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家张开双臂,声音在整个大院上空回荡。
“欢迎来到我的画廊,残缺的守护者。”
张远没有回应。
他转身,拖着那条撞坏的义肢,朝着404仓库的方向狂奔。
他跑得并不快,姿势笨拙,象一只被惊吓到的瘸腿野狗。
“爸爸!”
仓库里传来星尘带着哭腔的尖叫。
地面上,那些繁复的光芒纹路愈发明亮,如同烧红的烙铁印在大地上。
大院里彻底乱了。
尖叫声,哭喊声,咒骂声,混成一锅滚开的沸水。
“我的影子!我的影子去哪了!”
住在二楼的莉莉,死死扒着窗框,她惊恐地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空空如也。
不止是她。
院子里所有被光芒照到的人,他们的影子都象被无形的手扯住,拉长,扭曲,最后被贪婪地吸入地面的光纹之中。
“是那个瘸子!那个酒鬼!”
有人躲在窗帘后面,指着正在奔跑的张远,声音尖利。
“他把恶魔引到我们大院来了!他该死!”
“杀了他!杀了他这个灾星!”
咒骂声像石块一样砸向张远,但他充耳不闻。
他终于跑到了404仓库门口。
仓库旁,一根老旧的铁质水管不知何时裂开了,正“滋滋”地往外喷着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砰!”
仓库里面传来一声闷响,似乎有什么东西撞在了铁门上。
“别进来!你别过来!”
是林薇的声音,压抑着恐惧。
张远没有立刻冲进去。
他停在门口,弯腰从墙角那个破旧的工具箱里,摸出了一把锈迹斑斑的活动扳手。
他蹲下身,对着那根正在漏水的水管,开始笨拙地“修理”起来。
一个优雅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羽毛,从空中缓缓落下,站在张远面前不远处。
是画家。
他看着蹲在地上、浑身狼狈的张远,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还在演?真是个敬业的演员。”
画家微笑着,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遍了周围。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在扮演一个无能为力的父亲,一个被生活压垮的废物?”
躲在窗户后面的人们,看到这一幕,恐惧中又生出几分扭曲的快意。
“弄死他!大人,弄死那个酒鬼!”
“他就是个累赘!”
画家没有理会那些杂音,他的目光只在张远身上。
他轻轻抬起手,对着那些瑟瑟发抖的邻居们,随意地一挥。
“既然你们这么吵闹,那就先为我的艺术,贡献一点颜料吧。”
话音刚落。
那些刚刚还在咒骂张远的邻居,他们身上残留的、已经变得淡薄的影子,被彻底抽离出来。
一道道黑色的影子在半空中汇聚,蠕动,膨胀。
它们像墨汁一样滴落在地上,迅速凝结成一个个形态扭曲、肢体错乱的墨水怪物。
这些怪物没有五官,身体表面不断滴落着浓稠的黑色液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咕叽”声。
“去。”
画家指着仓库门口的张远,下达了简单的指令。
“把他,带到我的画板上来。”
十几个墨水怪物,迈着沉重而混乱的步伐,嘶吼着冲向蹲在水管前的张远。
仓库里,林薇和星尘把所有能推的东西都堵在了门后,死死抵住铁门。
“爸爸”
星尘的脸埋在林薇怀里,身体抖得厉害。
墨水怪物越来越近。
那股混杂着腐朽和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
蹲在地上的张远,头也没抬。
他左手扶着水管,右手举起那把生锈的扳手,对着水管的阀门,轻轻地敲了一下。
“叮。”
一声清脆的、几不可闻的金属碰撞声。
世界,安静了。
冲在最前面的墨水怪物,一只脚已经踏进了仓库门口的积水里。
下一秒。
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光。
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力量,以那根水管为中心,轰然爆发。
整个世界的重力,在仓库门口这片小小的局域内,被强行反转。
那十几个冲过来的墨水怪物,连同它们脚下溅起的泥水、地上的灰尘、空气中的颗粒,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瞬间,被一股蛮横的力量从地面上硬生生撕扯起来。
它们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猛地向上方拽去。
“呼——”
墨水怪物们发出无声的嘶吼,身体在空中被拉长,扭曲,最后化作一道道黑色的直线,笔直地射入漆黑的夜空,消失不见。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躲在窗后的人,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画家脸上的笑容,彻底僵硬了。
张远缓缓地站直了身体。
他扔掉了手里的扳手。
“咔嚓”
他右臂上那层廉价的、破旧的金属外壳,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一道道裂纹从撞击的缺口处蔓延开来,如同蛛网。
下一刻,整个外壳,连同那些伪装的电线和零件,无声无息地崩解,化作最细微的粉尘,飘散在空气里。
一条手臂,显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那不是血肉之躯。
那也不是之前通过缺口看到的、布满裂纹的幽蓝色水晶。
那是一件活着的艺术品,一件由法则和意志铸就的神器。
深邃、幽静的蓝色是它的基底,如同宇宙诞生之初最纯净的黑暗。
无数道狂暴、混乱的黑金色纹路,象有生命的闪电,在手臂的晶体结构内部疯狂流窜,每一次脉动,都让周围的空间产生细微的褶皱。
它没有发光,却比任何恒星都更加夺目。
它静静地垂在那里,却仿佛承载着一个宇宙的重量。
所有看到这条手臂的人,无论是画家,还是那些邻居,都感觉眼睛一阵刺痛,本能地想要移开视线,却又被那股无法言喻的力量死死吸住,动弹不得。
画家跟跄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瞳孔皱缩,那份优雅和从容被彻底撕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了鬼般的、无法理解的惊骇。
他指着张远,嘴唇哆嗦着,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终于,一声撕心裂肺的、变了调的尖叫,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你你不是死在博物馆了吗!秦峰!”
张远抬起头。
那双浑浊、麻木的眼睛,此刻清澈得象一口不见底的深井,里面倒映着画家惊恐万状的脸。
他动了。
只是一步。
没有声音,没有残影。
前一秒,他还在仓库门口。
后一秒,他已经站在了画家的面前。
空间,在他面前仿佛不存在。
那只由黑金与幽蓝交织的水晶手臂,缓缓抬起,精准地扼住了画家的喉咙,将他单手提离了地面。
画家双脚在空中乱蹬,双手死命地去掰那只水晶手,却象是蚍蜉撼树,纹丝不动。
他感觉自己抓住的不是一条手臂,而是一块冰冷的、永恒的墓碑。
张远的声音响起,不高,很平淡,象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地方,我罩的。”
他看着画家因为缺氧而涨成紫色的脸,水晶手臂微微收紧。
“你的画,太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