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武二十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邺城皇宫里,几株老梅的枝头还挂着残雪。刘备站在冰井宫前殿的窗前,望着庭院中迟迟未发的草木,手中握着一份从北疆都护府呈来的奏报。
奏报是诸葛瑾亲笔所书,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臣瑾启陛下:龙城、镇海二城已于去岁冬竣工。龙城据色楞格河上游,城周十二里,墙高四丈,可屯兵八千;镇海城临扎布汗河,城周十里,墙高三丈五尺,可屯兵六千。二城相距三百里,互为犄角,控扼漠北要冲。
自章武十八年春动工,至今两载,征发胡汉民夫三万,耗钱六百万。其间历经风沙、苦寒、疫病,士卒民夫病亡者四百二十一人,皆已厚恤。
今二城已成,屯田十万亩,蓄马五万匹。鲜卑旧部散居其间,归顺者编户授田,顽抗者西遁金山。漠北至此定矣。
臣与张辽将军议:北疆疆域已广,东起玄门,西至金山,北抵龙城,纵横三千里。粮秣不继,民力疲敝。故请暂停拓土,专心内治——修道路,兴牧政,开互市,设学堂。期以十年,使漠南漠北,尽为汉家熟土。”
奏报末尾,附着张辽简短的附议:“臣辽附议。兵锋已至极限,当养民力。”
刘备放下奏报,走到悬挂的巨幅地图前。地图上,北疆的轮廓比三年前扩展了一倍有余。从玄门郡往北,沿着草原居延、呼伦二郡如伸展的手臂;呼伦城往西,白鹿城、青石城,然后就是新标注的“龙城”“镇海”两座城池,像两颗钉子钉进了色楞格草原与扎布汗草原深处。
“停下也好。”刘备轻声自语。
他想起荀彧前日的话:“陛下,治国如烹小鲜,火候过了易焦。北疆拓土已快,当缓一缓,让百姓喘口气,让新附之地真正消化。”
是该缓一缓了。
这些年,朝廷虽然没有大的战事,但是北疆扩张、西域教化、东开海疆。事务繁杂,花费巨大。国库空了,百姓也累了。是该停下来,好好经营已经打下的江山了。
“传旨。”刘备转身对侍立的中书侍郎道,“准北疆都护府所奏。自即日起,北疆暂停拓土,专心内治。命诸葛瑾和张辽不必轮换继续担任长史、都护。所需钱粮,由尚书台审核拨付。”
旨意很快发出。随旨而去的,还有刘备亲笔写给诸葛瑾的信:“……治边之道,贵在持久。卿当抚胡汉,兴文教,开互市。十年之后,朕望见漠北孩童皆诵《论语》,牧人皆知汉礼。”
信送出后,刘备又看向另一份奏报——来自西域都护府。
奏报更厚,是夏侯渊与杨阜联名所上。内容却与北疆截然不同:不是拓土,而是消化。
“臣渊、阜启陛下:自章武十三年平定车师,西域诸国表面臣服,然王权仍在,政令难通。去岁至今,焉耆、龟兹、疏勒三王相继病故。新王继位,多怀异心。
焉耆新王龙安,暗结羌部,欲拒汉使;龟兹新王白英,削减粮赋,阴蓄兵马;疏勒新王臣磐,更扬言‘西域之事,西域人自决’。
臣等议:当趁此新旧交替之际,废王置郡,永绝后患。然此事敏感,若操之过急,恐生大变。故请陛下明示方略……”
刘备沉思良久。
西域与北疆不同。北疆是草原部落,逐水草而居,打散了重新编户即可。西域却是城邦国家,有千年王统,有独特文化,有顽固的贵族阶层。
硬来,易激起反抗;软来,又难收实效。
“召荀令君、郭中书、贾黄门。”刘备下令。
半日后,三人齐聚冰井宫。
荀彧看完奏报,沉吟道:“西域诸国,城邦星罗棋布,各据绿洲。其民畏王权甚于畏朝廷。若骤然废王,恐失人心。”
郭嘉却笑道:“文若兄太过谨慎。那些国王,不过仗着天高皇帝远。如今西域道路已通,驿站相连,朝廷政令旬日可达。他们若真敢反,夏侯妙才的飞驰营是吃素的?”
贾诩缓缓开口:“废王之事,宜缓不宜急。老臣有一策:可先‘削权’,再‘架空’,最后‘替换’。”
“愿闻其详。”
“所谓削权,是将国王的行政权、司法权、兵权逐步剥离。譬如,设郡县衙门处理民政,设按察司审理案件,设都尉府统领驻军。国王只保留虚衔、俸禄、仪仗,成为‘尊贵闲人’。”
贾诩顿了顿,继续道:“所谓架空,是提拔当地贤才入郡县为吏,给予汉官身份。他们有了出路,便不会再死忠于旧王。同时,鼓励胡汉通婚,王室子弟若娶汉女或嫁汉人,可入朝为官——如此,王室血脉与朝廷绑定。”
“最后一步,替换。”郭嘉接话,“待时机成熟,寻个由头——比如国王‘病逝’‘退位’——不再立新王,直接由太守接管。百姓习惯了郡县治理,也就无所谓了。”
刘备听得仔细,心中已有了决断。
数日后,诏令发出。内容温和而坚定:
一、西域诸国,王位世袭如故,朝廷赐印绶、定俸禄。
二、设郡县衙门,掌民政、赋税、诉讼。郡守、县令由朝廷任命,当地贵族子弟可经考核任职。
三、驻军由西域都护府统一指挥,各国卫队不得超过五百人。
四、鼓励王室与汉家联姻,子弟可入长安太学读书。
诏令传到它乾城时,已是初夏。
夏侯渊在都护府正堂召集诸郡太守、各国国王。诏书宣读完毕,堂下一片寂静。
焉耆新王龙安年轻气盛,忍不住起身:“都护,这……这郡县衙门若掌了民政赋税,我等国王岂不成了摆设?”
夏侯渊面色平静:“龙安王多虑了。国王乃一国之尊,教化百姓,表率臣民,岂是摆设?至于具体政务,自有郡县官员操劳,国王可专心修身养性,岂不美哉?”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你以后就做个富贵闲人吧。
龟兹王白英年长些,沉声道:“那五百卫队……恐不足以护卫王宫。”
“王宫安全,自有都护府驻军负责。”杨阜接话,笑容温和,“白英王放心,朝廷已拨专款,为各国王宫增修围墙、加派岗哨。五百卫队,足够仪仗之用。”
众人面面相觑。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争就是抗旨。
疏勒王臣磐最后开口,语气晦涩:“臣……遵旨。”
走出都护府时,几位国王面色各异。龙安愤愤不平,白英忧心忡忡,只有臣磐面无表情。他回头看了眼巍峨的都护府衙署,又看了看街上巡逻的汉军士卒,心中明白——时代变了。
接下来的两年,西域悄然改变。
郡县衙门在各城设立,汉官与本地吏员共事。起初百姓不惯,有事仍往王宫跑,但渐渐发现,郡县衙门办事更快、更公。赋税明码标价,诉讼按律判决,不再看国王心情。
更有聪明的商人发现,与郡县官员打交道比与王室打交道更简单——汉官讲究规矩,不似贵族般贪婪无度。
章武二十二年春,焉耆王龙安“病逝”。
消息传到它乾城时,夏侯渊正在与杨阜下棋。他落下一子,淡淡道:“龙安王壮志未酬,可惜了。”
杨阜笑道:“这位王爷,去年还偷偷联络羌部,被我们的人发现了。如今‘病逝’,倒也干净。”
“那焉耆国……”
“按诏令,国王无嗣则国除。”杨阜早有准备,“焉耆郡太守已就位,百姓安堵如故。”
同样的事,在接下来几年里陆续发生。
龟兹王白英死于章武二十三年冬,死前上表请废国号,愿为“龟兹郡公”。朝廷准奏,厚加抚恤,其子白震入长安太学读书。
疏勒王臣磐最识时务,章武二十四年主动请废国号,朝廷封其为“归义侯”,赐宅长安,安享晚年。
至于其他小国——于阗、莎车、温宿……见大势已去,纷纷效仿。到章武十五年时,西域三十六国,已尽数化为郡县。
星罗棋布的绿洲城邦,被道路和驿站串联起来。商队持朝廷颁发的“过所”通行无阻,税收统一,度量衡统一,连文字都在慢慢统一——官府文书用汉文,附当地文字译文;学堂教授汉文,当地文字作为“方言”保留。
这一过程,没有大规模流血,没有激烈反抗。就像春雨润物,悄无声息地改变了这片土地。
章武二十六年秋,刘备在光明殿接受西域诸郡朝贡。
这次的朝贡使不再是各国国王,而是各郡太守——有汉人,有胡人,有当年王室子弟经考核任职的,也有寒门读书人通过科举上来的。
已是中书侍郎的诸葛亮主持仪式。如今他已年过三十,气质沉稳,主持大典有条不紊。
朝贡完毕,刘备设宴款待。席间,原疏勒王、现归义侯臣磐起身敬酒,感慨道:“臣当年在西域,以为王权天授,万世不移。如今方知,天下大势,分久必合。陛下以王道化西域,使百姓免于战乱,臣……心悦诚服。”
这话说得诚恳。刘备举杯:“归义侯能识大势,是西域之福。来,满饮此杯。”
宴罢,刘备独留诸葛亮。
“孔明,西域之事,你怎么看?”
诸葛亮沉吟道:“陛下,西域郡县化能如此顺利,原因有三:一是朝廷实力足够,驻军震慑;二是政策得当,逐步削权而非骤变;三是给了当地人出路——王室子弟可入仕,贵族可经商,百姓生活改善。有这三条,反抗自然少了。”
刘备点头:“那北疆呢?龙城、镇海二城建城五年了,如今怎样?”
“回陛下,诸葛瑾上月有奏:龙城、镇海二城已成漠北中心。屯田丰收,蓄马成群,胡汉混居,通婚者众。更可喜的是,二城书院已有学子三百,胡汉各半,同窗读书,不分彼此。”
“好。”刘备走到殿门前,望着秋日高远的天空,“这些事,朕做了快三十年。有时候想想,真是漫长。”
诸葛亮轻声道:“但陛下打下了根基。北疆安定,西域归化,胡汉融合,寒门崛起……这些根基扎稳了,后世才能在上面建起高楼大厦。”
刘备回头看他,忽然笑了:“孔明,你今年三十有三了吧?”
“是。”
刘备目光悠远,“时间真快。朕老了,该你们年轻人挑大梁了。”
诸葛亮躬身:“陛下春秋正盛,臣等还需陛下引领。”
“引领不了几年啦。”刘备摆摆手,“朕现在想的是,怎么把这份基业稳稳地交给太子,交给你们这一代。”
秋风穿过殿门,带来远处丹桂的香气。
诸葛亮知道,陛下说的是真心话。这位君王用了二十六年时间,打下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庞大帝国——北至漠北,西抵葱岭,南达交趾,东临沧海。更重要的是,他建立了一套制度:律法、官制、科举、胡汉融合政策……
这些都是无形的基石。
“孔明,”刘备忽然道,“你说,后世史官会如何评价朕这二十六年?”
诸葛亮思索片刻,缓缓道:“臣以为,后世会说——章武一朝,解汉室之倒悬,开万世之太平。北逐胡尘,西通丝路,南抚百越,东拓海疆。更立律法,融胡汉,兴文教,拔寒门。虽未尽善,然根基已固,道路已明。”
刘备听着,眼中泛起笑意:“你这评价太高。朕只求……不负卢师所托,不负天下所望。”
他走回御案,取出一卷空白诏书,提笔写下:
“制曰:自章武二十七年始,各州郡书院增‘实务科’,教授律法、算学、农政、商经……”
诏书很长,写的是教育改革的细节。诸葛亮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明白——陛下在为未来铺路。
等太子继位时,这些读过新书、学过实务的年轻人,就该登上舞台了。
而他们这一代,将承上启下,完成这个过渡。
殿外传来钟声,是宫门下钥的时辰。
刘备写完最后一笔,放下御笔,长长舒了口气。
“今天就到这里吧。孔明,你也早些回去歇息。”
“臣告退。”
走出光明殿,秋风扑面。诸葛亮回头望去,殿中灯火依旧,陛下的身影在御案后,如一座山岳。
他想,这二十六年,陛下真的做到了当年在涿郡的誓言——解虎之志,天下为公。
而接下来的路,该由他们这一代继续走了。
夜色中,邺城的万家灯火渐次亮起。这座帝国的都城,在秋夜里安静而坚实,如同这个正在成型的伟大时代。