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第一句试探。
贝尔摩德在脑海里迅速调出那张纸上的预演。远介给出的回应是——
“谁知道呢。”她耸耸肩,那是远介习惯性的小动作,肩膀抬起的角度都经过计算:“毕竟,我只是个卖鱼的。厉不厉害,也不是我说了算,对吗?”
她说完,特意停顿了半秒,然后补上一个远介式的、带着淡淡嘲讽的微笑。
赤井秀一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是破绽被识破的收缩——而是某种情绪被触动的反应。
远介预测对了,“卖鱼”这个梗确实在某个小圈子里流传开了,赤井显然知情。
而那句“厉不厉害也不是我说了算”,隐含的意思是“有更大的力量在评判”,这会让赤井联想到远介背后的秘密。
一箭双雕。
既回应了试探,又抛出了一个诱饵。
赤井秀一沉默了大约两秒。这在常人看来只是一次自然的对话间歇,但贝尔摩德知道,这两秒里,赤井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分析她刚才那句话里包含的信息量、语气、微表情,然后调整接下来的策略。
然后,他动了。
不是拔枪,也不是靠近,而是——他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刚才还是审视和试探,那么此刻,那对墨绿色的瞳孔里浮起了某种更尖锐的东西。
像冰层下的暗流,平静表面下藏着能将人撕碎的力道。
“明美,”赤井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度,“在你那里怎么样了?”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但贝尔摩德早有准备。
她甚至提前零点五秒调整好了面部肌肉——右眉梢微微挑起,嘴角扯出一个介于戏谑和轻蔑之间的弧度,眼神里注入那种“我知道你的秘密而且我觉得这很有趣”的神色。
“怎么,”她说,语速刻意放慢,每个字都像一颗精心打磨的子弹,“不给你传递消息了?你不是,和那位朱蒂小姐,过得很是开心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捕捉到了赤井的反应。
瞳孔收缩——远介预测的05毫米左右。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屈起,指节泛白。
眉头蹙起的时间精确到03秒,然后迅速平复,但那短暂的不悦已经像水面的涟漪,再怎么掩饰,波动已经产生。
完美。
贝尔摩德几乎要笑出声来。不是因为她成功激怒了赤井,而是因为远介的预测精准到了可怕的程度。
这个男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仅凭数据分析,就能把赤井秀一这样的对手拆解到如此细致的程度?
赤井秀一向前迈了半步。
距离从五米缩短到四米半,再到四米。贝尔摩德能更清楚地看到他脸上的细节——下颌线因为咬牙而绷紧,脖颈处的青筋微微凸起,那是极力克制情绪的表现。
远介说过,当距离缩短到三米时,就是危险信号。
“明美在哪。”赤井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妹妹在哪。为何在你的事务所里,没有发现她们?你把他们,怎么了?”
一连串的问题,节奏紧凑,语气里的压迫感层层递进。如果是真正的远介,此刻应该——
“他们,是我的人。”贝尔摩德学着远介那种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天真的残忍的语气:“你打算干什么呢?赤井先生?”
她故意在“我的人”三个字上加了重音,同时身体微微后仰,做出一种“你是外人你没资格过问”的姿态。
这是心理博弈。
远介在备注里写得很清楚:赤井对宫野姐妹有复杂的责任感和愧疚,尤其是对明美。强调“我的人”,就是在强调“现在她们属于我而不是你”,这会刺痛赤井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果然,赤井秀一的呼吸频率出现了微弱的变化。
普通人可能察觉不到,但贝尔摩德受过严格训练。
她听到了——吸气的时间比刚才缩短了02秒,呼气时鼻腔有极其轻微的、压抑的颤动。
他在愤怒。
但下一秒,赤井秀一突然笑了。
那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出现在嘴角。
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异常清醒,刚才那些被刻意激起的情绪波动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冷静。
“你与那个组织达成了什么合作。”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比刚才更平稳:“你是怎样杀害琴酒与伏特加的。你手里的违禁药物。关于那个矿床的秘密。”
他一口气说完,然后顿了顿。
“这些,不用你说了。回去之后,我会给你打吐真剂。”
贝尔摩德的心脏猛地一跳。
不是因为这个威胁本身——她早就料到fbi会使用这类手段——而是因为赤井说这些话时的语气。那不是恐吓,而是陈述。
像医生对病人说“接下来要打针了”一样,平静、确定、不容置疑。
这意味着,赤井已经判断出眼前的“高桥远介”没有反抗能力,或者他认为自己已经完全掌控了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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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介的预测里没有这一句。
那张纸上写着,赤井会在施加心理压力后“宣示罪名”,然后才会动手。
但此刻,他跳过了宣示,直接进入了“抓捕后流程”的描述。这是一种心理施压的变种,更高级,更冷酷。
贝尔摩德强迫自己维持表情不变。她甚至扯出一个更大的笑容,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至于明美,”赤井继续说,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刮过她的脸:“要是她收到一点伤害,我不会放过你。”
这句话里的杀意已经不加掩饰。
然后,他向前又迈了一步。
三米。
危险距离。
贝尔摩德全身的警报都在尖叫。她的手指已经摸到了怀里那个方盒的开关,拇指按在凹陷处,只要用力压下去——
“有什么话,”赤井秀一说,同时抬起了右手——那是给埋伏同伴的信号,“去我们fbi的据点,慢慢聊吧。”
话音落下的同时,公园的阴影活了。
左侧灌木丛后走出三个身影,右侧的树林里出现四个,后方的小径上还有两个。
所有人穿着深色战术服,手持制式手枪,枪口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他们的移动默契而迅速,眨眼间就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将贝尔摩德和赤井围在中心,背对人工湖。
九个人,加上赤井,十个。
但贝尔摩德知道不止。她的耳朵捕捉到了更多细微的动静——极轻的呼吸声,公园长椅方向衣料摩擦声(至少两个),甚至远处
赤井秀一布下了天罗地网。
他根本没有打算“活捉回去审问”,至少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友好邀请”。这阵势,分明是做好了对方激烈反抗、当场击毙的准备。
贝尔摩德的后背渗出冷汗。
衣服内侧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夜风吹过,她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往上爬。
但脸上,她依然维持着远介那种近乎挑衅的笑容。
赤井秀一终于说出了那句“宣示罪名”。
“我,fbi搜查官赤井秀一,以国际商业欺诈、技术泄密、以及涉嫌故意杀害工藤优作、非法使用违禁药物、并且伤害工藤有希子小姐的罪名,”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公园里清晰回荡,每个字都像法庭上的宣判锤,“对你实施拘令。”
他顿了顿,目光锁死贝尔摩德的眼睛。
“跟我们走一趟吧。”
话音刚落,他身后五米处,最后两名探员从阴影中现身。
至此,包围圈彻底闭合。贝尔摩德目测了一圈——正面和左右两侧共九人,后方是湖,但湖岸边还有至少三个埋伏点。总计不低于十五人,公园外围的伏击人员,可能超过二十。
而赤井秀一站在距离她三米的位置,右手已经搭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那是格洛克19的握把纹路,贝尔摩德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时间仿佛变慢了。
贝尔摩德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像战鼓在胸腔里敲响。她能感觉到拇指下那个开关的触感,冰凉,光滑,微微凹陷。
她能看见赤井秀一眼中那种冰冷的、属于猎人的耐心——他在等她反抗,或者在等她崩溃。
远介给的剧本,到此为止。
接下来的部分,要靠她自己。
贝尔摩德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放声大笑。
那不是伪装的笑,不是远介式的冷笑,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带着歇斯底里味道的狂笑。
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肩膀颤抖,笑得眼泪都快要挤出来。
笑声在寂静的公园里突兀地炸开,惊起了远处树梢上的几只夜鸟。
所有fbi探员都愣住了。
就连赤井秀一,眉头也再次蹙起,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更多的是警惕。他的右手握紧了枪柄,身体进入了临战状态。
贝尔摩德笑够了。
她抬起手,用食指和中指抵住自己的下颌线边缘——那是人皮面具接缝最薄弱的位置。然后,在所有人注视下,她用力一扯。
嗤啦——
皮肤被撕裂的声音细微却清晰。
一层薄如蝉翼的硅胶材质从她脸上剥落,露出底下另一张完全不同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