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刻意抬出了boss，既是为自己的决定找台阶，也是一种隐晦的警告——如果治疗出了问题，boss不会善罢甘休。
远介看着他，脸上那抹引诱的笑容慢慢淡去，最后变成了一种……类似失望又似了然的无趣。他轻轻叹了口气，靠回椅背，挥了挥手。
“唉，好吧。既然你心意已决。”他拿起手机，似乎准备给诚实下达开始治疗的指令，但动作又顿住了，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向朗姆，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玩味的、让人心头一紧的笑容。
“对了，朗姆，我们来谈谈，皮斯科的治疗费用吧。”
“什么？！”朗姆的独眼猛地瞪大，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里充满了错愕和被戏弄的愤怒，“治疗费用？！那三千亿是矿床的‘门槛费’，库拉索是治疗我这只眼睛的‘筹码’！医药公司开业是我们boss与你的约定！现在皮斯科用的是本该给我的药，你还要什么治疗费用？！”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贝尔摩德也露出了愕然的表情，随即转化为一种“果然如此”的苦笑，摇了摇头。
库拉索依旧沉默，但异色双瞳中光影微动。
远介一脸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你怎么这么不讲道理”的诧异表情，掰着手指头，慢条斯理地数道：
“你看啊，朗姆，我们捋一捋。”
“第一，三千亿，没错，是深海矿床的‘入场费’。我收了钱，保证你们组织在未来开采中不受我干扰。这是a交易。”
“第二，库拉索，是治疗‘你朗姆眼睛’的‘预付定金’。你的眼睛还没治呢，定金我收了，人我也收了。这是b交易。”
“第三，医药公司，是boss和我关于‘更完整技术’未来合作的框架协议。这是c，是未来的事。”
“第四，”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内部检查室的方向，“现在，躺在里面，马上要接受治疗的，是皮斯科，枡上宪三。他用的药，虽然本来是给你准备的，但现在，受益人是他，对吧？”
“那么，我作为医疗服务的提供方，向‘患者’皮斯科，或者他的‘担保人’及‘雇主’——也就是你们组织，收取一笔合理的‘治疗费用’，有问题吗？”
“一码归一码嘛。我这人，做生意最讲规矩。”
他摊开手，表情无辜又诚恳，逻辑清晰得让人想反驳都一时找不到漏洞。
朗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按照远介这个“分拆”法，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三千亿买的是矿，库拉索换的是治自己眼睛的“机会”，公司是未来的饼，而现在皮斯科要用的治疗，确实没付钱！
一种强烈的、被算计到骨子里的憋屈感和愤怒涌上心头。
他感觉自己像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语言和逻辑陷阱，每一步都被对方算得死死的。
贝尔摩德已经忍不住偏过头，肩膀微微耸动，显然在极力忍住大笑的冲动。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高桥远介在“强词夺理”和“商业诡辩”方面，实在是个天才。
库拉索的眼底，也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叹服的微光。
“……好。”朗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独眼里的怒火快要压抑不住，“那高桥先生，还想要什么？”
他做好了对方再次狮子大开口的心理准备，三千亿都给了，再多一笔“治疗费”，只要不太离谱，为了看到治疗效果，为了向boss证明这次接触的价值，他或许……也只能忍了。
远介摸了摸下巴，做出认真思考的样子，目光在朗姆和贝尔摩德脸上扫过，又仿佛不经意地瞥向窗外，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让我想想……皮斯科先生的命，值点什么呢？”他喃喃自语，随即，眼睛一亮，仿佛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
“说起来，你们组织，有个一直想解决，但一直没解决掉的麻烦吧？”远介看向朗姆，眼神里带着一种“我帮你们想起来”的暗示。
朗姆皱眉：“麻烦？”
“fbi的王牌，”远介慢悠悠地吐出那个名字，“赤井秀一。”
这个名字像一道冰凌划过空气。贝尔摩德脸上的玩味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混杂着恨意和忌惮的锐利光芒。朗姆的独眼也骤然眯起，杀气一闪而逝。
“银色子弹。”朗姆沉声道，语气凝重，“那个男人，确实是个大麻烦。”连琴酒都在他手里吃过亏，组织的多次行动因为他而功败垂成。他是组织高层心头的一根刺。
“宫野明美和雪莉，现在在我那里，你们应该知道吧？”远介轻飘飘地抛出一句。
贝尔摩德立刻反应了过来，看向远介的目光瞬间变得无比玩味，甚至带着一丝惊叹。朗姆稍微慢了一拍，但随即也明白了远介的意图，独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和……寒意。
“我要你们行动组，配合我进行一次行动。”远介不再绕圈子，身体前倾，语气变得冷静而具有压迫感，“等我的消息。我会给你们fbi在东京的据点、安全屋的详细位置。然后，我会找个合适的时机，把赤井秀一……单独约出来。”
他伸出双手，做了一个包抄、合围的动作。
“然后，你们的人，绕后，堵住所有退路。”他嘴角勾起一个冰冷而残酷的弧度，“我们联手，送这位‘银色子弹’……最后一程。如何？”
诊室里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好几度。
狠！
太狠了！
朗姆和贝尔摩德脑海中同时闪过这个念头。利用赤井秀一对宫野明美可能残存的感情或愧疚，将他诱入陷阱，然后由组织和远介的人联手围杀！
这不仅仅是借刀杀人，更是彻底斩断过去、纳投名状、并将组织牢牢绑上自己战车的毒计！
而且，对组织来说，除掉赤井秀一，绝对是梦寐以求的大功一件！这“治疗费”，简直物超所值！
朗姆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和一丝莫名的寒意，缓缓点头：“可以。这对于我们组织来说，也是求之不得。高桥先生提供的情报和机会，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很好。”远介满意地点头，仿佛完成了一笔不错的买卖。但他随即又露出那种“我突然又想到一个好主意”的表情，眼神再次放光。
“既然，我又帮了你们这么大一个忙，”远介搓了搓手，像个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而且，皮斯科的治疗，确实比治你朗姆要‘麻烦’那么一点点，需要的‘医疗资源’也更多……那，你们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小小的忙？”
“小小的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让朗姆的心脏猛地一抽。
又来？！
朗姆感觉自己太阳穴的血管在突突直跳，他强忍着骂人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请讲。”
他还能怎么样呢？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皮斯科已经进去了，三千亿也给了，库拉索也交了，甚至围杀赤井秀一的合作都答应了。
到了这一步，如果因为最后这个“小小的忙”而翻脸，那之前所有的投入和忍耐都成了笑话。
他现在只希望，这个“小小的忙”，真的只是“小小”的。
远介笑了，那笑容在朗姆看来，简直像恶魔的邀请。
“很简单，不是什么大事。”远介的语气轻松愉快，“等皮斯科的治疗完成，效果得到验证之后……让他，以乌丸集团特别代表的身份，亲自去拜访一下大冈家。拜访那位……大冈前首相。”
他顿了顿，欣赏着朗姆和贝尔摩德脸上瞬间冻结的表情，慢条斯理地补充道：
“毕竟，以皮斯科的年龄、在日本的深厚资历、以及他作为日本汽车行业龙头代表之一的身份，应该……也认识大冈家那位前首相吧？老朋友之间，叙叙旧，聊聊天，表达一下乌丸集团对日本老朋友们的‘问候’和‘善意’，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合作机会’。”
“这，不难吧？”
话音落下。
诊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空调的嗡鸣声似乎都消失了。
贝尔摩德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玩味的眼神被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寒意取代。
朗姆的独眼瞪得极大，瞳孔缩成了针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那只完好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无误地流露出了……惊恐。
寒意。
刺骨的寒意，从脊椎底部瞬间窜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远介这话，听起来轻描淡写，像是让皮斯科去做一次普通的商务拜访。
但在朗姆和贝尔摩德听来，这无异于将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塞进了组织的核心口袋，还把遥控器的一半，递给了远介，另一半……可能递给了大冈家，或者根本就在远介自己手里！
乌丸集团，是组织最重要的白手套和资金来源之一，也是其隐藏在正常商业世界的最深外壳。
皮斯科作为乌丸集团明面上的重量级董事，他的公开活动，尤其是拜访大冈前首相这种级别的政治人物，必然会引起多方关注和解读。
远介让皮斯科去拜访，用意何在？
是简单地想让乌丸集团（组织）和大冈家建立联系，为他未来可能的计划铺路？
还是想通过这次拜访，将组织和某个政治门阀“绑定”在一起，制造某种既成事实或把柄？
更深一层……皮斯科刚刚接受了远介的“治疗”。如果治疗真的有效，皮斯科恢复青春活力，那么这次拜访，本身就是对远介技术最好的、活生生的广告和威慑！
大冈家会怎么看？其他暗中观察的势力会怎么想？
如果治疗出了问题……或者远介在治疗中做了什么手脚，让皮斯科在拜访时“出点意外”或者“说点不该说的”……
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乌丸集团可能会被卷入巨大的政治丑闻或安全调查，组织这个经营了半个多世纪的完美外壳，将面临前所未有的暴露风险！
这哪里是什么“小小的忙”？这分明是一把悬在组织头顶、用最柔软的丝绸包裹着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朗姆的呼吸变得粗重，冷汗几乎要浸湿后背的衬衫。
他死死盯着远介，试图从他平静带笑的脸庞上，看穿这背后到底是深思熟虑的阴谋，还是一时兴起的恶作剧。
就在这时，朗姆隐藏在耳道内的微型通讯器，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那是只有他能感知到的特定频率。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独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决断，有深深的疲惫。
他听完了耳机里传来的、只有几个词的简短指令。
【按他说的做！！！】
是boss的指令。
朗姆闭上独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里面所有的挣扎、愤怒、惊恐都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认命般的晦暗。
“……我答应你。”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远介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些，似乎对他的回答毫不意外。
“明智的选择。”远介拿起手机，这次没有任何停顿，直接拨通了诚实的号码，语气轻松得像在点一份外卖：
“诚实，治疗可以开始了。按第二套调整方案，剂量……用到上限。务必让我们的皮斯科先生，感受到‘新生’的喜悦。”
挂断电话，他看向脸色难看到极点的朗姆和眼神深邃的贝尔摩德，惬意地靠回椅背，对身后的库拉索示意继续按摩。
“好了，正事谈完。”远介舒服地叹了口气：“我们，就慢慢等吧。看是皮斯科重返青春，还是我命丧于此，毕竟，门外你们那么多人，我也跑不掉，不是吗？”
他闭上眼睛，仿佛真的要小憩片刻，将所有的紧张、算计、杀意，都隔绝在了眼帘之外。
库拉索在远介背后默默的按着摩——
贝尔摩德深深地看着这个闭目养神的男人，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忌惮、好奇、评估、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这种极致疯狂和掌控力所吸引的悸动。
她心中，某个关于“是否要更进一步接触和试探这个男人”的天平，正在悄然倾斜。
朗姆则沉默地坐着，独眼低垂，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
他内心的杀意，如同沸腾的岩浆，在冰冷的表皮下疯狂翻涌。
他在等，等皮斯科的治疗结果。如果成功，证明远介的价值无可估量，那么所有的隐忍和妥协都是值得的。如果失败……或者效果不尽如人意……
他眼底深处，一丝狰狞的寒光闪过。
那就不惜一切代价，调动门外所有人，甚至启用紧急预案，也要把这个玩弄组织、贪婪无度、危险至极的高桥远介，彻底留在这间诊所里。活活打死，挫骨扬灰。
一切，都系于皮斯科的那场治疗。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诊室里只有空调的风声，和库拉索按摩时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光影的界限渐渐模糊。
这是一场以生命为筹码的谈判，暂时落下了帷幕。但更大的风暴，已然在寂静中酝酿。远介的网，正在缓缓收紧，而组织的巨兽，也在审视着这位胆大包天的捕猎者。
窗外的黑衣人们依旧肃立，如同沉默的墓碑。
而诊所深处，一场关乎生死、青春与背叛的治疗，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