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视界事务所的三楼，在下午三点的日光里呈现出一种奇特的质地。
远介推开门时，最先感知到的不是视觉信号。
是气味。
那是一种混合体：打印机墨粉的微苦、陈旧卷宗的纸张味、妃英理上周留下的某种冷冽香水尾调……以及，一种更隐秘的、像伤口在纱布下缓慢发酵的焦灼。
有人在紧张。有人在等待。有人在心里反复排练一场注定无法完美演出的对话。
“老板，您回来了。”
声音从会客区的阴影里传来。浅川真司——或者说，宫野明美——从那张意大利真皮沙发里站起身。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咖色的丝质衬衫，下身是及膝的a字裙和透肤的黑色丝袜。
很得体的办公室装扮，像任何一个在银座高级写字楼里工作的女职员。
但远介的眼睛看见了别的。
她站起来时，左手无意识地攥住了开衫下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的站姿有些僵硬，右脚脚尖微微内扣——那是人体在感到威胁时，下意识做出的防御姿态。
她的目光与远介接触了零点三秒，然后迅速滑向地面，像是在躲避某种灼热的探照灯。
最有趣的是她的呼吸节奏。浅而快，胸腔起伏的幅度被刻意压制，但颈动脉的搏动在白皙皮肤下清晰可见——每分钟至少九十次。
她在恐惧。不止恐惧，还有某种……亟待爆发的焦虑。
“小哀呢？”远介一边脱下西装外套，一边走向自己的办公区。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今天咖啡豆还有没有库存。
“小哀，上学去了。”明美的回答太快了，快得像条件反射。
然后她意识到这话里某种隐含的意味——现在事务所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脸颊立刻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不在，就我们两个人。”
她顿了顿，补上这句解释，却让氛围更加暧昧。
远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转过身，靠在办公桌边缘看着她。日光从他背后涌来，他的脸在逆光中变成一片模糊的剪影，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异常。
明美站在十米外的会客区，像站在审判席与被告席之间的那片无人地带。
她的嘴唇动了动，又抿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她在吞咽唾液，那是紧张时口腔干燥的本能反应。
“老板，”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八度，“我想，跟您……聊聊。”
远介看了她三秒。这三秒里，明美觉得自己的脊椎在一点点融化。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敲着一面破鼓。
“好啊。”远介说。
他转身走向书房，没回头，但知道她会跟上来。
书房比办公区更私密。一整面墙的原木书架，塞满了法律、金融、深海地质学的专业典籍——有些是真的，有些只是装帧精美的空壳，为了符合“未来视界事务所创始人”这个身份该有的知识储备。
另一面墙是整块的黑檀木，镶嵌着一台一百二十英寸的微间距led屏，此刻暗着，像一只闭上的巨大眼睛。
远介在那张定制的人体工学椅上坐下。椅子发出轻微的液压声，贴合着他身体的曲线。他闭上眼睛，向后仰去。
明美站在书房门口，手指还搭在门框上。
她在犹豫——不是犹豫进不进来，是犹豫该以什么姿态进来。作为员工？作为被庇护者？
还是作为……小哀的姐姐？
“过来，”远介的声音从椅子方向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给我按按肩膀。”
明美的手指收紧了。
这个指令太私人了。私人到越过了一切职业边界，直接刺入某种更原始的、关于个体权力与服从的领域。她想拒绝，想说我不会按摩，想说这不合规矩。
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规矩是远介定的。而她，以及她妹妹的命，都在这个男人的规矩里。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在为潜水做准备——然后走了进去。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她的心跳声大到几乎要震破耳膜。
当她站到椅子后面，双手悬在远介肩膀上时，停顿了足足五秒。
这五秒里，她在进行最后一次心理建设：这只是按摩。只是员工对老板的体贴。只是……为了维持现状必须付出的小小代价。
然后她的手指落了下去。
力道很轻，起先只是指尖的触碰，像试探水温。
远介的肩膀比看上去更宽厚，肌肉在衬衫布料下紧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明美加了点力气，拇指按上斜方肌上缘的穴位——
“唔……”远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那声音很低，很沉，从胸腔深处传来，带着某种生理性的放松。明美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后继续。
她确实会按摩。以前的训练里，有一门课程叫“身体语言与接触控制”，教她们如何通过触碰获取信息、建立信任、或者……实施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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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压力道、角度、节奏，都是可以传递信号的密码。
而现在，她在用这门技艺服务一个掌控着她生死的人。
很讽刺。
但更讽刺的是，随着按摩的进行，她竟然感觉到某种奇异的平静。
她的手指按在他的肌肉上，能感知到那些紧绷的纤维在一点点松弛。
这种掌控感——即便是如此有限的、服务性质的掌控——让她紧绷的神经也稍微放松下来。
然后她闻到了那股味道。
不是香水，不是汗味，是远介皮肤散发出的、一种很干净的气息。混合着极淡的须后水，还有某种……深海般的冷冽感。
以及，另一股不该存在的、属于女人的暖香。
这个发现像一根细针，刺破了明美刚刚建立的平静。
与此同时，远介在感受着另一些东西。
明美的手指很有力，穴位找得很准。
但她真正特别的是那股气息——从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栀子花香。
不是香水，是沐浴露或者身体乳的味道，很自然，像初夏傍晚推开窗时，庭院里飘来的第一缕花香。
那是属于“平凡人生”的味道。
而此刻，这味道从一个前组织成员、一个fbi卧底的前女友、一个活在双重伪装下的女人身上散发出来。
这种反差，激起了某种黑暗的、近乎暴力的欲望。
他的身体诚实起来了。疲惫感在消退——那晚与妃英理，一整晚的放纵确实消耗巨大，三十七岁女人的身体像一座熟透的果园，多汁、丰润、懂得如何缠绕与索取——
但此刻，一种更新的、更带着征服意味的精力，正在从脊椎底部升起。
他想要破坏点什么。
想要把某种美好的、纯洁的、带着栀子花香的东西，染上自己的颜色。
“贝尔摩德来事务所那次之后，”远介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明天的天气：“我与组织，在杯户大酒店，达成了合作。”
明美的手指，僵在了他的肩膀上。
不是停顿，是僵硬。完全的、彻底的僵硬。像突然被冻住的机械臂，所有关节锁死，所有肌肉纤维凝固。
他甚至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在瞬间下降了两度。
三秒后，她才开始颤抖。
很轻微的颤抖，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腕、小臂、肩膀。
她在努力控制，但那颤抖像地震的余波，不受意志支配。
“他们追寻的东西，我有。”远介继续说，语速不急不缓，像在剥一颗洋葱，一层，又一层：“你父母曾经研究过的，那个药。我手里，有比它更完整的东西。”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沉入明美的意识深处。
“比银色子弹，比你父母的研究，要好得多。”
明美的呼吸停了。
不是屏息，是真的停了——胸腔不再起伏，空气卡在气管里，像一坨冰冷的铅块。她的脑子里开始出现雪花屏般的噪点，各种信息碎片疯狂冲撞：
“放心。”远介的声音把她从思维漩涡里拽了出来，“组织不会再继续追杀你们。和之前不同，现在的我，已经有了足够保护你们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