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武十七年的邺城,春寒料峭中透着一股蓬勃之气。
邺南新城区,北靠邺北旧城区南护城河漳水,向南而建的新城区,由三座石桥相连,气派恢宏。按照朝廷规划,邺北旧城的金明里商业区整体南迁,原址将改建为规整的居民坊里。
搬迁令一下,旧城商贾虽有怨言,却无人敢违抗。谁都知道,邺城作为北都,早就不堪重负,容纳不下日益增加的往来商贩和爆炸式增长的本地人口。需有更合理的布局:商业集中南城,居民分置东西,各安其业。
西城的西华里、上秋里,东城的中阳里、仁寿里,已是屋舍俨然。而中间的朱明里与启夏里,作为新规划的商业区,更是商铺林立,车马喧阗。
启夏里北街,因靠近连接新旧两城的“永济桥”,成了胡商聚集之地。朝廷为示“胡汉一家”,特在此划出三十间铺面,租与归附的鲜卑、匈奴、乌桓等部商人,经营皮毛、香料、骏马等北地货物。
鲜卑慕容部的头人慕容护,便在此经营着一间不小的皮货铺子。
此人年过五旬,在漠南时便以精明着称。归附朝廷后,他率先响应“胡汉互迁”之策,举家迁至邺城,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更难得的是,他颇懂汉人礼数,常与汉商往来,在胡商中颇有威望。
谁也没想到,这样一个人物,竟会横死街头。
二月廿五,寅时三刻。
天色未明,启夏里巡夜的更夫老赵行至北街拐角,忽见一人倒在“慕容皮货”店门前石阶上。他提灯近看,吓得魂飞魄散——正是慕容护,胸口插着一柄短刀,鲜血已浸透厚重的皮袍,在地上凝成一滩黑红。
一刻钟后,邺城县尉带人赶到。
现场勘查结果令人心惊:慕容护死于丑时末至寅时初,胸口一刀直贯心脏,当场毙命。凶器是一柄常见的契丹短刀,刀柄无纹饰,已被血污浸透。死者怀中钱袋完好,内有金饼三枚、五铢钱数百;店铺门锁未损,店内货物整齐。
显然,这不是劫财。
更蹊跷的是,现场除了死者血迹,竟无打斗痕迹。慕容护身材魁梧,常年习武,若非猝不及防,断不会毫无反抗。
消息传到廷尉寺时,诸葛亮正在审阅各州郡对新律的反馈文书。
“明府,出大事了。”判官张宣匆匆入内,面色凝重,“启夏里鲜卑头人慕容护被杀,刑曹已接手,但”
“但什么?”
张宣压低声音:“慕容护的儿子慕容拔,今晨击了登闻鼓。”
诸葛亮手中的笔一顿。
登闻鼓——这是《章武律》新设的条款,允许百姓越级鸣冤。自正月颁行以来,各地虽偶有击鼓者,但多是寻常纠纷。像这般涉及胡商头领的命案,还是头一遭。
更关键的是,此案发生在胡商聚集的新市,又值朝廷大力推行“胡汉和谐”之际。若处理不当,轻则引发胡商恐慌,重则影响北疆安定。
果然,午后诏书便到了廷尉寺。
“陛下有旨:慕容护被杀一案,着刑曹尚书程昱为主审,廷尉寺卿诸葛亮、御史大夫许靖从旁协助,三司会审。限十日内捉拿凶手,查明真相,以安人心。”
诸葛亮接旨,心中已有计较。此案让三司会审,非同寻常——刑曹主刑狱,廷尉掌司法,御史司监察。三衙门同审,既显朝廷重视,亦是互相制衡。
他更明白陛下的深意:《章武律》初行,此案正是检验新法度的试金石。审得好,则法威立;审不好,则谤议生。
未时,刑曹正堂。
程昱、诸葛亮、许靖三人首次为此案聚首。
程昱年过六旬,须发花白,面容冷峻如铁。这位前廷尉寺卿,如今执掌刑曹,以严苛刚直着称。许靖则年近五旬,儒雅中透着刚正,御史台在他治下,风纪肃然。
“案情简录在此。”程昱将一卷文书推至案中,“慕容护,鲜卑慕容部头人,五十三岁。二月廿五丑时末至寅时初,死于启夏里北街自家店铺门前。凶器契丹短刀一柄,无其他线索。其子慕容拔,廿五岁,声称其父必为汉商所害。”
诸葛亮细读文书,抬头问:“慕容拔可有人证物证?”
“无。”程昱冷声道,“他只说,三日前其父与汉商刘大昌因铺面租金争执,刘大昌曾放言‘让胡狗滚回草原’。此外,慕容护近来与另几位胡商头人密谈频繁,内容不详。”
许靖蹙眉:“仅凭一句气话,不能定罪。且若真是仇杀,为何不劫财?慕容护怀揣金饼,凶手却分文未取。”
这正是疑点所在。
诸葛亮沉吟片刻:“程公,许公,晚辈以为,此案当从三处着手:其一,查慕容护近日行踪、往来人物;其二,查启夏里所有胡汉商人,尤其与慕容护有生意往来或矛盾者;其三,详验凶器、尸身,看能否找出蛛丝马迹。”
程昱点头:“可。刑曹已拘押刘大昌,并派员搜查慕容护宅邸。廷尉寺可负责查访商贾,御史台监督全程,以防舞弊。”
分工既定,三人各自行动。
诸葛亮回到廷尉寺,立刻召集张宣等四位精干判官。
“此案敏感,查访时需格外谨慎。”他叮嘱道,“胡商方面,言语要客气,但问询要细;汉商方面,不可偏听偏信,更不可有轻视胡人之意。记住,我们是查案,不是挑拨胡汉关系。”
“下官明白。”
“还有,”诸葛亮补充,“查访时留意两点:一是慕容护近来是否与人结怨,不只是生意上,包括族内事务;二是启夏里近日可有形迹可疑之人出入,尤其是生面孔。”
判官们领命而去。
诸葛亮则带着两名书吏,亲赴启夏里现场。
时值午后,北街已被刑曹差役封锁。围观百姓聚在街口,议论纷纷。有胡商面露忧色,窃窃私语;也有汉商神情不满,觉得官府小题大做。
诸葛亮未穿官服,只一身青衫,混在人群中静静观察。
慕容皮货铺面颇大,三开间的门脸,招牌上的鲜卑文与汉文并列。店铺左右,一边是汉商经营的绸缎庄,一边是匈奴人的马具铺。此刻两家都店门紧闭,主人想必已被带去问话。
他缓步走近封锁线,一名差役欲拦,身后书吏亮出廷尉寺腰牌,差役连忙退开。
现场保持得尚好。石阶上的血迹已干涸发黑,勾勒出一个人形轮廓。诸葛亮蹲下身,仔细查看血迹喷溅的形态——主要向前方及两侧喷溅,说明死者中刀时是站立姿势,面对凶手。
他抬头看向店铺门板。门闩完好,但门框下方有一处细微的刮痕,像是金属利器划过。
“这刮痕,之前可曾记录?”他问留守的仵作。
仵作忙道:“回大人,已记录在案。但不确定是否与本案有关,或是平日搬运货物所致。”
诸葛亮摇头:“刮痕很新,木屑尚白。且位置在门框底部,若是搬运货物,不会刮到此处。”
他站起身,目测刮痕的高度——约离地一尺。若是有人蹲在门前,用利器撬门
“店铺昨夜可曾失窃?”
“未曾。店主慕容拔说,今晨查验,货物钱财俱在。”
这就怪了。凶手既非为财,为何要撬门?或者说,这刮痕根本不是撬门所致?
诸葛亮走入店铺。屋内陈设整齐,货架上皮毛分类摆放,账本叠在柜上。他翻开账本,最近一笔交易是在三日前,卖给一位汉商十张狐皮,收入八千金。
“慕容护平日住何处?”
“回大人,慕容家在仁寿里有一处宅院,但慕容护为照看生意,常宿在后堂。”仵作指向店铺后方,“那里有间小室,设卧榻。”
诸葛亮走入后堂。小室简陋,一榻一桌一柜。榻上被褥凌乱,桌上尚有半碗冷粥、一碟腌菜。他打开木柜,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只小铁箱。
铁箱未锁。打开一看,里面是些零散物件:几封书信、一枚玉扳指、一小袋金沙,还有一卷羊皮。
诸葛亮展开羊皮,上面以鲜卑文写着些符号。他虽不识鲜卑文,但看得出是某种账目或记录。更奇怪的是,羊皮边缘有烧灼痕迹,像是被人从火中抢出。
“这羊皮,慕容拔可曾提及?”
仵作摇头:“慕容拔今晨慌乱,未曾细查店铺。”
诸葛亮将羊皮仔细收起。又查看书信,皆是鲜卑文,只能暂时带回。
走出店铺时,夕阳已西斜。北街尽头,永济桥上行人往来,桥下漳水泛着金波。这座连接新旧两城的桥梁,平日车马如龙,此刻却因命案显得冷清。
诸葛亮站在桥头,望向对岸的旧城金明里。那里正在拆迁,工役们敲打砖木的声音隐约可闻。据说,不少旧城商贾不满搬迁,暗中串联,欲向朝廷请愿。
慕容护的死,会不会与此有关?
回到廷尉寺,已是酉时。
派出的判官陆续归来,带回不少消息。
判官李肃禀报:“下官查访了启夏里二十七家商铺,其中胡商十二家,汉商十五家。多数人称慕容护为人圆滑,生意做得公道,少有仇家。唯汉商刘大昌,确与慕容护有过争执。”
“争执详情?”
“是为铺面租金。刘大昌的绸缎庄与慕容皮货相邻,铺面本是刘家祖产。去年朝廷规划新市,将此地划为胡商区,刘大昌只得将铺面租给慕容护,租金却不甚满意。三日前二人争吵,刘大昌说了些过激言语,但据旁观者说,慕容护并未动怒,反而笑言‘生意人,以和为贵’。”
诸葛亮若有所思:“刘大昌现在何处?”
“刑曹拘押在监。程尚书已亲自审过,刘大昌喊冤,称那日争吵后便未再见慕容护,且有家中仆役作证,昨夜他在家饮酒,未曾出门。”
“仆役证言,未必可信。”诸葛亮顿了顿,“其他胡商呢?慕容护近来可与他们密谈?”
判官周勤接话:“下官询问了三位胡商头人——匈奴的呼衍卓、乌桓的蹋顿、还有鲜卑宇文部的宇文胜。三人皆称慕容护近日确常与他们聚会,但谈的是生意之事:朝廷开放漠南官市,他们想联手承揽皮货供应。”
“可有人不满慕容护牵头?”
“这”周勤迟疑,“呼衍卓言语间,似有不服。他说慕容护‘仗着与汉官熟络,想独占好处’。”
线索纷杂,如乱麻一团。
诸葛亮让众人退下,独自在值房整理思绪。案上摊开今日所得:现场记录、羊皮卷、证人名单。窗外夜色渐浓,梆子声远远传来。
他点燃油灯,展开那卷烧焦的羊皮。鲜卑文字如虫爬蚁走,完全看不懂。正沉思间,门外传来脚步声。
“孔明,还在忙?”是程昱的声音。
诸葛亮忙起身相迎。程昱披着大氅,显然是从刑曹直接过来,手中提着一份卷宗。
“程公,可是有发现?”
程昱坐下,将卷宗摊开:“刘大昌的嫌疑,暂时可排除了。”
“哦?”
“刑曹查了刘家所有仆役,共七人,分别问询。七人证词一致:昨夜刘大昌在家宴客,饮至子时方散,醉卧不醒。且有邻居看见,刘家灯火通明至深夜。”
程昱顿了顿,又道:“但老夫发现另一条线索——慕容护的账本有问题。”
他推过一份抄录:“这是慕容皮货近三个月的账目。表面看,生意兴隆,月入数万钱。但细核进货与出货,却对不上。他每月从漠南购入皮货,账上记的是五百张羊皮、两百张狐皮、五十张貂皮。可出货记录却多出三成。”
诸葛亮皱眉:“虚报进货,掩饰额外货源?”
“正是。”程昱眼中精光一闪,“那多出的皮货从何而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走私,要么是赃物。”
走私——私自从漠南贩运皮货,逃避关税。赃物——收购盗匪抢掠的货物。
无论哪种,都牵扯甚大。
“慕容护的死,或许与此有关。”程昱缓缓道,“若他牵涉走私或销赃,必有同伙。分赃不均、内讧灭口,也是常事。”
诸葛亮却想到那卷烧焦的羊皮:“程公,今日我在慕容护柜中发现此物,似是一份记录,但为鲜卑文。
程昱接过羊皮,眯眼细看。半晌,他摇头:“老夫亦不识鲜卑文。但可寻人翻译——御史台有位侍御史,曾在北疆为官,通晓胡语。”
“许大夫可知此事?”
“老夫来时已派人告知,许靖明日会带那侍御史来。”
两人又商议片刻,程昱方告辞。临走前,他回头道:“孔明,此案陛下极为关注。十日之限,如今已过一日。你我须抓紧。”
“晚辈明白。”
送走程昱,诸葛亮毫无睡意。他走回案前,重新梳理线索。
慕容护,一个精明的胡商头人,表面圆滑处世,暗地可能从事非法勾当。他死于非命,凶手干净利落,一刀毙命,不为钱财。
现场无打斗,说明死者认识凶手,或至少未曾防备。
凶器是契丹短刀——契丹部落在漠北,与慕容部并无深仇。此刀在邺城虽不常见,但也不是稀罕物。
门框上的刮痕、烧焦的羊皮、有问题的账目这些碎片,该如何拼凑?
诸葛亮忽然想起一事:慕容护的儿子慕容拔,今晨击鼓鸣冤时,口口声声说是汉商所害。但若慕容护真牵涉非法勾当,其子是否知情?他急于指认汉商,是真为父报仇,还是想转移视线?
夜渐深,万籁俱寂。
诸葛亮吹熄灯,却未回府,只在值房榻上和衣而卧。朦胧间,他仿佛看见那卷烧焦的羊皮在火光中舒展,鲜卑文字化作一条条毒蛇,缠绕住慕容护的脖颈
翌日辰时,御史大夫许靖果然带来一位侍御史。
此人名唤秦谊,年约四十,曾在幽州为吏十年,通晓鲜卑、乌桓语。他接过羊皮,仔细辨认。
“大人,这确是鲜卑文,是一种账目记录。”秦谊边看边译,“‘正月十五,收羊皮三百张,付金二十饼’‘二月初三,收貂皮五十张,付金十五饼’”
他忽然顿住,面色微变。
“怎么了?”许靖问。
秦谊指着羊皮上一处烧焦的边缘:“这里原本应有署名,但被烧毁了。不过从前后文看,这并非寻常生意账目——收货时间都在深夜,付的是金饼而非五铢钱,且收货地点写着‘黑风谷’。”
“黑风谷在何处?”
“在漠南,靠近阴山,是一处三不管地带,常有马贼出没。”
程昱与诸葛亮对视一眼——果然涉及赃物。
秦谊继续翻译,越译神色越凝重。羊皮上记录了近半年的交易,累计收受皮货价值数千金,皆以金饼结算。更关键的是,最后一条记录是:“二月廿四,收骏马三十匹,付金三十饼,夜半子时,老地方。”
二月廿四——正是慕容护被杀的前一日。
“骏马三十匹”程昱沉吟,“这不是小数目。能在漠南一次弄到三十匹好马的,绝非寻常马贼。”
许靖肃然:“或许,慕容护的死,正因这批马。”
诸葛亮却问:“秦侍御,这‘老地方’是指何处?”
秦谊仔细辨认残存字迹:“似乎是‘永济桥下,第三墩’。”
永济桥!正是连接新旧两城的那座桥!
三人立刻动身,率差役赶往永济桥。
桥下漳水潺潺,桥墩以巨石砌成,常年被水浸泡,生满青苔。第三墩位于北岸一侧,较为隐蔽。差役下到水边,在石缝中仔细搜查。
果然,在墩石与岸壁的夹缝中,找到一个防水的油布包裹。
打开一看,里面是十枚金饼,以及半截烧焦的羊皮——与慕容护柜中那卷,正好能拼合。
“这是定金。”程昱拈起一枚金饼,上面打着陌生的印记,“看来,交易尚未完成,慕容护便死了。”
许靖皱眉:“既然定金在此,说明昨夜子时,有人在此等待交易。但慕容护已死,那三十匹马的卖主,是否就是凶手?”
诸葛亮没有回答。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墩石周围的痕迹。石上青苔有新鲜的刮擦,像是重物拖拽所致。岸边泥地上,还有杂乱的马蹄印——不止一匹马,至少有五六匹。
“昨夜子时,这里确实有马匹聚集。”他站起身,望向对岸旧城,“三十匹骏马,目标不小。若要运入邺城,必走城门。而昨夜各城门守军,并未上报大批马匹入城。”
程昱恍然:“马还在城外!”
“或者说,根本没进城。”诸葛亮目光深远,“卖主约慕容护在桥下交易,但慕容护被杀,交易中断。那三十匹马,或许还在卖主手中。”
许靖急道:“那卖主现在何处?他是否就是凶手?”
诸葛亮摇头:“尚不能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慕容护牵涉的,绝非寻常走私。三十匹战马,价值不菲,买家是谁?用来做什么?”
三人沉默。战马在边地是战略物资,私自交易是大罪。若此案牵扯到军方或世家私蓄武力,那就更加复杂了。
回衙路上,程昱忽然道:“孔明,此案恐非你我三人能决。涉及战马,需报知陛下。”
“程公所言极是。”诸葛亮点头,“但在此之前,我们须查明卖主身份,以及那三十匹马的下落。”
“如何查?”
诸葛亮望向远处的城门:“查昨日至今,所有出城记录,尤其是运送货物的车队。三十匹马,不可能凭空消失。”
然而,接下来的调查却陷入僵局。
刑曹调阅各城门记录,昨日出城的车队共有十七支,运粮、运木、运砖皆有,但无一支运送马匹。守城军校赌咒发誓,绝无大批马匹出城。
那三十匹马,如同凭空蒸发。
与此同时,慕容拔再次击鼓,状告官府拖延办案,包庇汉商。胡商中开始流传谣言,说汉人官府不会真心为胡人伸冤。
压力如山,十日之限已过三日。
第四日清晨,诸葛亮收到一封匿名信。
信塞在廷尉寺门缝中,只有寥寥数字:“欲知马踪,可问旧城拆迁司。”
旧城拆迁司,负责金明里商业区的拆除与重建,主事者是工曹员外郎黄序。
诸葛亮立刻前往。黄序是个精干的中年官员,听闻来意,面露难色。
“诸葛大人,下官确实听闻一些风声,但并无实据。”
“但说无妨。”
黄序压低声音:“金明里拆迁,触及不少商贾利益。其中有一家‘四海车马行’,东家姓陈,在旧城经营多年,专司运输。拆迁令下,他损失最大,曾扬言要让朝廷‘知道厉害’。”
“这与慕容护何干?”
“慕容护的皮货,常雇四海车马行运送。二人往来密切。而且”黄序犹豫片刻,“下官手下匠人说,昨夜见四海车马行的车队深夜出城,车上盖着油布,形迹可疑。”
诸葛亮心中一动:“车队何时出城?往何方向?”
“约是子时,往南去了。”
子时——正是慕容护约定交易的时间。往南——出南门,可通兖豫。
“车马行现在何处?”
“仍在旧城,但东家陈四海,这两日称病不出。”
诸葛亮立刻告辞,返回廷尉寺调派人手。他隐隐感觉,陈四海这条线,或许能揭开谜团。
然而,当差役赶到四海车马行时,却发现铺面紧闭,人去楼空。询问邻居,说是昨日午后便不见人影。
陈四海跑了。
差役搜查车马行,在后院马厩中发现新鲜马粪,以及几簇黏在木槽上的马毛。经验丰富的马夫辨认,那是上好的漠北战马的鬃毛。
证据确凿,陈四海与那三十匹马脱不了干系。
但问题是:陈四海一个车马行东家,从何弄来三十匹战马?他与慕容护的交易,是单纯的走私,还是另有隐情?慕容护的死,是否与他有关?
更重要的是——陈四海现在逃往何处?那三十匹马又在何方?
五日之期已过,案情虽有突破,却陷入更大的迷雾。
程昱、诸葛亮、许靖再次聚首。三人面色皆凝重。
“陈四海必是关键。”程昱断言,“找到他,此案可破。”
“但他已逃窜,天下之大,如何寻找?”许靖忧心。
诸葛亮沉思良久,缓缓道:“陈四海逃得匆忙,必带不多细软。三十匹战马目标太大,他不可能全部带走。或许马还在邺城附近。”
“你的意思是?”
“搜查邺城周边所有可藏马之处:废弃庄园、山林洞穴、偏僻村落。”诸葛亮目光坚定,“三十匹马,每日需草料饮水,不可能毫无痕迹。”
程昱点头:“老夫这就调刑曹所有人手,配合廷尉寺搜查。”
许靖也道:“御史台可派员监督,以防地方包庇。”
然而,就在三人准备行动时,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传来——
慕容拔失踪了。
消息是慕容家的鲜卑老仆仓皇来报的:今日午时,慕容拔称要亲自去永济桥下祭奠父亲,独自从仁寿里宅院出门。老仆不放心,悄悄跟在后面,却见慕容拔刚到桥头,便被两名蒙面人捂住口鼻拖入巷中。老仆年迈不敢声张,待蒙面人离去后上前查看,只在地上发现慕容拔随身携带的一枚玉佩,人已不见踪影。
程昱霍然起身,面色铁青:“光天化日,竟敢在邺城绑人!”
诸葛亮心中一沉——慕容拔不是犯人,是苦主。绑走他,用意何在?灭口?还是作为人质?
“老仆可看清蒙面人特征?”许靖急问。
刑曹差役禀报:“老仆说,那两人身形矫健,作汉人打扮,但出手时袖口露出刺青,像是像是江湖人物。”
“江湖人物?”程昱皱眉,“慕容拔一个鲜卑商贾之子,怎会与江湖人物结仇?”
诸葛亮忽然想起一事:“程公,昨日我们查访时,可有人提及慕容拔近日行踪异常?”
判官周勤上前:“下官记起来了!前日询问仁寿里邻居时,有人说慕容拔这两日神色慌张,曾见他深夜在宅后小巷与人密谈。邻居只远远瞥见,对方披着斗篷,看不清面目。”
“密谈”诸葛亮沉吟,“慕容拔或许知道些内情,甚至可能认识凶手。”
许靖道:“那他岂不危险?绑匪若为灭口,随时可能下手。”
程昱当即下令:“全城搜查!各城门严查出城人员,特别是车辆、箱笼。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但邺城百万人口,要找一个被刻意藏匿的人,谈何容易。
更棘手的是,慕容拔被绑的消息不胫而走。胡商们聚集在鸿胪寺前,情绪激愤。有人高喊:“汉人官府不查真凶,反让苦主遭殃!”有人甚至传言,说官府与绑匪是一伙的,要彻底灭掉慕容家。
鸿胪寺卿孙乾亲自出面安抚,却收效甚微。胡商们要求面见陛下,求一个公道。
压力如山,十日之限已过六日。
程昱、诸葛亮、许靖再次聚首。三人面色皆凝重,堂中气氛压抑。
“陈四海未抓到,慕容拔又被绑。”程昱声音沙哑,“此案再拖下去,恐生大变。”
许靖叹道:“胡商群情汹涌,已有串联迹象。若处置不当,北疆归附诸部恐生异心。”
诸葛亮却一直沉默。他盯着案上那张邺城地图,手指缓缓划过永济桥、启夏里、仁寿里,最后停在旧城金明里。
“三位,”他忽然开口,“你们可曾想过,绑走慕容拔,对谁最有利?”
程昱眯眼:“自然是真凶。慕容拔可能知道些什么。”
“那真凶为何不早些下手,偏等我们查到陈四海时才动手?”
许靖一怔:“你是说绑匪并非真凶?”
诸葛亮起身,走到地图前:“慕容拔被绑,发生在陈四海失踪之后。若陈四海是真凶或同谋,他已逃窜,何必多此一举绑人?绑走慕容拔,只会让官府更紧追查。”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除非绑匪另有目的。比如,阻止慕容拔说出某些秘密;比如,激化胡汉矛盾;再比如——转移我们视线,让我们以为陈四海是真凶,而忽略其他可能。”
程昱眼中精光一闪:“你的意思是,真凶或许不是陈四海?陈四海只是棋子?”
“陈四海必与案件有关。”诸葛亮缓缓道,“但他一个车马行东家,从何弄来三十匹战马?背后必有主使。而绑走慕容拔之人,或许与那主使有关,又或许是第三方。”
“第三方?”许靖疑惑。
“此案牵扯多方利益:胡商、汉商、旧城拆迁、战马走私。”诸葛亮目光深邃,“每一方都可能有人不愿真相大白。慕容拔作为关键人证,活着可能说出秘密,死了可能激化矛盾。无论哪种,对某些人都是有利的。”
堂中一片寂静。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如墨。
程昱长叹:“如此说来,此案更加复杂了。”
“正因复杂,才需抽丝剥茧。”诸葛亮回到案前,“晚辈建议,我们分头行事:程公继续追查陈四海下落及三十匹马的踪迹;许公安抚胡商,设法从他们中探听慕容护生前隐秘;晚辈则从旧城拆迁入手,查四海车马行与哪些势力往来。”
许靖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程昱却道:“但陛下给的期限,只剩四日。”
“四日足够了。”诸葛亮眼中闪过锐色,“若晚辈所料不错,绑走慕容拔之人,很快就会有所动作——要么勒索,要么提出条件。而那就是我们的机会。”
正说着,一名刑曹差役匆匆入内,呈上一封密信。
“尚书大人,此信钉在刑曹大门上,指名交给三司主审。”
程昱拆信,三人同看。信上只有寥寥数行字:
“慕容拔在我手。欲其活命,三日内停止追查陈四海,并公告称慕容护系仇杀,与汉商无关。若不从,明日午时,送其一手至鸿胪寺前。”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许靖怒道:“猖狂!竟敢要挟官府!”
程昱却冷笑:“果然有所动作。绑匪要我们停止追查陈四海,这恰恰说明——陈四海这条线是对的!”
诸葛亮盯着那封信:“不止如此。他要我们公告‘与汉商无关’,表面是为汉商开脱,实则是想坐实‘胡人内讧’之说。如此,胡商必不满,汉商也难堪,胡汉矛盾将进一步激化。”
“那绑匪究竟是何立场?”许靖不解。
“或许,他根本不在意胡汉。”诸葛亮缓缓道,“他要的只是混乱。混乱中,才好浑水摸鱼。”
程昱拍案:“那就将计就计!假意答应,引蛇出洞。”
“但慕容拔性命”许靖担忧。
“绑匪既以人为质,短时间内不会撕票。”诸葛亮分析道,“我们可以一面佯装妥协,一面加紧搜查。关键是要找到绑匪藏人之所。”
三人议定方案:明日由御史台出面,发布安抚告示,措辞含糊,既不说停止追查,也不提案件进展,只称“正在全力侦办”。同时,刑曹与廷尉寺暗中排查邺城所有可能藏匿人质的场所——废弃仓库、空置宅院、地下密室。
然而,邺城如此之大,三日之内要找到一人,无异大海捞针。
夜深了,诸葛亮独自留在廷尉寺值房。
他重新摊开所有卷宗:现场记录、账目抄本、羊皮译稿、证人名录。目光最后落在那封勒索信上。
信纸是常见的竹纸,墨迹浓淡均匀,字迹工整却刻意板正,显然为掩饰笔迹。这样的纸墨,邺城百家店铺有售,无从追查。
但信的内容,却透露出绑匪的某些特质:熟悉官府流程,知道三司会审;了解胡汉矛盾,懂得如何激化;更关键的是——他知道陈四海这条线的重要性。
绑匪很可能与陈四海有关,甚至可能就是陈四海的同伙。而陈四海背后的主使,既能弄到三十匹战马,又能驱使江湖人物,势力绝不简单。
诸葛亮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慕容护中刀倒地的画面、永济桥下新鲜的马蹄印、陈四海空荡的车马行、慕容拔被拖入巷中的瞬间
这些画面如碎片般飞舞,却始终拼不完整。
忽然,他睁开眼,再次拿起那卷烧焦的羊皮账目。秦谊的译文在脑中回响:“二月廿四,收骏马三十匹,付金三十饼,夜半子时,老地方。”
二月廿四,慕容护收马付金。二月廿五,慕容护被杀。二月廿六,陈四海失踪。二月廿七,慕容拔被绑。
时间环环相扣。
但有一个问题:慕容护既已付了三十金饼的定金,为何不取马?三十匹战马价值数百金,他付了定金却不去收货,岂不奇怪?
除非——他不能去,或者不敢去。
又或者他根本就没打算真的收货?
诸葛亮猛地站起身,在房中踱步。油灯的光将他身影投在墙上,摇曳不定。
如果慕容护不是真心买马呢?如果他与卖主的交易另有玄机呢?那三十匹战马,或许根本不是用来贩卖的,而是
他忽然停步,一个念头如闪电划过脑海。
“来人!”他朝门外喊道。
值夜的书吏匆匆入内:“明府有何吩咐?”
“速去查两件事:第一,慕容护近半年所有银钱往来,尤其是大额支出;第二,陈四海车马行近三个月承接的所有货运,目的地、货物种类、委托人,越详细越好!”
“现在?”书吏看看窗外夜色。
“现在!立刻!”诸葛亮语气罕见地急促,“再派人请程尚书、许大夫,就说我有眉目了。”
书吏不敢怠慢,急忙离去。
诸葛亮走回案前,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永济桥。
所有线索都指向这里:交易地点、慕容护被杀处、慕容拔被绑处。这座连接新旧两城的桥梁,仿佛是整个案件的枢纽。
而桥的两端,一端是欣欣向荣的新城,一端是正在拆迁的旧城。新旧交替之际,利益的重新分配,矛盾的集中爆发
或许,慕容护的死,根本与胡汉恩怨无关。。。
窗外传来四更的梆子声。夜色最浓时,黎明将至。
诸葛亮推开窗,寒风涌入,吹得案上纸页哗哗作响。他望向漆黑的夜空,星辰隐没,唯有东方天际,透出一丝极淡的微光。
七日已过,真相仍隐藏在迷雾中。但黑暗中,第一缕曙光即将到来。
而这桩震动邺城的血案,也将在接下来的三日里,迎来最终的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