他脸上的忐忑。
他的背下意识挺直了些，眼圈似乎更红了点，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憋出一句：“应、应该的！谢谢老板！”
老大和另外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了然。老板这一手“恩威并施”，玩得炉火纯青。
对这三根老油条，用的是直接的威慑和利益捆绑；
对冈本这种技术中层、心思相对单纯又渴望认可的人，一点点“看见”和“肯定”，比任何奖金都更能收买人心。
远介重新坐回去，深深吸了一口气。暗室里浑浊的空气进入肺腑，带着烟草和酒精沉淀后的复杂味道。他这个细微的动作，像是一个无声的开关，周围的气氛瞬间为之一变。
爵士乐还在响，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隔膜挡在了外面。
泥参会三人神色肃然，连呼吸都放轻了；冈本也敛起了刚才那点激动，屏息凝神；就连时任公明镜片后的目光，也似乎更加凝聚。
他们知道，客套结束了，前菜撤下，正餐要端上桌了。
“铃木的深海勘探项目，”远介开口，每个字都吐得清晰平稳，“暂时告一段落。这段时间，不需要你们再为此投入精力了。”
众人神色微微一紧，尤其是泥参会三人，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项目暂停意味着他们这条线上的“活水”可能断了，但没有人开口询问。
长期的合作让他们明白，老板从不会无的放矢，他这么说，必然有新的安排，而且往往意味着更大的“机会”。
果然，远介的目光缓缓扫过老大、瘦子、壮汉，最后落在冈本脸上，又似乎透过他，看到了他背后那十九个同样在流水线和图纸间埋头苦干的身影。
“接下来，”他顿了顿，让这个词的重量充分沉淀，“我有一个万分重要的任务。个项目，重要的多得多~”
空气近乎凝固。
“要交给时任公明，”他看了一眼身侧永远冷静的副手，“还有，这个叫——冈本的。”
冈本的眼睛瞬间瞪大了，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你们三个，”远介对泥参会老大抬了抬下巴，“挑一个，跟过去。”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如同实质，缓缓扫过眼前每一张脸，然后，吐出了那个足以让任何知晓世界格局的人心头一颤的目的地：
“目的地，美国。”
“美国？！！”
低低的惊呼几乎是同时从几个人喉咙里溢出。泥参会三人面面相觑，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与迅速燃起的、混杂着野心的光芒。新任务！美国！
那个象征着最高技术、最大市场、也最复杂局势的地方！老板的手，已经要伸到太平洋对面去了吗？
冈本的反应最为直接。他脸上的惶恐和局促像是被一阵狂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眩晕的兴奋红潮。
“太好了！！”他几乎没经过大脑就叫了出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老板！让干什么都行！就是…就是别让我们再埋头造那些无人机了！”
他像是憋了很久，突然找到了宣泄口，手舞足蹈起来，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了：“老板您不知道，这段时间真是造吐了！天天对着图纸和零件，密封圈、耐压壳、推进器…做梦都是螺旋桨的声音！”
“那种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现在好了，一去不复返了！终于能换个地方，干点不一样的……” 在他简单直接的认知里，能被派往美国，必定是更高级、更光鲜、更刺激的任务，远离枯燥的车间和图纸，简直是天堂般的差事。
“冈本！”老大脸色一沉，厉声喝止，眼带警告。这小子得意忘形了，在老板面前如此放肆！
“无妨。”远介却抬了抬手，打断了老大的呵斥，脸上甚至没什么不悦的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冈本，那眼神里似乎还带着一丝……难以解读的意味？
冈本见老板没生气，胆子更大了，他凑近一点，眼睛里闪着纯粹而炽热的好奇光：“老板，那…那您派我们去美国，到底是干什么啊？是不是有什么大项目？新技术？还是…跟那些大公司谈判？”
他已经开始想象自己穿着西装，出入硅谷或华尔街高级场所的画面了。
远介看着他，脸上的表情非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一本正经。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冈本雀跃的心头上：“去美国，造无人机。”
……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数倍。爵士乐的小号正吹到一个悠长的尾音，袅袅散去。
冈本脸上兴奋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急速冷冻的肉排。他眨了眨眼，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没听清，或者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噗——嗤——”
一声极力压抑，却最终还是从鼻孔里迸出来的嗤笑，打破了死寂。是那个瘦削的老三，他赶紧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紧接着，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
“哈哈哈——！！！” 老二最先忍不住，洪亮的笑声喷薄而出，震得卡座仿佛都在抖。
老大那张向来严肃的方脸上，肌肉也剧烈抽搐了几下，终于还是摇了摇头，咧开嘴，低低地笑了起来，边笑边无奈地看着一脸懵圈、仿佛世界观正在碎裂的冈本。
时任公明依旧站着，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个像素的弧度，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冈本那张精彩纷呈的脸，然后平静地移开，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件微不足道、却又意料之中的趣事。
远介依然坐在那里，神色平静，甚至拿起面前不知谁点的、一直没动过的水杯，轻轻呷了一口。
仿佛刚才那句让冈本从天堂跌回现实（甚至可能是更深的“地狱”）的话，只是随口问了句“今天天气如何”。
“不…不是…老板……”冈本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脸涨得通红，之前的兴奋劲儿碎了一地，只剩下难以置信的仓皇，“去、去美国…还…还是造无人机？深海的那种？”
“当然不是”远介放下水杯，看向他，目光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铃木的项目停了，但无人机技术不能停。美国有更好的材料供应链，更宽松的测试环境，更‘自由’的监管灰色地带。”
“我们需要在那里，建立下一个阶段的研发和试制基地。图纸会升级，目标会更远，环境会更复杂。”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待遇和你们在国内，不可同日而语。接触的，也会是更前沿的东西。”
他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只是这实话，像一盆冰水，浇熄了冈本对“不一样生活”的所有浪漫幻想，却也可能重新点燃了他作为一个技术人员，对“更前沿技术”最本质的、被枯燥日常磨损已久的好奇与渴望。
冈本呆呆地站着，脸上的红潮渐渐褪去，变成一种复杂的苍白。他看了看还在忍俊不禁的泥参会三人，又看了看平静无波的远介和时任公明，最后低下头，看着自己因为长期接触机油而有些洗不干净指甲缝的手。
原来，无论跑到地球的哪一边，他终究还是个和钢铁、电路、海水压力打交道的“工匠”。
天堂没有西装革履，只有更先进的车间和更苛刻的图纸。
但是……“更前沿”……“不可同日而语”……
几秒钟后，他再次抬起头，眼神里的仓皇和失望渐渐被一种认命般的狠劲和重新燃起的、属于技术人员的专注所取代。他用力抹了一把脸，挺起胸，尽管声音还有点干涩，却比刚才多了份沉实：
“我明白了，老板。造无人机……就造无人机！只要能造出更厉害的！” 他像是给自己打气，也像是给远介表态，“我一定……不，我们那二十个人，一定跟着时任先生，跟着老板的安排，在美国把活儿干得漂漂亮亮！”
远介看着他眼中重新凝聚起来的光——那不再是对虚无缥缈“高级生活”的憧憬，而是对具体技术挑战的接纳，甚至是一丝被委以重任（哪怕是造无人机）的斗志——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暗室里，笑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悠扬的爵士乐再次占据主导。昏暗的光线中，一次关于未来的派遣就此敲定。
有人看到了远方的美金和冒险，有人看到了持续的技术攀登，而远介看到的，则是一枚即将落在太平洋彼岸、嵌入未来巨大棋盘的关键棋子。
枯燥吗？也许。但真正的力量，往往就孕育在这日复一日的“枯燥”积累之中，直至某一日，掀起吞没旧大陆的“暗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