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坛公园的晨光落在红墙上,照出一层虚晃的毛边。
一群老头老太太在空地上扭着秧歌,录音机里的戏曲声听着有些跑调。
张远打了个哈欠,用力揉了揉浮肿的眼袋,领口散发着浓烈的二锅头味。
那条冒烟的金属义肢被他用胶带缠了几圈,大喇喇地露在外面,走起路来“嘎吱”乱响。
“爸爸,那棵树在哭。”
星尘拽着张远的袖口,指着不远处的一株古柏,小脸皱成一团。
张远低头看了眼孩子,又瞅了眼那棵树。
古柏的树皮干裂,像老人的皮肤,缝隙里渗出一点暗红色的胶质。
“树老了都爱闹脾气,别理它。”
张远嘟囔着,顺手从兜里摸出一个干瘪的包子,往嘴里胡乱塞去。
林薇走在旁边,怀里死死抱着那个装日记的皮包。
她今天换了一身灰扑扑的运动服,长发扎成马尾,遮住了那张足以引起围观的脸。
“探测器跳得厉害。”
林薇压低声音,手指在包边缘抠出一道白印。
“频率指向祈年殿后面,但那边全是游客,我们进不去。”
张远吐掉一小块包子皮,眼神在周围乱晃。
“跟着感觉走,正主还没露面呢。”
三人穿过回音壁,绕到一片开阔的柳树林子边上。
几个长凳拼在一起,围了一圈看下棋的人,时不时爆发出两声叫好。
张远拎着破工具箱,摇摇晃晃地挤进人堆里,嘴里喷着酒气。
“让让,修电表的,别挡道。”
看热闹的人群纷纷嫌弃地避开,捂着鼻子一脸厌恶。
棋盘对面坐着个穿白汗衫的老头,头发白得像落了雪,手里捏着一颗黑子。
他那指甲修剪得极为整齐,指节粗大,手背上青筋隆起,像老树根。
老头盯着棋盘,头也不抬地哼了一声。
“公园九点就关门了。”
黑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你们身上的味道太冲,不是来逛景儿的,更不是来练功的。”
张远停下脚步,义肢在青砖地上磨出刺耳的声响。
他闻到了。
那老头身上有一股陈腐的气息,像是在地底下埋了几千年的生铁,又干又硬。
“老爷子,这棋走得够臭的,大龙都被掐死了。”
张远蹲下身子,伸出那只冒火花的义肢,指了指棋盘的一角。
周围的下棋老头不乐意了,指着张远的鼻子骂道。
“哪来的酒鬼?懂不懂规矩?观棋不语真君子!”
白发老头抬起眼皮,那双眼睛清亮得吓人,眼珠子微微一转,盯着张远的手臂。
“义肢不错,旧帝国的军工手艺,就是保养得太烂。”
张远嘿嘿一笑,拍了拍义肢的外壳,蓝色的电火花“呲啦”一下冒了出来。
“凑合用,捡的破烂,不比您这手搓的棋子贵重。”
白发老头盯着张远,又看了看站在后面的林薇。
“林沧家的丫头?”
林薇浑身一颤,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皮包抱得更紧了。
“您认识我父亲?”
老头没接话,只是把手里剩下的棋子往盘里一扔,发出哗啦一声乱响。
“他不该让你回来的。”
“这地方,活人待久了会折寿。”
林薇咬着嘴唇,从包里摸出那块黄铜怀表,啪嗒一声拍在棋盘中央。
怀表的指针疯狂跳动,频率快得几乎要拉出一道虚影。
白发老头看到怀表,捏棋子的手猛地僵住,整个人像断了电的机器。
他盯着表盘上的磨损痕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既然拿着这东西来了,就是命。”
老头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周围那几个看棋的老头瞬间安静下来。
他们一个个收起原本那副凑热闹的神情,动作整齐划一地退到树影里。
“跟我来吧,别乱看,别乱说话。”
老头背着手,带着三人往林子深处走去。
星尘盯着老头的脚后跟,小声在张远耳边嘀咕。
“爸爸,他没有影子。”
张远眯起眼,太阳正斜着照下来,老头的脚底下确实空荡荡的一片。
“正常,他在地底下待的时间,估计比在地面上长。”
老头带着他们绕过几处被围起来的修缮工地,来到了一座荒废的假山后头。
这假山堆得极其凌乱,石头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透着一股阴冷。
老头走到一块状如虎头的巨石前,伸出大拇指,在石头的一处凹陷里狠狠一摁。
“咔吧。”
一声清脆的机械啮合声从山体内部传来。
紧接着,整面长满苔藓的石墙开始剧烈颤抖,细碎的砂石簌簌落下。
石墙向两侧缓缓滑开,露出了一道只能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缝隙。
“这是‘缝隙’,也是‘墓道’。”
老头率先走了进去,身影瞬间被浓重的黑暗吞没。
张远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祈年殿。
那座蓝瓦圆顶的建筑在夕照下显得异常庄严,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走,咱们去地底下串串门。”
张远拉着星尘的手,跟着钻进了石缝。
通道两侧的墙壁湿冷,手摸上去黏糊糊的,像是涂了一层油脂。
林薇打开手电筒,光柱打在墙上,映出一排排扭曲的符号。
那些符号看着像文字,又像某种电路图,正随着光线的晃动而缓慢蠕动。
“别照那些东西。”
老头冷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股回音。
“那是‘镇魂纹’,看多了,你的魂儿就被勾进去了。”
林薇手一抖,赶紧压低了灯光,只敢照着脚下的台阶。
台阶向下延伸得极深,每一级都打磨得非常光滑。
“老爷子,贵姓?”
张远打破了这压抑的死寂,义肢磕在台阶上发出单调的响声。
“姓白,叫我白老头就行。”
“这地底下的钟表匠多的是,我只是个看门的。”
老头停下脚步,前方出现了一道巨大的青铜门。
门上铸着九条巨大的锁链,每条锁链都有成年人的大腿粗,上面布满了黑色的锈迹。
“白老,这门后面就是星辰王座?”
张远走上前,水晶手臂在皮肤下隐隐发热,幽蓝色的光芒透出指尖。
白老头回头看了一眼那只发光的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它是锁,也是门。”
“当年林沧想把这把钥匙毁了,可他发现,钥匙早就和地球的心脏长在了一起。”
白老头走到门前,从怀里摸出一根黑色的长针,对准门上的一个针孔刺了进去。
“轰隆隆——”
九条锁链同时剧烈抖动起来,撞击在门板上,发出惊雷般的轰鸣。
一股陈旧、腐朽、却又异常庞大的气息从门缝里喷涌而出。
张远感觉到右臂上的金色裂痕开始发烫,那是一种被同类召唤的灼烧感。
“门开了,后果自负。”
白老头侧过身,青铜门缓缓向后退去,露出一片漆黑的深渊。
深渊中心,悬浮着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圆环。
圆环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每一个孔洞里都亮着微弱的、忽明忽暗的蓝光。
“那是什么?”
林薇手里的电筒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张远眯起眼,透过重重黑暗,看到圆环正中心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穿着一身破旧的白大褂,手里拎着一把巨大的扳手。
“看来,咱们不是第一批访客。”
张远扯掉右臂上的假皮,露出了那只闪烁着黑金光芒的水晶手臂。
那道金色的裂纹在这一刻仿佛活了过来,在晶体表面疯狂游走。
“爸爸,那个人他在哭。”
星尘躲在张远身后,声音发颤,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张远没说话,只是跨过门槛,稳稳地落在了那座悬空的圆环上。
圆环转动的声音很大,像是无数个巨大的齿轮在互相摩擦。
“林沧?”
张远看着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那身影僵了一下,缓缓回过头。
那是一张干枯、苍白、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脸。
他的眼睛位置只剩下两个漆黑的空洞,里面流出墨绿色的液体。
“快走”
那人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磨砂纸,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子。
“它要醒了”
话音未落。
圆环下方的深渊深处,猛地睁开了一只巨大的、暗红色的眼睛。
那眼睛足有一个篮球场大,冰冷地注视着上方的蝼蚁。
“墓碑已经到了。”
白老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股解脱般的笑意。
“这局棋,该收官了。”
整个地底空间开始剧烈震动,无数碎石从头顶掉落。
张远感觉一股狂暴的引力从下方传来,正疯狂地拉扯着他的水晶右臂。
“想要我的手?那得看你牙口够不够硬!”
张远怒吼一声,水晶右臂猛地往圆环上一拍。
黑金色的能量浪潮瞬间爆发,将周围的黑暗强行撕碎。
就在这时,那个被称为林沧的怪物,突然从圆环上站了起来。
他手里的扳手对着张远的脑袋狠狠砸下。
“他不是林沧。”
白老头的声音在震动中显得异常清晰。
“他是‘导师’留给你的见面礼。”
张远侧身躲过,义肢在圆环上擦出一串火星。
“妈的,老子最讨厌在看戏的时候被剧透!”
张远右臂握拳,对着那怪物的胸口猛地轰出。
晶体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深渊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节奏。
星尘突然松开了手,整个人闭上眼睛,身体缓缓漂浮在半空中。
她的身上开始溢出一层淡淡的、银色的微光。
“门在这儿。”
星尘伸手一指,圆环下方的深渊中心,那只巨大的红眼突然裂开。
露出的不是眼珠,而是一座通往星空的,巨大的白骨祭坛。
祭坛顶端,一个暗红色的立方体正静静地旋转着。
“墓碑的核心。”
张远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林薇一眼。
“看好孩子。”
他纵身一跃,像一颗流星,直挺挺地坠入那片暗红色的死寂之中。
白老头站在青铜门槛边,看着张远的背影,轻轻捏碎了手里的一颗黑子。
“棋子离了盘,就成了刀。”
他喃喃自语着,身后的青铜大门,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彻底关死。
通道里,林薇发疯似的捶打着大门。
“张远!带他回来!”
门内,张远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耳边只有风声,和“导师”那若有若无的嘲笑。
“欢迎来到,你自己的葬礼。”
暗红色的光芒瞬间吞没了一切。
张远感觉到,那只水晶右手,正一点点地,从他的肩膀上剥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