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中传来一声冷哼。
鹰杖重重顿地。
“你有什么资格,”老人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了一丝怒意,“在这里跟我说话?”
他缓缓从高背椅里站起身。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迟缓,但当他完全站直时,整个会议室的气场都变了。
那不是一个普通老人的身形——虽然瘦削,但骨架很大,肩膀宽阔,脊背挺得像一杆枪。
他肩头的鹰随着他的动作振了振翅膀,但没有飞起,只是调整了一下站姿。
光线终于照到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典型的、老派日本政治家的脸。额头很高,眼窝深陷,鼻梁像刀锋一样笔直,嘴唇薄得几乎没有血色。
脸上的皱纹很深,但不是衰老的松弛,而是像被岁月用刻刀一道一道凿出来的沟壑,每一条都藏着算计、争斗和鲜血。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瞳孔的颜色很淡,近乎灰色。看人的时候,眼神不是聚焦在某一个点上,而是像一张网,把你整个人都罩进去。
那不是杀手的眼神——杀手看人像在看一具迟早要处理的尸体。
这是政治家的眼神——看人像在看一件工具,评估你的价值,计算你的用处,决定把你放在棋盘的哪个位置。
“就凭你?”老人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怜悯的弧度:“小伙子,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他向前走了一步。
身后的死士们同时向前挪动了半步,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既然,内阁、参议院、众议院那边,愿意对我大冈这边,放宽,”
老人的语速依然很慢,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砸在地上:“那么,我大冈家,全力支持铃木集团的项目,又有何不可?”
他又向前走了一步。
距离会议桌只有三米了。灯光终于完全照亮了他。
远介现在能看清他羽织上的纹样了——那是大冈家的家纹,一朵变形的菊花,周围缠绕着藤蔓和刀剑。
“不要忘了,”老人的声音陡然转冷,“这里是日本。这里,终究是我们说了算。”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字字千钧。
“你已经得罪了铃木,难不成,还想得罪我,大冈家?”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肩头的鹰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啸。
那不是鸟叫,而是一种更高亢、更锋利的嘶鸣,像刀片刮过玻璃。
铃木朋子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
或者说,她终于等到了她想要的、可以尽情释放傲慢和胜利感的时刻。
“高桥先生,”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表演出来的、彬彬有礼的残忍:“联合国安理会已经与内阁协商过了。铃木集团在大冈这边;也已经通过了第四次深海勘探。”
她顿了顿,从手边拿起一份文件,轻轻推到桌子中央。
那是一份厚达数十页的官方批文,封面印着日本内阁的徽章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标志。
“你要是继续使用那‘不可抗力’,”铃木朋子继续说,每个字都像涂了蜜的匕首,“可是会对很多很多人造成困扰。那么,你,以及你周边的人,他们的安危——”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
“我们,可不敢保证。”
说完,她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脸上露出一个完美的、贵妇人式的微笑。
会议室陷入死寂。
窗外的东京夜景依然璀璨,车流在楼下街道上汇成光的河流。但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呼吸困难。
库拉索的呼吸微微急促了半分。
皮斯科的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本来应该有枪,但进入大厦时已经被安保收走了。
只有远介,一动不动。
他站在灯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半边脸被照亮,半边脸隐在黑暗里。灯光下的那半边脸,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冷硬的石雕。阴影里的那半边,看不清楚。
几秒钟后。
远介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从铃木朋子脸上移开,再次投向大冈老人。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每一个音节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你是在,威胁我?”
不是疑问。
是确认。
大冈老人笑了。
那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看到猎物终于落入陷阱时,猎人脸上会浮现的那种、带着怜悯和残酷的笑意。
“还以为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他摇摇头,像长辈在教训一个不懂事的晚辈,“没想到啊。是我高估你了。”
他向前又走了一步。
距离远介只有五米了。
“真以为,在日本,我们想让一个人消失,很难吗?”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
“这可不是乌丸,不是那个组织,搞暗杀那一套。”
他又向前一步。
四米。
“这是合法的,光明正大的,阳光下的权力,让你消失在日本,连一点浪花都掀不起来。”
三步。
“你,以及你名下的两个事务所。”
两步。
“你身边的人,以及那个诊所。”
一步。
距离远介只有两米了。
老人停下脚步,微微仰起头——即使远介比他年轻、比他高,但此刻他的姿态,依然是居高临下的。
“我们有无数种办法,”他最后说,声音轻得像耳语,“让你们合理地消失。”
说完,他向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距离。肩头的鹰再次发出尖啸,金色的瞳孔死死锁定远介。
压力。
这不是物理上的压力——远介经历过琴酒的枪口,经历过组织的围剿,经历过更直接的死亡威胁。
这是另一种压力。
制度性的、系统性的、融入这个国家每一个毛细血管的压力。
它不是一把枪,而是一张网,一张由法律、政策、行政命令、人际关系、社会舆论编织成的、无处不在的网。
在这张网里,暴力是最低级的手段。真正的高级玩法,是让你“合理地”消失——破产、入狱、意外、精神崩溃、社会性死亡。
远介沉默了。
他没有立刻反驳,没有愤怒地咆哮,甚至没有看铃木朋子脸上那越来越明显的得意神色。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
灯光在他身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一直延伸到会议桌下,像一条黑色的、沉默的河流。
大冈老人看着他的沉默,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以为远介动摇了。
他以为这个年轻人终于明白了——在这个国家,个人的力量再强大,也对抗不了盘踞了百年、根须已经扎进国土每一个角落的门阀体系。
你可以在黑暗中掀起风浪,但在阳光下,在规则里,你什么都不是。
于是他换了一种语气。
从威胁,变成了“劝告”。
他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你还年轻,有大好的前途。”
这句话他说得格外诚恳,诚恳到几乎让人相信他是真心为远介着想。
然后,他说出了那句,他自认为可以彻底击垮远介心理防线的话:“你没有义务去面对一个你根本赢不了的敌人。”
他顿了顿,灰色的眼睛直视着远介低垂的脸。
“你听懂了吗?高桥远介?”
远介依然低着头。
他的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在深呼吸。
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
灯光完全照亮了他的脸。
大冈老人期待看到的——恐惧、挣扎、妥协、崩溃——一样都没有。
那张二十岁的脸上,只有一种东西。
冰冷到极致,却又燃烧到极致的。
坚定。
远介的嘴角,扯出了一个笑容。
那不是冷笑,不是嘲讽的笑,甚至不是愤怒的笑。
那是一种……近乎纯粹的笑容。像一个人终于想通了某个困扰已久的难题,像一把刀终于磨到了最锋利的程度,像一颗子弹终于装进了枪膛。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子弹一样,射穿空气:“根本赢不了?”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句话嚼碎了咽下去。
然后,他摇了摇头。
“我听不懂。”
不是“我不信”,不是“我要试试”。
是“我听不懂”。
意思很简单:在你的词典里,有“赢不了”这个词。
但在我的词典里,没有。所以你说的这句话,对我而言,没有意义。
大冈老人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那层温和的、劝导的面具,像脆弱的玻璃一样碎裂,露出底下冰冷的、狰狞的本质。
“这么说,”他的声音重新变得沙哑、尖锐,像生锈的刀在石头上磨,“你是决意,要和我,死磕到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