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苑大院的老干部活动中心,今天挂上了新的横幅——“新时代艺术精神进修班”。
一股淡淡的松节油和墨香,压过了往日的陈腐气味。
主讲人是一位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得体的亚麻白衬衫,头发微长,气质温和。他自称“画家”。
林薇混在后排的一群大爷大妈中间,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假装认真听讲。
“艺术,是洗涤灵魂的雨水。”画家在台上侃侃而谈,声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磁性。
他一边说,一边在面前的画架上挥动画笔。他画得很快,几笔下去,一朵盛开的牡丹便跃然纸上。
台下的邻居们听得如痴如醉,眼神渐渐变得有些直。
“大家看,这朵花,是不是充满了生命力?”画家举起画作。
林薇的视线没有看画,而是扫过前排王德财的老婆莉莉。莉莉正一脸陶醉地鼓掌,但她的眼神空洞,象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世界。
更让林薇心头发紧的是,莉莉那只露在短袖外的手臂上,手腕的位置,多了一道淡青色的、象是血管又象是墨迹的纹路,型状扭曲,象一只正在爬行的蜘蛛。
她悄悄打开伪装成化妆镜的扫描仪,对准了莉莉。
镜面上,数据流疯狂乱闪,最后汇成一行刺眼的红色警告。
【警告:检测到精神污染,数据模因化,无法解析。】
林薇合上镜子,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她用手指在保温杯的杯身上,快速敲击了几下。
活动中心外,张远正蹲在花坛边,用一把生锈的钳子修理着滋滋冒水的老旧水管。他浑身酒气,头发油腻,象个被生活榨干了的流浪汉。
一阵微弱的震动从他口袋里的破旧手机传来。
他看了一眼,是林薇发来的最高警报。
他没动,继续慢悠悠地拧着水管上的螺丝。
讲座结束了,人群喧闹着从活动中心里涌出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满足而空虚的笑容。
画家被一群大妈簇拥着,他耐心地回答着每一个问题,目光却穿过人群,落在了花坛边那个不起眼的维修工身上。
他拨开人群,径直朝张远走去。
“师傅,辛苦了。”画家的声音很温和。
张远抬起头,露出一张被酒精泡得有些浮肿的脸,憨厚地笑了笑。“不辛苦,不辛苦。”
画家从身后拿出一个画卷,递了过去。“送给你,就当是为大院服务的谢礼。”
张远受宠若惊地站起来,用沾满泥污的手接过画卷,笨拙地展开。
画卷上,不是牡丹,也不是山水。
而是一个男人。
男人的右臂不是血肉,而是由破碎的幽蓝色水晶构成,无数裂纹遍布其上,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崩解。一道道黑金色的狂暴能量,正从裂缝中不受控制地溢出。
那张脸,画得模糊不清,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痛苦和不屈,张远再熟悉不过。
这是他在联邦金融与信息监管局总部,硬扛“天秤”系统反噬,手臂彻底失控的那一刻。
张远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这这画的是什么啊?科幻片?”张远挠了挠头,脸上挂着看不懂的茫然,“这骼膊比我这条还破呢。”
他晃了晃自己那条“滋滋”冒火花的金属义肢。
“一件艺术品而已。”画家笑了,他凑近一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只是觉得,您可能会喜欢。毕竟,‘秦山’先生,您看起来象个有故事的人。”
他转身离开,留下张远一个人,拿着那幅画,愣在原地。
晚上,404仓库里。
林薇看着那幅摊在桌上的画,脸色苍白。
“他知道你的身份了。‘秦山’这个名字,他是故意叫错的,他在试探。”
“爸爸。”星尘从角落里跑过来,抱住张远的大腿,小脸上满是恐惧。
她指着那幅画,小声说:“那个人的影子里,长了一张好大好大的嘴,嘴里黑乎乎的,想把所有东西都吃掉。”
张远摸了摸星尘的头,把那幅画卷起来,随手扔进了一旁的废铁堆里。
“一张嘴而已。”他拿起酒瓶,灌了一大口,“看看他牙口好不好。”
第二天,画家又找上门来。
这次,他直接走进了阴暗的仓库,目标是林薇。
“林薇小姐。”画家依然保持着那份温文尔雅,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些别的东西,“我研究过你父亲林沧的案子,一个伟大的记者,死于一场‘意外’,很可惜。”
林薇的身体瞬间绷紧。“你想说什么?”
“我在想,如果他能活过来,该多好。”画家微笑着,象一个能实现所有愿望的神明,“艺术的终极,就是创造生命。只要你愿意帮我一个小忙,我可以把他,从时间的尘埃里,重新‘画’出来。”
林薇的心脏狂跳起来。复活父亲,这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什么忙?”她的声音在发颤。
“很简单。”画家的目光,越过林薇,看向她身后那个正在擦拭义肢的落魄男人,“我需要一样东西,一件完美的‘材料’。”
不等林薇回答,张远站了起来。
他拖着那条“嘎吱”作响的腿,挡在了林薇面前,象一头护崽的笨拙狗熊。
“先生,这里不欢迎你。”他含糊不清地说,“我们要休息了。”
“好吧。”画家没有坚持,他耸耸肩,转身向门口走去,“林薇小姐,我的提议随时有效。考虑清楚了,可以来北边那栋废弃的白色小楼找我。我在那里写生。”
画家走了。
林薇看着张远宽厚的、却显得有些佝偻的背影,眼框红了。
深夜。
北苑大院北侧,那栋被藤蔓爬满的白色二层小楼,是旧时代的幼儿园,早已废弃多年。
二楼的画室里,灯火通明。
画家站在一幅巨大的、空白的画布前,神情狂热。
小楼外,百米远的树林里。
张远靠在一棵大树背后,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他那只廉价的金属义肢,正对着那栋小楼的方向。
“锁定目标精神波动。”
【锁定完成。】
“‘熵减’频率,功率百分之十。定向释放,目标局域,空气密度增幅十倍。”
【指令确认。】
画室里,画家正准备落笔。
他突然感觉手臂一沉,仿佛陷入了泥潭。
空气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象是从肺里抽走力气。他挥动画笔的动作,慢得象电影里的慢镜头。
“恩?”画家皱起眉头,他感觉到了。
一种蛮横的、不讲道理的法则力量,正在粗暴地扭曲他周围的空间。
他望向窗外,树林的方向,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冷笑。
“有点意思。一个捡到破烂的幸运儿,还真以为自己是盘菜了。”
他放下画笔,推开窗户,对着黑暗的树林朗声说道:“朋友,躲在暗处算什么本事?出来聊聊。”
树林里一片寂静。
突然,一个人影摇摇晃晃地从树后走了出来。
是秦山。
他象是喝醉了酒,走路东倒西歪,一脚没踩稳,“噗通”一声摔在地上。
那条廉价的金属义肢,重重地撞在一块石头上。
“咔嚓!”
包裹手臂的金属外壳,被撞开了一道巴掌大的口子。
一抹幽蓝色的光,从缺口里透了出来。
那是由纯粹晶体构成的、布满细密裂纹的手臂。
月光下,那道道裂纹,像垂死星辰最后的悲鸣。
画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一种近乎癫狂的狂喜。
“裂痕!果然有裂痕!”他兴奋地大喊,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斗,“残破的法则载体!这才是最完美的画材!最完美的!”
他找到了!他找到了那个传说中的“遐疵”!
画家不再尤豫,他猛地抬起脚,重重地跺在画室的地板上。
“以我之名,唤醒沉睡的画布!”
嗡——
一声低沉的轰鸣,从地底深处传来。
整个北苑大院的地面,一道道由光芒构成的巨大纹路,瞬间亮起,交织成一幅复盖了整个大院的、无比繁复的神秘图案。
404仓库里,林薇和星尘脚下的地面,也亮起了刺眼的光。
“爸爸!”星尘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画家站在窗口,张开双臂,如同拥抱整个世界的神。
“欢迎来到我的画廊,残缺的守护者。”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现在,献出你的色彩,成为我永恒杰作的一部分吧!”
“生命画布”,大阵,已然激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