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旋翼切割空气的声音,嗡鸣膨胀成了咆哮,然后是震耳欲聋的、能将玻璃震出涟漪的轰鸣。
铃木财团总部大楼,顶层会议室。
这间被誉为“东京之眼”的弧形玻璃幕墙房间,此刻正被数道刺目的探照灯光柱贯穿。
光柱在夜色中像天神投下的长矛,精准地刺入这间位于四十八层的奢华空间,将室内每一张脸、每一寸地毯、每一件价值连城的艺术品,都照得惨白如尸。
铃木朋子坐在长桌主位,背对着整面墙的落地窗。
她的坐姿依然保持着财阀女主人的高傲——脊背挺直,脖颈如天鹅般修长,戴着祖母绿戒指的右手轻轻搭在红木桌沿。
但那只手在颤抖。微不可察的颤抖,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再顺着小臂向上爬,最终让她的肩膀出现了几乎看不见的僵硬。
她不敢回头。
因为回头,就会看见那些悬停在窗外夜空中的、钢铁铸就的死神。
阿帕奇ah-64。
铃木朋子认得这个型号——铃木财团旗下有防卫产业子公司,她作为会长,曾在某个武器展的贵宾席上,近距离观察过这种美国陆军主力武装直升机的解剖模型。
她记得那些数据:最大时速293公里,续航里程1900公里,武器系统包括一门30毫米230链式机炮,备弹1200发,还能挂载地狱火反坦克导弹和火箭弹巢。
她记得解说员用自豪的语气说:“这是地球上最顶尖的空中杀戮平台之一。”
而现在,这些“杀戮平台”就悬停在她的窗外。
不是一架。
是三架。
也许更多——从光柱的数量和角度判断,至少还有两架在更高处盘旋,负责警戒和覆盖。
它们以标准的战术队形展开,一架正面锁定会议室,两架侧翼包抄,完全封死了所有逃生角度。
旋翼卷起的狂风撞击着大楼的外墙,发出呜呜的哀嚎,像巨兽在玻璃外喘息。
会议室里还有其他人。
长桌对面坐着大冈家的那位前首相——鹰杖老人,他的名字,叫大冈忠正。
七十六岁,执政时以铁腕和权谋着称,退隐后依然是大冈家这艘政治巨舰的实际掌舵人。
此刻,这位曾经在国会咆哮、在国际谈判桌上咄咄逼人的老人,脸色灰败如纸。
他的呼吸声很重。
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气管里痰液滚动的嘶哑声,每一次呼气都短促而颤抖。他的手死死抓着座椅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老年斑在探照灯光下格外刺眼。
他们身后,站着二十名黑衣保镖。
这些都是最精锐的私兵,年薪堪比企业高管,每个人都有特种部队或顶级安保公司的背景。他们受过最严格的训练,理论上能够应对绑架、刺杀、爆炸甚至小规模武装袭击。
但此刻,这些个精英中的精英,全部僵在原地。
他们的眼睛死死盯着窗外那些直升机,盯着机首下方那门30毫米机炮的漆黑炮口——那东西正对着会议室,微微调整着角度,像毒蛇在锁定猎物时缓缓移动的头颅。
他们的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但没人敢真正把手指放进扳机槽。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在那玩意面前,他们手里的格洛克、p5、甚至是两把带了进来的短管突击步枪,都跟玩具没有区别。
然后,远介说话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平静。
但在直升机轰鸣的间隙里,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像冰锥刺穿耳膜:“各位。”
远介缓缓地起身,随即坐在长桌的另一端——那个本该属于客座,却被他反客为主占据的位置。
他没有看窗外那些直升机,甚至没有看铃木朋子或大冈忠正。
他只是垂着眼,用食指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嗒,嗒,嗒,节奏稳定得像心跳监测仪。
“买命吧。”
三个字。
轻描淡写。
铃木朋子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强迫自己转过头,看向远介——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这个几个月前还只是个”臭卖鱼的,此刻却坐在她的会议室里,用通知明天天气的语气,说要买他们的命。
远介抬起眼。
他的眼睛在探照灯逆光中显得格外深邃,瞳孔里倒映着窗外直升机闪烁的航灯,红绿交错,像某种非人的电子眼。
“不买,”他说,嘴角甚至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礼貌的微笑,“我就下令,无差别扫射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大冈忠正的呼吸骤然停止。
老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声音。
他的眼睛瞪大了,浑浊的眼球表面映出窗外直升机的轮廓,那些钢铁死神此刻距离玻璃不到二十米——近到能看清座舱里飞行员戴着氧气面罩的脸,近到能看见机炮炮管上散热孔的细节。
这种砸棋盘的行为,完全超出了大冈忠正的理解~
铃木朋子咬紧了牙。
她感到一股滚烫的、混杂着恐惧和暴怒的情绪从胃里烧上来,烧过胸腔,烧过喉咙,最后化作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别装腔作势了。”
她的声音在抖,但她强迫自己维持着语气里的强硬:“我不信你敢——”
“开火。”
远介甚至没有等她说完。
那两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像在餐厅里对服务员说“再来一杯水”。但话音落下的瞬间,世界爆炸了。
首先是光。
不是探照灯那种惨白的光,而是炽烈的、橙红色的、撕裂夜空的火舌。
窗外那架正面锁定的阿帕奇,机首下方的230链式机炮喷出了死亡。
突突突突突突突——!!!!!!
声音不是“砰”或“哒”,而是某种更加原始、更加暴力的撕裂声。像一万吨钢铁被巨型液压机碾碎,像整个世界的布料在同一瞬间被撕开。
每秒钟十发的射速让枪声连成一片持续不断的、震碎灵魂的咆哮。
然后是玻璃。
号称能够抵御台风和飞鸟撞击的强化玻璃幕墙,在第一轮射击抵达时就化作了漫天晶尘。
不是碎裂,是汽化——30毫米口径的贫铀穿甲弹以超过每秒800米的速度撞上玻璃,动能瞬间释放,将硅酸盐材料直接轰成比面粉更细的粉末。
玻璃粉末混着夜风灌进会议室。
但没人关心这个。
因为子弹来了。
第一轮射击是校准——三发点射,在长桌左侧的地毯上犁出三道焦黑的沟壑,昂贵的波斯手工地毯像破布一样被掀翻,底下的混凝土楼板裸露出来,弹孔边缘还在冒烟。
然后,炮口微调。
锁定目标。那些保镖。
他们的反应已经够快了。在远介说出“开火”的瞬间,至少有六个人同时扑向铃木朋子和大冈忠正,试图用身体掩护主人。另外六个人举枪还击——不是对直升机,那毫无意义,而是对远介。
但他们甚至没来得及扣下扳机。
阿帕奇的机炮开始了第二轮射击。
这一次不是点射。
是扫射。
炮口从左到右,缓慢而稳定地移动。每移动一寸,就有一排30毫米弹壳从抛壳窗喷出,在夜空中划出金色的弧线,坠向四百米下的东京街道。而每移动一寸,就有一个或两个保镖的身体被击中。
第一个被命中的是那个扑向铃木朋子的高个子。
子弹从他右侧肩胛骨射入。
没有穿透。
30毫米口径的贫铀穿甲弹在击中人体时不会“穿过”——它会先撕裂皮肤和肌肉,然后撞碎骨骼,在体内翻滚、变形、释放所有动能。
那个保镖的整个右肩和半边胸腔在瞬间炸开,碎骨、内脏、血液混合着被扯碎的西服面料,喷溅到五米外的墙上。
他甚至还保持着前扑的姿势,但上半身已经没了。
第二个是举枪的那个。
他刚把枪口对准远介,一发炮弹就击中了他的腹部。
没有声音——至少没有属于人类的惨叫,只有肉体被巨力撕裂的闷响。
他的身体从腰部断成两截,下半身还站在原地,上半身向后飞出,撞在墙上,滑落,在地毯上拖出一道宽达半米的血痕。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屠杀。
单方面的、毫无悬念的、工业流水线式的屠杀。
机炮的射速被控制在每秒钟五发左右——这是为了延长射击时间,也是为了增加痛苦。
每一发炮弹命中人体,都会产生视觉上极其恐怖的画面:肢体断裂,躯干炸裂,头颅像被重锤砸中的西瓜一样爆开。
血液喷溅得满天都是。
天花板上、墙上、落地窗残存的框架上、长桌昂贵的红木桌面上、那些摆放在会议室角落的抽象派雕塑上……全部溅满了暗红色的、还在冒着热气的液体。
空气在几秒钟内就充满了浓郁的血腥味,混合着火药燃烧的焦臭,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