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木财团总部大厦的旋转门,像一面巨大的、缓慢转动的黑色水晶。
高桥远介的脚步没有在门前停留哪怕半秒。他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不是那种彰显财富的奢侈品牌,而是某种功能性极强、面料特殊到在灯光下几乎不反光的定制款。
库拉索跟在他左侧后方半步,同样一身黑色职业装,金色长发束成严谨的低马尾,脸上戴着一副平光眼镜,手里提着轻薄的合金公文箱。
皮斯科走在右侧。
这个曾经的老人,如今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
他穿着合体的藏蓝色西装,脸颊的皮肤紧致了许多,眼角的皱纹淡得像被橡皮擦轻轻抹过。
但那双眼睛里沉淀的东西没有变——那是数十年在商界、在组织里浸润出的、对危险的本能嗅觉,此刻正透过大厦玻璃幕墙的反光,警觉地扫视着四周。
三人都没有交谈。
旋转门将他们吞入大厅。挑高超过十米的空旷空间里,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巨大的水晶吊灯投下冰冷苍白的光。
前台穿着制服的接待员早就接到指令,看到远介的瞬间就站起身,但还没来得及开口说“欢迎”,远介已经径直走向直达顶层会议室的专属电梯。
电梯门是镜面的。
远介看着镜中的自己。二十岁的脸庞,眼神却像经历过几个轮回。
他没有整理领带,没有调整袖口,甚至没有看身边库拉索和皮斯科一眼。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待着电梯上升时那细微的失重感。
数字跳动。
1,2,3……57,58。
叮。
电梯门无声滑开。
面前是一条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走廊。深灰色的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两侧墙壁上是抽象派的油画,画框边缘镀着真金。
每隔五米就站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耳麦的保镖,他们像雕像一样一动不动,但远介能感觉到那些隐藏在墨镜后的目光,像探针一样扫描着他的全身。
库拉索的手微微收紧。
皮斯科的呼吸节奏变慢了半分。
远介没有停。
他走在最前面,脚步声被地毯吞噬,只有西装面料摩擦时发出的、极其轻微的沙沙声。走廊尽头是两扇对开的实木大门,门把手是黄铜铸造的铃木家徽——一只展翅的鹰。
门没有关。
虚掩着,留出一道大约十厘米的缝隙。里面有光线透出来,有人说话的声音,很轻,听不清内容。
远介伸手。
不是敲门,而是直接推开。
门轴转动时发出沉重而顺滑的声响,像某种古老机关被启动。
会议室的全貌展现在眼前。
这是一间足以容纳五十人开会的椭圆形空间。整面墙的落地玻璃窗外,是东京夜景——密密麻麻的灯火像一片倒悬的星河,远处东京塔的红色光芒在夜色中规律闪烁。
室内灯光被刻意调暗了,只在会议桌上方垂下几盏设计感极强的吊灯,光线聚焦在桌面上,让周围的一切都陷入半明半暗的阴影中。
会议桌是整块的黑檀木,长度超过八米。此刻,只有一端坐着人。
铃木朋子坐在主位。
她今天穿了一套香槟色的套装,珍珠项链在颈间绕了三圈,每一颗都圆润饱满,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的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指甲是精心修剪过的法式白边。
看到远介进来,她微微抬起下巴,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那不是笑容,而是一种混合了嘲讽、轻蔑和某种胜利者优越感的微表情。
“高桥侦探,”她说,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有一段时间没见了哈。”
语调拖得很长,每个字都像蘸了蜜的毒针。
远介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越过铃木朋子,落在她身后——不,不是身后,是会议室另一端的阴影里。
那里摆着一张高背扶手椅,椅背高得几乎像王座。椅子上坐着一个老人。
光线太暗,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瘦削,但挺拔,即使坐着也能感觉到身高不会低于一米八。老人穿着传统的黑色纹付羽织袴,肩上披着一件深紫色的羽织,羽织的纹样是繁复的家徽。
他的双手交叠按在一根手杖上,手杖的杖头雕刻成鹰的形状,鹰眼处镶嵌着两颗暗红色的宝石,在昏暗光线下像某种沉睡野兽的眼睛。
而在老人肩头——
真的站着一只鹰。
那不是标本,不是装饰。那是一只活生生的、体型中等的鹰。
它站在老人肩头的皮质护肩上,爪尖扣进皮革,翅膀收拢,头部微微侧着,金色的瞳孔像两盏小灯,直直地盯着刚进门的远介三人。
会议室里不止这些人。
在老人身后的阴影中,至少站着二十个身穿全黑西装的男人。
他们没有戴墨镜,但所有人都低着头,目光垂向地面,仿佛在向某种不可直视的存在表示敬畏。
他们的站姿完全一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呼吸节奏都控制得异常平稳。
那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真正的死士。
远介的脚步终于停了。
他在距离会议桌还有三米的地方站定,库拉索和皮斯科在他身后半步左右分开,形成一个微妙的三角站位。
他没有回应铃木朋子的“问候”。
他的目光,从进门开始就锁定了阴影中的老人。那不是审视,不是观察,而是一种更直接的、近乎挑衅的对视。
“所以,”远介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这就是你的答复?”
他没有用敬语。
甚至没有称呼。
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对谁说话。
阴影中的老人动了动。
不是大幅度动作,只是握着鹰杖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杖身。嗒,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帮了你的忙,”远介继续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被锤子稳稳敲进木头里:“帮大冈家,对铃木集团的势力,进行了沉重的打击。”
他顿了顿。
“然后,为了些许政治上的利益,你就把我卖了。”
又一顿。
“一点情分不讲?”
最后这句话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冰冷,让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五度。
铃木朋子的脸色变了变。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被无视的恼怒。她才是这里的主人,是铃木财团的掌舵人,可远介从进门到现在,连正眼都没给她一个。
阴影中的老人终于说话了。
声音是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沙哑,尖锐,像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但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淀了数十年的威压。
“我不是,”他说,语速很慢:“在舆论上,帮你正名了吗?”
远介的眼神更冷了。
老人继续,鹰杖轻轻点地:“礼尚往来。我们彼此,互不相欠。”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给远介时间消化这句话,然后才补上更重的一击:“而且,我大冈家,真想对铃木进行打击——”
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个度。
“用你帮吗!?”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抽在空气中。
它同时羞辱了两个人。
对远介,它否定了他的价值和作用,将他贬低成一个可有可无的、自以为是的棋子。
对铃木朋子,它毫不掩饰地表达了轻蔑——大冈家如果想动铃木,根本不需要借助外力,随时都可以。
一箭双雕。
老牌政治门阀的说话艺术。
铃木朋子的拳头在桌面下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依然维持着那种高傲的、带着嘲讽的笑容。只是眼角的肌肉在微微抽搐。
远介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没有愤怒,没有反驳。
他甚至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短促,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意味。
他摇了摇头,目光终于从阴影中的老人身上移开,扫了一眼会议室奢华的装潢,最后落在铃木朋子脸上。
“这么大岁数,”远介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天气,“出来办事,腰挺好哈。”
不是讽刺。
是陈述。
但这句话里的侮辱性,比任何直接的咒骂都要强烈。
它在提醒所有人——阴影中的那个老人,已经老了。
老到需要拄着鹰杖,老到需要坐在王座一样的高背椅里,老到要用肩头的活鹰和身后的死士来彰显自己尚未完全消散的权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