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柜里一片死寂。
那台破烂的清洁机器人胸口,散热风扇停止了最后的悲鸣,彻底没了动静。
铁拳站在一旁,看着那熄灭的红色光学镜头,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被攥紧了。
“大师?大师您还在吗?”
他小心翼翼地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斗。
没有回应。
那个创造了奇迹、让他在黑市里重新抬起头的“大师”,好象真的随着那道信号的发出,彻底烧毁了自己。
铁拳尤豫了一下,伸出巨大的金属手指,轻轻碰了碰机器人冰冷的外壳。
就在这时,一个微弱、断断续续的机械音从扩音器里传了出来。
【备用…电源…】
铁拳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二话不说,转身就冲出货柜,几分钟后,拖着一个军用级的移动充电桩跑了回来。
“大师,您看这个行不行?”
【接口…不匹配…拆开…a-3…模块…】
在张远断断续续的指令下,铁拳象个最听话的小学生,把那个昂贵的充电桩拆了个七零八落。
他用两根手指捏着电线,按照指令接到机器人暴露出来的某个触点上。
“滋——”
微弱的电流声响起。
734号机器人的光学镜头闪铄了几下,重新亮起了微弱的红光。
铁拳长出了一口气,感觉比自己打赢了一场生死决斗还累。
“大师,我们接下来干什么?要去端了那个狗屁拍卖会吗?”铁拳挥舞着金属巨臂,有些兴奋。
张远没有理会他的冲动。
他的光学镜头转向铁拳。
【北苑…第二实验小学…后勤…采购清单…】
铁拳愣住了。“学校?大师,您要去学校干嘛?”
【执行。】
冰冷的指令不带任何解释。
铁拳不敢再问,立刻连接黑市网络,调出了那份清单。
“大师,他们后勤部最近在采购一批夜间清洁机器人,好象是嫌以前的型号太吵。”
【型号…拾荒者-734…添加清单…最高优先级…】
铁-拳的手指有些哆嗦。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入侵了,这是在篡改联邦教育系统的采购记录。
“大师,这要是被查出来”
【查不出来。】
张远说完,再次用那只破烂的机械爪,在铁拳的终端上敲击起来。
一连串代码像幽灵一样滑过,那份采购订单上,突兀地多出了一行。
随后,这行字迹又慢慢淡去,和整个文档的底层数据融为一体,再也看不出任何修改的痕迹。
铁拳看着这神乎其技的操作,咽了口唾沫。
两天后,一辆印着“北苑教育后勤”的悬浮车,停在了十三号船坞的边缘。
在铁拳敬畏的注视下,两个工作人员骂骂咧咧地将一台“订单上多出来的、不知道谁搞错的”破烂清洁机器人,扔上了车。
“妈的,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垃圾货色。”
“凑合用吧,反正晚上开着,没人看得见。”
悬浮车缓缓升空,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铁拳站在原地,对着远去的悬浮车,深深鞠了一躬。
北苑大院,那间熟悉的维修室里。
林薇正在给星尘梳头发。
“妈妈,我今天不想去上学。”星尘的声音闷闷的。
“怎么了小星?是学校里有人欺负你吗?”林薇停下手中的动作,关切地问。
星尘摇了摇头,小小的眉头皱在一起。
“不是。是老师让我们用的那个新机器。”
“新机器?”
“恩,一个黑色的头盔,戴上以后,眼前就会出现好多好多星星,还有老师讲课的声音。”星尘描述着,“他们管那个叫‘沉浸式教程仪’。”
林薇的心里咯噔一下。
“小星不喜欢那个机器吗?”
“不喜欢。”星尘把头埋进林薇怀里,“戴上以后,总感觉有人在我耳朵后面吹冷气。”
“而且”星尘的声音更小了,“我昨天用那个机器,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爸爸了。”
林薇的身体僵住了,她搂紧了女儿。“梦见爸爸什么了?”
“我梦见爸爸站在一个好黑好黑的地方,然后他脚下的地裂开了,他掉进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坑里。”
星尘抬起头,眼睛里带着泪花。
“坑里有好多好多黑色的手,都在抓他。我喊他,他好象听不见。”
林薇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她知道,那不是梦。
那是有人在用某种方式,窥探、甚至诱导星尘的记忆和精神。
她强忍着心中的惊惧,摸了摸女儿的头。
“没事的,那只是个梦。爸爸是英雄,他不会有事的。”
安抚好星尘去睡觉后,林薇立刻走到窗边,看向不远处那所灯火通明的学校。
她的眼神,变得和黑夜一样冰冷。
她拿出一个微型通信器,上面只显示着一个无法追踪的加密频道。
“王正,帮我查一个东西。深渊资本,还有他们捐赠给北苑二小的‘沉浸式教程仪’。”
夜深了。
北苑第二实验小学的走廊里,回荡着一阵轻微的、嘎吱作响的履带声。
734号清洁机器人,正在执行它的“清理任务”。
张远回来了。
他看着这熟悉的一切,空荡荡的教室,贴着孩子们画作的墙壁,还有空气中那股淡淡的粉笔灰味道。
他的光学镜头里没有任何情绪,但寄居在其中的意识,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他没有去打扫任何地方。
他径直来到星尘所在的班级。
教室的角落里,整齐地摆放着一排黑色的、充满科幻感的头盔。
那就是“沉浸式教程仪”。
张远驱动履带,无声地滑了过去。
他停在其中一个头盔前,那只仅存的、破烂的机械爪伸了出来,轻轻搭在头盔冰冷的外壳上。
【激活低功率扫描…】
【材质分析:未知复合材料,含微量精神感应元素…】
【内核模块:微型精神共鸣器,型号g-7…】
看到“g-7”这个代号,张远处理器里的数据流猛地一滞。
他认得这个东西。
当初在废弃歌剧院,苏梦使用的那个遥控器,其内核就是g-4型。
这是“净土基金会”的技术,一脉相承。
但这个g-7型,显然更隐蔽,更高效。
它不是在粗暴地制造幻觉,而是在进行筛选。
它象一个渔夫,把一张看不见的网撒进孩子们的精神世界,耐心地等待着那些精神力最强大、最特别的“鱼”,自己撞上来。
星尘,就是他们最大的目标。
【篡改内核协议…植入逻辑病毒…】
张远开始操作。
他的机械爪尖端,弹出了一根比针还细的金属探针,准备刺入教程仪的维修接口。
他要毁掉这些东西。
就在这时。
“咔哒。”
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安保制服的高大男人走了进来。
他胸口的徽章,是深渊资本的螺旋标志。
男人似乎是来巡夜的,他扫视了一圈教室,目光最后落在了角落里那台“行为异常”的清洁机器人身上。
“恩?这破烂玩意儿怎么在这儿?”
安保队长的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
清洁机器人应该在走廊工作,而不是待在教室里,对着教程仪发呆。
他大步走了过来。
“嘿,说你呢,滚开。”
张远的光学镜头转向他,红光闪铄了一下。
他没有动。
安保队长被这台机械人的“无视”给激怒了。
“操,一台报废站里捡回来的垃圾,还敢耍脾气了?”
他抬起穿着战术靴的脚,没有丝毫尤豫。
“一堆破铜烂铁,也敢挡路。”
他冷笑着,一脚狠狠踹在了734号机器人的侧面。
“砰!”
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张远瞬间失去了平衡,矮小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踹翻在地。
整个世界在他的光学镜头里天旋地转。
【警告!机体倾复!平衡模块受损!】
【警告!左侧履带驱动轴断裂!】
冰冷的警报声在意识里疯狂响起。
他躺在冰冷的地板上,仅剩的那条机械臂无力地抽搐着。
安保队长看着倒在地上的破烂机器人,不屑地“啐”了一口。
他根本没把这当回事,就象人走路时踢开了一块碍脚的石子。
他转过身,似乎准备离开。
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的脚步停住了。
他好象感觉到了什么,疑惑地回过头,再次看向那台已经“报废”的机器人。
那台机器人的光学镜头,不知何时,已经重新锁定了他的脸。
那闪铄的红光,不再是之前那种呆板的微光。
它变得深邃,冰冷。
象两个烧红的窟窿,从一个铁皮罐头的深处,死死地凝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