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不再看博士,也不再看墙上的遗照,转身走向通往地下实验室的楼梯。
小小的背影挺得笔直,却仿佛承载着整个世界的重量,孤独得令人心碎。
阿笠博士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缓缓关上的门,又看了看墙上笑容灿烂的优作和有希子,老泪终于忍不住纵横而下。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已经彻底改变了。那个阳光自信、永远追求真相的工藤新一,或许……真的已经死去了。
现在行走在这副躯壳里的,是一个被仇恨重塑的、只为复仇而活的亡灵。
楼梯转角,阴影深处。
背对着博士的视线,工藤新一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小小的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将那汹涌而上的、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哽咽和泪水强行压了回去。
眼眶通红,如同滴血。
但他终究,没有让一滴眼泪流下来。
因为从这一刻起,眼泪是奢侈的,软弱是致命的。他需要的,只有冰冷的计算,和燃烧一切的决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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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视界大厦,五十八层。
这里与其说是书房,不如说是一个充满威慑力的私人殿堂。
挑高的空间,一整面墙的落地窗俯瞰着东京湾的璀璨夜景,另一面墙则是顶天立地的黑胡桃木书架,塞满了各类书籍,从法律典籍、侦探小说到晦涩的哲学、前沿科技论文,杂乱却又隐隐透着主人的阅读偏好。
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线条冷硬的黑檀木书桌,此刻,书桌后那张高背皮椅上坐着的,却不是这里的主人。
妃英理穿着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女士西装套裙,双腿交叠,双手抱胸,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宽大的椅背里。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美目,透过无框眼镜的镜片,冷冷地、一瞬不瞬地注视着站在书桌旁的高桥远介。
她没有开口,但整个书房的气压都因她的存在而降低了十度。
那是一种久经法庭鏖战、洞悉人性弱点、习惯于掌控全局的“律政女王”特有的压迫感,无声,却凌厉如刀。
远介靠在书桌边缘,姿态看似放松,手里把玩着一支昂贵的钢笔。他脸上带着饶有兴致的表情,仿佛在欣赏一出有趣的戏剧,只是眼底深处,一丝细微的探究和警惕悄然流转。
沉默在持续,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都市喧嚣,以及中央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嘶嘶声。
终于,远介轻笑一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铃木集团的项目谈完之后,我去找过你一次。”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怎么,妃律师事务所的业务现在这么广泛了,居然连铃木集团的法务工作都揽下了?”
他微微倾身,目光锁住妃英理冰冷的双眸,语调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讥诮:“不要忘了,你是我‘未来视界’的法律顾问,姐姐?”
最后那声“姐姐”,叫得低沉而暧昧,在空旷的书房里激起一丝无形的涟漪,也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向了妃英理此刻紧绷的神经。
妃英理闻言,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弧度,却是冰冷的、充满讽刺意味的冷笑。
“呵。”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身体前倾,手肘支在书桌上,十指交叉,下巴搁在手背上。
这个姿势让她律政女王的气场崭露无遗,显得更具攻击性。
“你被公安带走的时候,我担心你。”她开始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冰珠子,清晰而寒冷:“舆论局势动荡,人人喊打的时候,我还是担心你。甚至,你出来了,看起来毫发无伤,我……”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痛色:“我还是担心你。”
她的声音逐渐提高,压抑的情绪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开始涌动。
“可你呢?”她猛地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得几乎要刺穿远介,“你做了什么??还用我——说——吗?!”
话到最后,已是厉声质问。她“啪”地一掌拍在坚硬的黑檀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用一种极具压迫感和爆发力的方式猛地站了起来!
高跟鞋敲击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而急促,她几步就跨到了远介面前。
远介似乎没料到她的反应如此激烈,被她逼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脊背靠上了冰冷的书架墙壁。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
妃英理微微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年轻、英俊、却让她此刻感到无比陌生和心寒的脸。
她眼中没有了往日的冷静自持,只剩下冰冷的寒光,一种被背叛、被愚弄后的尖锐痛楚,以及……深藏在最底层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碎。
远介是真的疑惑了。他看得出来,妃英理的愤怒不是伪装,那是一种混杂着巨大失望和受伤情绪的真实爆发。
但他不明白这爆发的具体指向。
“我……做什么了?”他皱了皱眉,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茫然的“弱气”。
这种表情出现在向来算无遗策的高桥远介脸上,堪称罕见。
妃英理看着他这副“无辜”的样子,简直要被气笑了。那笑容充满了苦涩和自嘲。
“好,很好。”她点点头,眼中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出去的、近乎疯狂的狠厉。
她突然伸手,一把攥住了远介系得一丝不苟的领带,用力向自己这边一扯!
远介猝不及防,被她拉得一个趔趄,脸几乎贴到她的鼻尖。他能闻到她身上清冷的香水味,混合着此刻翻腾的怒火气息。
妃英理根本不给他说任何话的机会,攥着领带,就像拖着一个不听话的犯人,转身就朝着书房内侧、那扇通往一个私密休息室(带一张小床)的门走去。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不顾一切的决绝。
远介完全懵了。这超出预料的发展让他一贯高速运转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宕机。他被动地被拖行着,脸上是货真价实的错愕。什么情况??
“砰!”休息室的门被妃英理用肩膀粗暴地撞开。
里面是一个简约的休息间,一张铺着深灰色床单的单人床,一个床头柜,一盏壁灯。光线昏暗。
妃英理手腕发力,几乎是野蛮地将远介甩到了那张小床上。床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远介倒在床上,撑着身体坐起,脸上还残留着未褪的茫然和震惊,看着站在床尾、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的妃英理。
灯光从她背后打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冷硬的轮廓光,她的脸隐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能感受到那两道冰冷刺骨的视线。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毫无预兆地炸响在狭小的空间里。
妃英理这一巴掌用尽了全力,没有丝毫留情。
远介的脸被打得猛地偏向一侧,左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肿起来,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火辣辣的疼痛感迟了半秒才传来,伴随着一丝腥甜在口腔里蔓延。
远介彻底呆住了。他维持着偏头的姿势,好几秒没有动。
不是躲不开,而是这记耳光的含义和妃英理此刻的状态,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疼痛是次要的,那种被最意想不到的人、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攻击带来的冲击,让他罕见地失去了即时反应的能力。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妃英理。眼神里带着真实的困惑,甚至有一丝……无措?
妃英理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刚才那一巴掌也耗费了她极大的气力,或者说,冲破了她内心某种坚固的防线。
她看着远介脸上刺目的红肿,看着他眼中那罕见的、近乎“懵懂”的疑惑,心中的怒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燃烧得更加扭曲、更加痛苦。
“你与铃木朋子,”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浸透着冰寒,“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