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被打翻的砚台,浓稠得化不开。
绿地公园的照明系统在晚上十点后便进入节能模式,只剩下主干道旁稀疏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树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枝叶摩擦的沙沙声掩盖了更多细微的动静。
贝尔摩德——或者说,此刻外表上是“高桥远介”——站在公园中心的人工湖边,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夜风拂过湖面,带起细密的涟漪,也将她身上那股属于高桥远介的冷淡气息吹散了些许。她微微眯起眼,感受着脸上那层精心制作的人皮面具带来的细微束缚感。
易容成高桥远介,对她而言确实如吃饭喝水般简单。
千面魔女的称号绝非虚名。
她甚至模仿了他身上那种矛盾的气质——二十岁年轻躯壳里装载着的、某种近乎苍老的冰冷洞悉感。
但真正让她此刻站在这儿、心跳却异常平稳的,是怀里那个硬质的小方盒。
远介将它递给她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说了句:“按到底,能争取十秒。够你跳进湖里。”
那是个神经中和麻痹器,原理是利用高频声波干扰人体神经系统,造成短暂的眩晕和肢体失控。
远介说,这是根据人体生理电场模型优化过的版本,效果比市面上的同类产品强三倍。
可即便如此,面对赤井秀一那样的对手,十秒也短得令人窒息。
贝尔摩德的手指在风衣内侧口袋边缘轻轻摩挲。金属外壳冰凉,却莫名让她觉得踏实。
她还记得远介在诊所里给她那张纸时的情景。
当时皮斯科的治疗刚刚结束,那个老男人——现在应该说是中年男人了——正对着镜子抚摸自己光滑了许多的脸颊,眼神里混杂着狂喜和恐惧。
朗姆那只眼睛死死盯着远介,像是要把他解剖开来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远介却像没感觉到那些灼热的视线,只是从电脑终端里调出一份文档,打印,然后递给她。
“赤井会问的问题,”他说,声音平稳得像在讨论天气,“以及你应该怎么回答。”
贝尔摩德接过那张纸。a4纸上密密麻麻排列着对话预演,左边是“赤井可能的提问”,右边是“建议回应及备注”。
她快速扫过,心头微微一凛。
q1:明美在你那里怎么样了?
q2:你与组织达成了什么合作?
q3:关于矿床的秘密……
……
整整二十七组问答,几乎覆盖了所有可能的交锋方向。
更让她心惊的是,远介甚至在备注栏里预测了赤井可能出现的微表情和肢体语言——
“问及明美时,他瞳孔会轻微收缩,右手食指可能无意识屈起。”
“若你提及朱蒂,他眉头会蹙起约03秒,这是不悦但克制的信号。”
“当他失去耐心、准备收网时,会向前迈半步,缩短至三米内——这是他的心理安全距离边界。”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预判了。
这是把赤井秀一这个人,放在某种精密的心理学模型里彻底解剖、拆解、再重组后得出的结论。
贝尔摩德甚至怀疑,远介可能分析过,赤井所有公开影像资料,包括那些fbi内部培训视频、任务记录,甚至街头监控捕捉到的零星片段。
贝尔摩德回想起,自己出发前,他看着自己的眼睛,问了一句:“你信我吗?”
那一刻,贝尔摩德想起boss在通讯里的命令——“配合他,观察他,但优先保证你自己活着回来。”
她最终点了点头。
不是因为她信任远介,而是因为她别无选择。
组织需要远介的技术,boss需要远介的“治疗”。
而她,需要完成这个任务,向朗姆、向组织、也向那个隐藏在阴影最深处的“那位先生”证明,她依然是那个无可替代的千面魔女。
夜风吹得更急了。
贝尔摩德——外表上的高桥远介——抬手看了看表。晚上十点二十三分。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七分钟。
她的耳朵里藏着微型通讯器,但此刻一片寂静。
远介说,为了不被fbi的侦测设备捕捉到信号,行动开始前会保持无线电静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只有当她按下神经中和器的按钮时,才会触发一个短促的定位脉冲,那是给另一个人的“行动信号”。
真够冒险的。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夜色中迅速消散。手指再次触碰到怀里那个冰冷的方盒。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从公园入口方向传来的——那太明显了。声音来自她侧后方,那片茂密的观赏灌木丛。
脚步很轻,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但贝尔摩德受过专门的听力训练,她能分辨出那是军靴底特有的、刻意压低的摩擦声。
一个人。
不对,是两个。还有一个在更远的右侧,距离大约十五米,呼吸控制得极好,但移动时衣料摩擦的声音逃不过她的耳朵。
赤井秀一果然不会单刀赴会。
贝尔摩德没有立刻转身。她维持着远介那种略带散漫的站姿,目光仍然投向湖面,仿佛在欣赏夜色。但全身的肌肉已经悄然绷紧,感官提升到极致。
脚步声在她身后五米处停下。
一个平稳、低沉、带着某种金属质感的男声响起:“高桥侦探。”
贝尔摩德这才缓缓转身。
映入眼帘的男人比她记忆中更高瘦些。黑色的针织帽压住一头微卷的短发,墨绿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像某种夜行动物的眼睛,冷静、锐利、不含多余情绪。
他穿着深灰色的立领夹克,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但贝尔摩德注意到他右手的位置——距离腰间枪套只有不到十厘米。
赤井秀一。
即使易容成远介、即使早有心理准备,真正面对面时,贝尔摩德还是能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迫感。
这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一柄已经出鞘、却悬停在半空的刀,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落下,只知道当它动起来时,必然见血。
不知为何,贝尔摩德突然无比怀念琴酒
她调动面部肌肉,模仿出远介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就是,那位赤井秀一先生?”她的声音经过变声器的处理,变成了远介那种略带青年质感、却又透着冷感的音色:“找我有事?”
赤井秀一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整整三秒。那是极其仔细的审视,从眉骨的高度、眼睑的弧度、到嘴角自然放松时的微表情。
贝尔摩德甚至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在将她此刻的易容与远介公开影像中的每一个细节进行比对。
完美。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张面具是她近年来的巅峰之作,皮肤纹理、毛孔分布、甚至因为轻微过敏而泛红的耳后区域,都做到了百分之九十九的还原。
剩下那百分之一,是任何易容都无法复制的——属于高桥远介灵魂深处的那种、让她都感到心悸的东西。
但她模仿了神韵。
通过研究远介,她发现这个男人在放松状态下,眼神里会有一种近乎傲慢的疏离感,仿佛眼前的一切都是他实验桌上的标本。
而当他对某件事产生兴趣时,右眼的瞳孔会比左眼稍微多收缩01毫米——这是身为千面魔女对容貌最细致的观察~她通过特制的隐形眼镜镜片模拟了这个效果。
赤井秀一看不出破绽。
至少,暂时看不出。
“最近关于你的报道,我也有所关注。”赤井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实在是,了不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